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元代門派政治與明教運動(1279年—1336年)

這次史詩般的逃亡歷時一年多,行程為兩萬六千華里(約合6000英里),渡過了幾十條湍急的大江,翻越了寒冷嚴酷的大雪山,經過荒涼的草原和沼澤地區。其行動的規模、路程的遙遠、環境的艱苦和意志的堅強在人類歷史上罕有其匹。兩年後,長途跋涉的明軍——此時只剩下三千多人——到達了遠在西藏和新疆邊界的崑崙山地區,將攜帶的「聖火」點燃在海拔6880米的布格達板峰上,並將其命名為「光明頂(vertexlucis)」。在此之後,光明頂熊熊燃燒的聖火成為每一個明教徒心中信仰的最高支撐。在這次遠征中受到磨鍊的一批青年戰士,如陽頂天、殷天正等人,成為明教在下個世紀中興的領導人物。

此時海都在中亞的反叛給了明教以喘息的機會。由於西北叛王在中亞的進攻,元軍不得不臨時將圍攻光明頂的軍隊調到千里之外的塔里木河流域作戰,直到1304年雙方簽訂停火協議為止。明教趁機坐收漁利,迅速恢復和鞏固了自己的力量。一勞永逸地摧毀明教的最佳時機一去不復返了。

忽必烈於1294年死後,他的孫子成宗鐵穆耳維持了十一年相對平靜的統治。1307年,在成宗駕崩後,帝國因帝位繼承問題陷入了長期的中衰和不時的內戰,在接下去的二十五年中,先後有八個皇帝登上帝國的最高寶座。在長期內鬥中,帝國的統治機構日益潰爛,對其治下人民壓榨的程度日益增長,但實際控制能力卻不斷減退。144南方漢人的抵抗運動在經過二十年的低迷時期後,再次逐步高漲起來。這對於武術界權力格局的結構性演變起到了決定性的影響。

在14世紀前期,武術世界已經確立了以六大門派和丐幫為首的新秩序,儘管他們都曾以反元的民族主義口號為號召,但隨著郭襄、無色等老一代宋朝遺民的先後去世,各門派新的領導人對漢族政權曾經的光榮已經記憶模糊。而當元帝國的統治日益鞏固之際,趕走外來侵略者的希望也日益渺茫。這些變化使得他們更多地將注意力集中在維護自己地位和利益的方面。推翻外族暴政是名義上的最終目標,但只是遙遠的前景,目前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為自己的門派增添榮耀和權勢,至多是有限的、個別的「行俠義」。於是,在種種響亮口號的掩蓋下,一個新的既得利益集團形成了。這個集團必然與另一批不妥協的激進分子發生激烈的衝突,這些人大多數成為了明教徒,因為只有明教此時仍然在堅持進行實際的反元暴動。整個武術世界在此發生了根本性的分裂。

明教實力的急劇膨脹破壞了原來的權力平衡,使得它與主流勢力之間的矛盾更加激化。在這一時期,二者之間爆發了一系列的衝突:1324年,陽頂天以一人之力擊敗了少林派最強的三名高手,並將其中一人的眼睛打瞎;兩年之後,楊逍輕鬆擊敗了峨嵋派最負盛名的武術家孤鴻,後者不久就在羞辱中抑鬱而終;同一時期,楊逍也在一次狹路相逢的格鬥中殺死了崑崙派掌門人白鹿子。每一戰明教都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但同時也把一個個強大門派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雙方產生矛盾的本質在於:明教要實現推翻元帝國的夢想,就必須在武林世界中大為擴張,而這一擴張必然會與現存秩序發生激烈衝突。對於既得利益集團的六大派及丐幫來說,維護自己在武術世界中的優勢地位,比起推翻元政府的遠大目標,是更為緊迫的任務。一名丐幫高階成員坦言:「韃子是要打的,卻萬萬不能讓魔教教主坐了龍廷!」145在14世紀20年代,明教的壯大已經引起了主流勢力的極度不安,如果不是陽頂天的突然猝死,以六大派和丐幫為首的主導集團圍攻明教的戰役可能會提前三十年爆發。h3明教的分裂與轉化/h3陽頂天在1327年忽然失蹤(事實上是猝死了),留下了一個缺乏繼承人的局面。其隱患早在陽頂天生前就已經種下。明教的急劇擴張並未伴隨著政治體制上的同步改革,導致了其中樞的權力關係紊亂。明教的組織關係本來相當簡潔:教主在理論上擁有幾乎不受制約的獨裁權力,在教主之下設有兩名「光明使者」作為副手,以及若干低階的附屬職位(如天地風雷四門),然後是以五大元素命名的五行旗地方負責人及其副手。但隨著武術高手們紛紛加盟,明教的組織日益擴大,如何安排他們的職位就成為一個棘手的問題。

