第六章 休言半紙無多重,萬斛離愁盡耐擔

鎏金鏨刻的香爐中燃著烏沉香,珠簾半卷,層幔飛揚。

白檀木案一側坐著景仁,手裡正拿著荔枝一顆顆漸次送進坐在自己腿根上的楚芊芊口中。濃情蜜意直讓宮口處的二人不敢直面,臊的一個比一個臉紅。

「皇上,有臣子前來呢。」一手攬了景仁脖頸,楚芊芊笑的嫵媚。眸點秋水萬千柔姿,那一笑,實可傾城。

「哈哈……怕什麼,若是他們想看,看就是了。」仰頭大笑,景仁單指拿了葡萄再次放入她的櫻唇之中,撩撥逗趣道。

廊外陽光有些曝曬,杜明臻與安文曦只安靜地站在原處,等待著景仁開口。只是兩人心中亦是各懷心事,面色也比來時難堪。

杜明臻微微轉眸,看著陽光下安文曦的側臉。他此時分明藏著一雙暗眸,深邃無底,不知是不是跟楚芊芊有關。

「皇上,臣妾有點涼,他們把陽光都擋了。」

玉指按上太陽穴,楚芊芊柔柔出聲,恨不得立時軟在景仁的懷裡。只是杜明臻卻在她說話時瞧得仔細,楚芊芊的那一雙目,又何曾離開過安文曦的身。

「父皇。」愣神間,卻見安文曦突兀開口,「若是無事,兒臣與臣媳先行告退。」

他微躬了身子,似再躬不下,轉瞬又立了起來。起落之間,眸光仍是沉寂,看得杜明臻渾身一震,原是他不笑時,可以這般冷。

「王爺,怎還未說話便要走呢?」媚笑盈盈,不待景仁開口楚芊芊竟兀自起身,拖了長裙走到他的身前,「難不成王爺與你的王妃沒這麼做過不成?」

「回貴妃,本王與王妃自是情深意切,只是言行上,不與外人道罷了。」見她問話,安文曦反倒疏朗起來,單手負後,淺淺一笑。

「好一個不與外人道……」音歇時,楚芊芊柳眉突蹙,唇角竟有一抹苦笑。

「愛妃,來,到朕身邊來。」景仁招了手,笑著迎她。他實在不喜歡面前的杜明臻,又見二人站在宮口遲遲未動,不覺沉聲道,「你們二人若是無事便可退了。」

一句入耳,杜明臻方想鬆口氣退出去,不想身側的安文曦忽地出聲,竟讓自己也頓在原地動彈不得。

「父皇,景仁一十一年,兒臣因追著蔡公公索要一枚玉環而被父皇責怪,父皇現在可還記得當初訓斥兒臣時說的什麼話?」

荔枝懸在指中猛地一頓,景仁面色立時變冷,轉眸看向安文曦。四目相對,杜明臻甚至能感覺到景仁目光中的火氣,心下亦跟著一緊。

「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朕全然不記得了。」一把扯了楚芊芊入懷,景仁緩緩笑起,只專注給楚芊芊夾葡萄,再不看他。

「兒臣告退。」

似乎再無顧慮,安文曦第一次拉上杜明臻的腕子直接抽身退到廊外幾米遠的地方頓住。腕子上清涼的觸感讓杜明臻心頭一緊,目光只尋上他的雙眸,帶著一股子不解。

「放下吧。」她兀自從他掌心抽出玉腕,唇角冷笑,「你們二人的戲這就演完了?」

「什麼戲?」廊口下眼角餘光尚能瞥見內宮中的那二人,他皺眉問道。

「方才在宮中,她故意道說給你聽,你故意做給她看,竟是把我當成了觀眾。」玉腕之上仍留有竹香,單手負後,杜明臻唇角冷勾,透著一抹不屑。

「隨你怎麼解。」聽她這樣說,安文曦忽揚了笑,轉身便走。一身青白衫子襯得愈發風流。

一路無話,二人隔著大概五尺的距離,一前一後走著。待行過上林苑時,忽聞見鳳仙花的香氣縈繞在周身,杜明臻頓了頓步子,極盡貪婪的嗅了嗅。鳳仙花的香氣,她究竟是有多久未曾如此細細的聞過了。猶記得最後一次沾惹那花香的味道,還是在馮府中與洛均瑜一起玩弄那朵朵鳳仙花之時。然而也就是那一日,彼此分別後,她母親梅心辭便入夜潛入馮府殺了馮飲一家,包括,自己。

一切都起於宿命,終又歸於宿命。何人又能說的出對錯呢……

「快到宮門口了,緊上來些。面子上的事還是要做做的。」失神間前方安文曦忽轉了身,看她雙目無神大概是知道她又在神遊,語氣裡也不覺夾了絲無奈之色。她故意與自己隔遠,莫不是還在防他不成?