陽頂天接納這些來奔者的方式往往是加封「法王」、「散人」等頭銜。「護教法王」並非「光明使者」這樣在宗教經典中有明確依據的固定職位,而僅僅是一個品階,並非常設,人數也不確定。諸如「白眉毛的老鷹王」這樣的稱謂僅僅是個人性的稱號,沒有任何可繼承性,與波斯總部的「十二寶樹王」完全不同。146在陽頂天統治初期,只有一個法王殷天正,後來隨著謝遜、韋一笑、黛綺絲等武術家的加入,才不斷有新的冊封。既然並非固定的品級,法王們的許可權實際上相當模糊。

至於「散人」,意思是「分散者(thescatters)」,本身就表示了其並非明教體系內的職位。他們既可以只是名義上的顧問,也可以參與實際的政治決策,並沒有明確的規定。在14世紀20年代後的「五散人」指的是加入明教的五個獨立人物:「鐵帽子修士」張中、周顛、冷謙、彭瑩玉和說不得和尚。他們中既包括彭瑩玉這樣幹練的革命宣傳家,也包括周顛,一個武術高強的先天愚痴(有謠言說,他是周伯通的直系後裔)。他們的功能和定位並不相同,但沒有加以更恰當的定位,這體現出明教在急劇擴張中的制度紊亂。

當然,只要陽頂天作為最高決策者的事實不改變,這一點也不會造成特別嚴重的後果。但當陽頂天失蹤後,這一隱患就成為突出的現實困境。各大勢力並存,彼此互不相讓,在一切問題上都爭權奪利,無法取得一致意見,明教由此走向了漫長的癱瘓和分裂。這與不久之前神聖羅馬帝國的帝位空缺時期不無相似。147

來自波斯的「紫色衣服的龍女王」黛綺絲首先叛教,和她非明教的丈夫一起離開光明頂。黛綺絲本身缺乏實際權力,無法競爭教主之位,但她的出走卻也導致了光明右使範遙的離去,此人出身明教嫡系,與其他各派的關係都相當好,是各方面都能接受的教主人選。但範遙對陽頂天的忠實使他拒絕相信陽頂天已經死亡的猜測,黛綺絲的離去也讓他心灰意冷,無意繼續留在光明頂教廷,不久後也離開了光明頂,在元廷中從事臥底工作他的缺席導致楊逍、殷天正、韋一笑等派系之間缺乏了緩衝和調和的紐帶,使得他們之間早已潛伏的矛盾迅速導向了難以挽回的公開衝突。

另一個教主的候選人「金絨毛的獅子王」謝遜在不久後也離開了光明頂。根據三十年後發現的陽頂天的政治遺囑,謝遜本來是陽頂天內定的繼位者。雖然資歷尚淺,但謝遜得到了五行旗等地方領導人的支援,在下層教眾中相當受支援。148他在1327年年底離開光明頂,可能是因為陽頂天的失蹤和高層鬥爭的日益明朗化已經在明教基層中引起了騷動和不安,需要一位重量級的領導人去加以安撫。他可能是去爭取五行旗使等地方領導人對自己繼位的支援。但此後謝遜陷入和其老師成昆的仇殺事件中,再也沒有返回光明頂。

以上人物離場後,光明頂教廷就處於楊逍、殷天正和韋一笑「三巨頭」的共同秉政和長期內訌之中,史稱「前三頭」時期。下面分別論述這三個方面。

首先,作為光明左使者,楊逍本來是教主之座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在教主並沒有其他安排的情況下,由他接任教主之位是正當的。但問題在於,明教上下最初沒有人知道陽頂天已經死去,而只是認為他暫時失蹤,並盼望他儘快歸來。因此,在程式上,楊逍無法自動接掌教主的寶座。當然,隨著時間不斷流逝,陽頂天始終沒有再出現。人們意識到陽頂天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但是並沒有相關的規定來啟動教主繼承程式。