「知道了。」腳下緊了兩步,終是和他的身子持平。於外人看來兩人真可謂是舉案齊眉紅袖添香的典範,也唯有他二人知道,不過是讓別人少嚼些話根子罷了。

「方才在內宮,為何要問皇上那一句話?」乾咳了一聲好似要打破尷尬,她剛才確實是看出了他的怪異,只覺得哪裡不對勁,說不上來的感覺。

「問這做什麼?」安文曦瞥了眸,唇角一笑。

「景仁帝忘記的,我皆有興趣。」

揚目看著上林苑的花石,這一句杜明臻倒是說的實話。她的兄長附體做了皇帝,和她一樣一同失去了本體的記憶,只是方才他那一問,倒讓自己心生蹊蹺,不知景仁當年會和他說什麼?

「我也忘記了,才想起問他。自小到大我與父皇都談不了幾句話,唯一的教誨還被自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亦是揚目,光影下一身墨青宮服顯得愈發清潤俊朗。他淡淡勾了笑看她,隨即又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原是如此。」

杜明臻低了額,知道他是在故意敷衍,也不再問,扯了身子復又邁步。

夏風裹了鳳仙花的香味入鼻,兩人周身盡是淺淺淡淡的芬香。安文曦眼角餘光瞥上杜明臻,眼瞧得她不再說話,自己亦跟著安靜下來。展目於花園湖池,氣頓下半息,安文曦微微眯起眼眸,觀視著一方皇宮深苑。

景仁一十一年間,他親口與自己說:自古成大事,指點江山者,皆不可近痴;執掌天下者,皆不可溺色!

踏浮橋,過玄武門。護城河內渠流連環,有睡蓮於陽光下肆意盛開。兩人依岸而走,各自無話。

「清睿王。」

這一聲自身後喚來,倒驚了杜明臻一記,此音清朗如風,潤澈心肺,該是出自洛均瑜之口了。

「洛均王。」緩轉了身子,安文曦餘光掃了杜明臻一眼,笑著回禮。

「可又是巧了,在這裡也能碰上二位。」木扇噙風撲面,洛均瑜面色盛如桃花。

「剛從父皇那裡回來,洛均王是……」

「我也是剛從姑姑那裡見禮回來,碰巧在這遇上了。」袖口灌了風,洛均瑜看著他們二人淺笑道,「都道你們夫妻二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今日得見果然不假,倒羨煞了我這一個浪子。」

「洛均王說笑了。」水眸微點,杜明臻只淡淡應下那夫妻二字,面色卻忽地難看了些,「世人皆知洛均王對亡妻情深意切,如此痴情的人實在是少數,何來浪子之說?」說到最後,她喉頭竟有些微哽。或許那個馮硯卿與他有太多的情分,以致現在回憶起來都險讓自己熱淚盈眶。她明知這一世與他再無可能,然而就在剛才聽他說那一句相敬如賓時自己心裡仍有細微的痛。自己與那個面色溫潤的王爺果真是相敬如賓麼?是相敬如賓,難白頭偕老吧。

「大丈夫應以江山社稷為重,我卻是難逃溫柔鄉的情客。人死不能復生,既是再痴情又有何用。」洛均瑜微一苦笑,揚在半空的木扇也竟似再揮舞不動。

「看洛均王如此悲態,我倒是愈發想見識那馮姓女子該是怎樣傾國傾城的人兒了。只可惜紅顏薄命,洛均王也節哀順變吧。」安文曦瞧著二人的模樣,面色一哂,復又笑道,「都要午中了,就此別過吧。來日我們再好好暢聊一番。」

「好,改日定登門拜訪。」收了香扇,洛均瑜亦行了禮作為告別。梨白輕衫直奔錦轎而去,卻讓一側的杜明臻看得心口一疼,只覺得那背影太過寂寥。

「洛均王。」她惶然開口,眸中有清輝閃過。

安文曦輕低了額角,陽光下他能清清楚楚看盡她目中的花殤。是痛麼?他心裡亦為之一震,她何時能這般痛過?奉皇命無可奈何嫁給自己時也沒見她如此哀傷。

「可否到洛均王府中一敘?」眼瞧得洛均瑜轉過身子來,杜明臻哽了哽,怕他看著突兀,方又添言,「政事之故。」

「這……」眸中劃過一絲驚詫,洛均瑜卻也笑了笑,「也好。」

揚目又看向安文曦,見他眸光深邃平遠,毫無阻攔的意思,杜明臻方才低頭遠去。只是錯過他腰身時她不曾察覺,他唇角竟緩緩勾出一絲笑來,於陽光下璨如明霞。

鸞轎至洛均王府前緩緩停下,杜明臻與洛均瑜隨後一起踏進了府。兩側僕人皆尾隨而至,於抄手遊廊間匆匆為洛均瑜覆上素衣。這是主子初時定下的規矩,若不是因為杜明臻入府,自家王爺在府前就該換上了。

「洛均王,能否為亡妻上一炷香?」步至中庭,杜明臻一眼便瞧見了那方靈堂。聽他言罷渾身猛地一冷,只覺得對著自己的屍體有股不寒而慄之感。

一方靈堂,雖不大卻物事俱細。桌椅、屏風,外加書架珠簾,皆一一擺在那裡。

靈燈燃了三十八盞,單窗根處便有一十五座燭臺。杜明臻看到最後,心口竟似被巨石壓住一般,讓她喘不上氣來。

「她生前喜讀書,喜靜。」立於門檻前遲遲不動的洛均瑜淡淡道,聲音暗啞,「她怕黑,我便多添了幾支燭火,只怕她哪一晚回來了找不到……找不到家……」

腳下似有鉛錘灌住,杜明臻費力邁了步子,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長甲扣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她此時有太多愧疚,過往一幕一幕劃過眼前,戳的心疼。

沉香爐中青煙嫋嫋,她艱難看清楚牌位上寫的字,雙目俱痛。愛妃洛馮氏,五個字便道盡萬千情感。她做了他的妃,以愛妻之名,雖未嫁過門來,又何妨……

靜靜看了半晌,喉頭一時發酸發脹,讓她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才平復下心緒,看向他緩道:「洛均王節哀順變。」

「她生前愛吃興記米粉,如此多的美食,她卻獨愛吃興記米粉……」洛均瑜眸中閃過花殤,舉步踏進靈堂,盯著那一方靈位看了半日,仿若在回憶往昔,「卿兒骨子裡有種倔強,倒是與安明王妃頗有相像之處。」

「這……」心口一緊,杜明臻哽了哽,不知該說什麼。

洛均瑜反倒沒有注意她的反常,眸光只盯在牌位上,「卿兒在時,卻是受盡了苦……」

聽聞這一句,站在一側的杜明臻險些要站不住,單手扶住廊柱才堪堪穩住身子。抬頭緩緩看向洛均瑜,那一身清逸不減,如今又多了一分頹唐。眼淚差些就滾下來了,杜明臻正身吸了口氣,唇角打著顫意,「若是……若是還有如王妃一般倔強靈動的女子,洛均王可還會……還會接納……」

「接納?」洛均瑜搖頭苦笑,返身站在窗根處,院中有蝴蝶蘭的花蕊搖過夏風,染了他一身的香氣。拳頭於袖口中微攥,再出聲時,連唇角上最後一抹笑意都沒有了。

「吾摯愛已死,這一世發誓再不婚娶。天上地下,我有她一人足矣。瘦影自憐秋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聲音貫耳,杜明臻竟為之一震。心頭一時疼痛難忍,恍惚有些暈眩之感。她惶然記起那方錦帕,上面繡著他與她的誓言。卿須憐我我憐卿,七字,字字穿心。

他之摯愛已死,此生再不相逢。杜明臻揚眸,竟傻傻笑了起來。罷了、罷了,前生今世,他與她情緣已了,她再也進不了他的心裡去了。再也進不去了……

東廂耳門後穿一雅堂,名蘅毓齋。此齋前通月牙拱門至中庭正室,後連罩樓環至王府花園,牆根處更有滿架薔薇花障,一色水磨磚瓦,暗香層遞紛至沓來,乃洛均王會客之齋。

齋中設有黃花梨木桌椅,上等碧螺春嫋嫋泛著茶香氣。

「不知安明王妃所說的政事是指?」

「我不喜歡繞圈子,乾脆直接說了。不知洛均王如何看待漕運一事?」見他說了,杜明臻索性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漕運?」眉梢微挑,洛均瑜心中倒是一驚,半晌才道,「成也是它,敗也是它。」

「此話怎講?」

「成敗之間全在人,人善則成,惡則敗。」瓷盞收於掌心,洛均瑜淺淺啜了口茶,清色眸子映在茶湯裡,「漕運是大事,關乎社稷。若這百姓是舟,漕運便是舵。舵正舟行,舵歪舟翻。舟翻,則社稷不穩。」

「洛均王看得倒是明白。」淡揚了唇角,杜明臻眉眼一彎。她果然沒有看錯他,於情於智,他都是清逸飄然的男人。

「不知洛均王如何看待歐陽謙接手漕運一事?」

「歐陽謙?」方才聽她言第一句話時,他便知曉了她的來意。然而如今她這一問,倒是又驚了自己一記。想不到這個女子野心果然不小,連著聖旨都想違抗嗎?