另外,作為一個唐璜式的風流人物,楊逍雖然令不少女性神魂顛倒,卻缺乏能懾服其競爭對手的政治魅力,他的文人習氣同尚武的各法王、旗使都格格不入,即使五散人也不喜歡他的習氣。可以說,楊逍適合於一個高階智囊,卻並不適合成為政治上的最高領袖。但是歷史卻把他放在了這樣一種尷尬處境之中:在陽頂天失蹤後,楊逍成為光明頂日常工作的主持者。由楊逍直接發號施令,無疑更令他的政治對手們感到憤憤不平,而或明或暗加以牴觸,這使得他所能控制的實際範圍十分有限。

除楊逍之外,距離教主寶座最近的就是「白眉毛的老鷹王」殷天正。作為當時明教領導層中資歷最老的宿將,殷天正曾長期在江南主持事務,將前光明頂時代的明教殘部變成了自己的私家軍團,擁有龐大地方勢力的支援。然而也因為如此,殷天正並非陽頂天的嫡系,和其他派系貌合神離,陽頂天不得不以「法王」的頭銜籠絡他,並設法將他留在光明頂,以防止他的地方勢力過於膨脹。在陽頂天死後,已經無人可以制約殷天正,但他想登上教主之位,也難以得到其他派系的支援。

第四法王韋一笑(1303—1388),即「綠翅膀的蝙蝠王」,這個古怪的稱號常令人感到恐怖。雖然在青年時期就擁有了法王地位,但在諸法王之中,他仍然是除了黛綺絲外資歷最淺、勢力最單薄的一個,也鮮有表現出任何突出的政治才能。雖然如此,在陽頂天失蹤後,韋一笑卻意外地獲得了「五散人」的支援而萌發了政治野心。五散人並不依附於任何明教內部機構,在明教中樞,他們是較弱的一派,任何人都沒有繼承教主之位的可能,而所有人都面臨著失去現有地位的危險,因此結成了緊密的政治同盟。為了在權力博弈中獲得最大利益,他們選擇了支援最弱小的韋一笑繼位的策略。雙方一拍即合。這一集團實力不能和楊逍、殷天正的系統比肩,但由於五散人廣泛的關係網,無論在中樞還是在地方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恰是第三派系導致了明教的癱瘓,這是基於如下博弈原理:如果只有兩個競爭者,總有一方會是勝利者,即使通過最激烈的火併也足以決定勝負;但在三強並存、彼此互不聯盟的局面下,任何一方面的實力都不佔優勢,主動進攻者會遭到另外兩方面的共同反擊,勝利希望幾乎為零,因而也不會輕易發動挑戰,最終導致三足鼎立的權力平衡。

在1328年到1330年之間,元帝國因為泰定帝也孫帖木兒(1323年—1328年在位)死後的皇位繼承問題發生激烈的內戰。這本是明教反元活動的絕佳時機,但卻因為內部鬥爭而無法達成一致意見。殷天正決意放棄光明頂而返回江南地區,組建反元力量。或許是為了擺脫對光明頂「聖火」的崇拜意識,殷天正逐漸發明出一種以「天鷹」崇拜為核心的新型教義,這為他招致了明教主體更大的不滿。謝遜曾與之會面,但也因為無法接受殷天正的改革思想而與之決裂,事後對此也一直耿耿於懷。但殷天正已經無法再回頭,他宣佈原來的明教已經被黑暗所腐蝕,不再能代表明尊。隨即,他自命為教主,成立了「天鷹教(aquilism)」。

浙江和江西地區的明教教眾,長期以來就處於殷天正的勢力範圍之下,他們在分裂中大多皈依在天鷹教的旗幟下。到1335年為止,天鷹教已經成為東南沿海最大的江湖勢力。不可避免的是,在這一新生的陣痛中,天鷹教和昔日的教友們,特別是明教的五行旗系統結下了深仇大恨。

殷天正的離去對韋一笑集團來說弊大於利,這使他們面臨著和楊逍的直接衝突,他們不得不在暗中籌建另一個改革派。五散人,特別是彭瑩玉精心地將明王信仰和佛教教義結合起來,籌建了「彌勒宗」。這一派別仿效了唐代的摩尼教傳統,精心偽裝成佛教的一個宗派。事實上,由於說不得、彭瑩玉等人固有的佛教背景,很難說它本質上究竟是明教抑或佛教。在彌勒宗中,聖火已經成為次要問題,由於明尊和彌勒佛被視為同一個實體,他們很容易將明教的經文和更為中國人所熟悉的佛教教義結合起來。「彌勒宗」很快成為了明教最成功的派別。而相對寬鬆開放的教義也利於招攬白蓮教、彌勒教等同樣信仰彌勒佛的其他教派,他們往往換一個招牌,就成了明教的成員。這樣一來,說不得、彭瑩玉等人就迅速為自己聚集了一支可觀的力量。事實上,明教的主要支系就出自彌勒宗系統。後來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就曾被彌勒宗的教義所感染。149