洛均瑜想了想,嘆道:「實難下義。」

「是不敢還是顧慮?」杜明臻瞧著他皺眉的樣子,心下一沉,「若我說,歐陽謙與司馬安易通過此次漕運,定又撈下一筆巨財,洛均王信還是不信?」

「若論品性,這筆巨財定是有的。」見她把話挑的乾淨,洛均瑜也不再揶揄,直言道,「聖上既然下定心思要讓歐陽卿王接手,我們也無力改變什麼。不如安心守好本分,豈不更好?」

「洛均王明知那歐陽謙要剝削百姓欺詐聖上也無視不管嗎?」

「管有用麼?若管了,那漕運就不是他的了?」洛均瑜想不到她竟惱怒起來,方又淡淡出聲,隱著疏離,「漕運現在是別人的事情,與我無關,與安明王妃也無關。」

「洛均王莫不是要明哲保身?」杜明臻緩緩站起身來,一時竟覺看不懂他了。

「我雖在朝中,但諸事皆與我無關。明哲保身也好,袖手旁觀也罷,我也不過是想圖個清淨,不想被世俗之事所擾。更何況,歐陽卿王與我洛氏一族世代友好,若安明王妃思慮過,便也該知道,還是不要與本王談及漕運一事為好。」緩緩放下瓷盞,洛均瑜眉頭皺的更深。言辭過烈,似乎一下子將她疏離到千里之外。他並不是不想幫她,但是朝中的事情,又怎麼能是她說什麼便是什麼的。

「好一個萬不該找你。」聽他言罷,杜明臻微微失神了片刻,心中卻是一片死寂。原是他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作為。方才還以為自己看對了人,如今只覺得猶如一個耳光般扇在自己的臉上。身在廟堂不想著為百姓做些事,又有何面目當這個官穿這身朝服?簡直……無能!

「安明王妃若是無事……」

「告辭。」

不待他說完,杜明臻反倒出口,折了身子便往院外而去。原來,一切都不過是面具而已,連他的清逸疏朗都是保護他自己的外衣。她本以為他能給自己一個天下,竟想不到最後,他連天下之中的一掊黃土都給不起。她真真是看錯他了,也看亂了,看到滿目昏花滿心慼慼,不知這世上還有誰人可信,誰人可託?!

她走的決然。似乎洛均王府她本不該來,來了,便是一切心痛的開始。她與他再無可能,替馮衍擋下那一刀時她便該知道的,洛均瑜心裡永遠只裝著那個叫馮硯卿的女人。自己來這裡,不過是自如其辱罷了。

腳下步子愈發緊湊,杜明臻至出府時都未再回頭看他一眼。單薄的背影裡,滿是決絕。

酉時一刻。天空陰雲密佈,風起。

錦轎一路顛簸,吱吱呀呀讓人極不舒服。連帶著外面陰沉沉的天氣都讓杜明臻心情愈發不好。有風掀開錦簾一角,讓她冷不丁一抖,再回神時,眸中乍然多出一抹亮色。

「調頭!」

寒聲吩咐轎伕換了方向,簾內的杜明臻這才微微靜下心來,面色也不似方才那樣難看。

行了約半個時辰,前方轎伕終是停了轎子,請了杜明臻下來。風從四野襲來,再抬頭時,掖庭獄三個大字直逼人心。

掖庭獄掌管皇族政令,位於皇城偏西日落之地。此為重犯刑獄,單關卡便有二十三處,共一千三百一十二個重兵日夜把守。入此獄者皆為死囚,由著刑部審下的案子再入大理寺細分,千個犯人裡頂多也就能進來一個。然而這一入,便再休想能活著出去。皇家禁獄,即便是朝中重臣也不能擅入,手持聖旨也還要走刑部一十二流程才能進,掖庭獄由此得人間地獄之名。

單手負後,杜明臻盯著墨漆大門看了多半刻,夏風裹了涼氣灌入脖頸方才回過神來。她心知這方重門之後關押的便是自己親生母親,附體以來,她卻是從未進過。不是不敢,實乃不願。她不知如何將這副軀殼示於孃親,何況,就算她說了,她孃親也不會信。如此說又了能怎麼樣呢,不如就由著這方黑漆漆的大門掩住,自此隔斷前世今生。

峨眉微蹙,杜明臻緩緩邁開步子,直向著大門走去。只是還未貼近,便有身前侍衛斜了刀鞘抵成叉狀,再不能讓她多近一毫。

「本王妃進掖庭獄有要事。」

「安明王妃可有聖旨?」士兵身後有都尉走上前來,見她寒著一張臉站在那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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