當彌勒宗日益發展壯大後,五散人決定拋開光明頂單獨行動。1337年春,他們發動了棒胡起義。「棒胡」的真名是胡閏兒,他是說不得的師兄,也是明教在河南地區的領袖人物,因為棒法高超而被稱為棒胡,當時的一位江湖觀察家稱他「好使棒,棒長六七尺,進退技擊如神」。150不久,棒胡便攻破歸德府和鹿邑,點火燒燬了陳州城,並屯營於杏岡。震怒的元朝政府命令河南行省左丞慶圖會合汝陽王阿魯溫一起討伐。151

阿魯溫早已組建了自己的武術家集團,實力雄厚。蒙古軍團和汝陽王府的武術家擊潰了尚未壯大的明教勢力,棒胡被捕後也被斬首示眾。

這一起義的慘敗為楊逍向韋一笑、五散人發難創造了良機。楊逍斥責棒胡擅自發動起義而沒有向教廷報告;惱羞成怒的五散人卻抨擊楊逍不肯派精銳的「天地風雷」特種部隊增援,導致起義軍在孤立無援中被殲滅。最後,這場口水仗演變為真正的毆鬥。先發制人的楊逍一掌將張中的肩胛骨擊碎,另一掌導致了韋一笑的內出血。152此後韋一笑集團再也沒有實力同楊逍對抗,被迫撤出光明頂,從此不能再支配教廷事務。韋一笑長期在西域地區養病,必須喝人血才能維持生命。而尚未喪失宗教熱情的五散人則開始在中國腹地四處傳教,讓奄奄一息的彌勒宗得以死灰復燃。

雖然殷天正、韋一笑等人先後被趕下了光明頂,但楊逍卻並未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在十年的時間內,隨著核心一次又一次的分裂,各地的分支早已自行其事,光明頂已經成為僅具象徵意義的「聖地」,而不再能履行領導者的職能。楊逍本人也成為了孤家寡人,從此沉溺在聲色中。據說他經常誘拐和禁錮婦女供自己玩樂。在14世紀40年代初期,他在四川西部邂逅了峨嵋派的女學生紀曉芙,以「武術速成學習」的名義將其騙走,隨後強暴了這位不幸的少女並將其長期軟禁。他此外還有多少女人和私生子女一直是一個謎。不過,楊逍似乎再也沒有找到紀曉芙那樣理想的伴侶,因此當1352年,他們的私生女兒前來投奔他時,楊逍高興地接納了她。

從1338年—1357年的二十年間,由於明教的組織機構陷入徹底癱瘓,我們對其各分支的活動只能找到零星的記載。在14世紀30年代末到40年代,剛剛在東南沿海立足的天鷹宗不幸因為王盤山事件(見下章)陷入孤立,遭到了各大勢力的圍攻;與之相反,彭瑩玉和說不得等人在華北和華中一帶的傳教事業卻成果豐碩,培養出了徐壽輝、劉福通、韓山童等一批重要骨幹,這些「魔王」的名字將在此後二十多年中變得家喻戶曉。

1348年,彭瑩玉和師弟周子旺在江西袁州發動了一次重要起義,並在其初期階段取得了很大的軍事勝利。殷天正也在浙江展開了一系列軍事活動,以聲援被圍困的周子旺部。但他們的合作只是半心半意的,殷天正自身也正面臨武術世界的圍剿,不願投入太多的兵力,最終未能挽救周子旺覆滅的命運。

周子旺起義失敗後的幾年中,明教陷入了自陽頂天死後的最低谷,有組織的大規模反抗幾乎銷聲匿跡。雖然其上層機構已經成為一盤散沙,但中下層的明教徒在14世紀50年代在各地方仍然有相當活躍,他們不斷地將這一古老信仰以各種形式傳播到全國各地。有史學家甚至大膽地斷言,正是高層領導者的分裂和癱瘓使得明教基層擺脫了集權體制的束縛,從而煥發出更多的活力。

當帝國的國家機器日益腐朽之際,彌勒宗及天鷹教等明教各系統播下的火種正在悄悄地蔓延開來。表面混亂下的潛在結構正在生成,只要有適當的時機,就可以正式浮出水面。新教主張無忌(1337年—1358年)在14世紀50年代的出現則是讓這場化學反應更快到達臨界點的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