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較早的郭靖,到後來的楊過和馮默風這些著名的例子,足以證明蒙古帝國民族歧視政策的致命缺陷。在後來元時期,這一政策將各民族劃分為諸多等級,其中漢族永遠處於下等之列。這一舉措使得漢族武術家和蒙古帝國之間的矛盾長期難以彌合,也使得他們對搖搖欲墜的南宋政權繼續付出政治忠誠。即使在南宋滅亡後,他們仍然長期和蒙元統治者保持疏遠和敵視。一個世紀後武術世界普遍的反抗運動正根源於此。
楊過的改邪歸正也未能使他完全贏得民族主義的信任,他接下去的人生相當不幸。因為懷疑楊過再次策劃反叛,楊過在1243年和郭靖的女兒郭芙發生衝突,被後者砍斷了一條手臂。「龍的小女兒」和公孫止的婚姻並未持續下去,但她後來獨自隱居,拒絕和楊過見面,讓楊過以為她已經死去了。雖然如此,楊過由於與其老師的醜聞,仍然被武術世界主流所孤立。但楊過在不久後以某種方式得到了上個世紀獨孤求敗的武術傳承,而成為一名真正的武術大師。據說他馴養了一隻超過一人高的巨鳥,一些古生物學家對此很感興趣,他們認為這種鳥可能是上新世的駭鳥科成員(phorusrhacos),這種三米高的史前巨鳥被普遍認為早已在數百萬年前滅絕了。甚至有學者認為,從這種動物的特徵來看,可能是一種披掛羽毛的恐龍的孑遺,譬如恐爪龍(deinonychus)。127如果關於巨鳥的記載能夠被進一步的史料證實,這些推斷是值得認真對待的。
在13世紀40年代和50年代,楊過在全國範圍內和一些邊緣化的武術家建立了良好的關係,擁有大量的追隨者和一支可觀的個人力量。楊過在13世紀50年代的活動曾經深入影響到南宋政府的決策。在1253年,主持四川的軍事長官餘玠病故,死後被政敵剝奪了官職。次年他的下屬王惟忠將軍被餘晦和陳大方誣告通敵而處死,四川防務也被平庸的餘晦接管。四川邊防面臨著內部危機。楊過和他的屬下誅殺了陳大方,並對惡名昭彰的宰相丁大全處以私刑,隨後面見理宗皇帝(1224—1264在位)要求其撤換腐敗的官員。理宗不得不表示部分妥協,撤換了餘晦併為餘玠恢復了名譽。128因此,晚期南宋政府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深地和武術世界繫結在了一起,他們不得不一同為漢族人民的生存和尊嚴而戰。而在1259年的襄陽戰役中,這種團結與對抗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強度。h3兩次襄陽戰役與南宋的滅亡/h3雖然有武術世界的激烈衝突,但在1243年的襄陽戰役後,宋蒙之間戰爭暫時中止了。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蒙古帝國擴張的停止。後者正在其他各個方向上取得豐碩的成果。金輪仁波切隨後在忽必烈的授意下返回西藏地區,著手說服各地方勢力歸附蒙古帝國,如果未能說服,他即以武力懾服。在1247年金輪和闊端舉行了所謂的涼州會盟。金輪向闊端呈上了西藏的地圖、人口冊和大量貢品,在形式上將西藏納入蒙古大汗的治權下,而事實上則由薩迦派的僧侶通過宣政院進行直接統治。129
在兼併西藏後,1253年,忽必烈率軍從其邊境進攻大理國,這一有悠久武術傳承的南方國度此時已陷入衰落,最後一位武術大師段智興已經衰老不堪,並且居住在宋朝境內。但為了確保戰事成功,還是有大批精銳武術家與忽必烈同行。大理國在第二年初被滅亡,金輪仁波切等忽必烈的武術家們焚燬了古老的天龍寺並殺戮了其中的僧侶,大理武術家們僅僅成功救出了最後一位大理皇帝段智興。
大理國的滅亡意味著蒙古帝國已經完成了對南宋的戰略包圍。從1258年開始,蒙哥汗親自率領大軍南下攻打襄陽,金輪仁波切隨扈而行。忽必烈在滅亡大理後也向北方進軍,與其兄長在襄陽會合。於是蒙古帝國的鋒銳和中國武術世界再一次發生激烈的交鋒。
此前數年,南宋方面已經加強了防務,名將呂文德(1215年—1270年)被派遣為襄陽守將,牢固的襄陽城防於1254年前修繕完成。在武術世界方面,郭靖夫婦自1243年起就常駐襄陽,丐幫的實際指揮部也安插於此。大理國滅亡後,大量流亡人士,如朱子柳家族、武修文武敦儒兄弟也聚集在襄陽,此外還有許多武術家趕來赴援。面對這一形勢,理宗在1254年的詔書中要求襄陽官員「安集新民,撫循鬥士,使開關可以戰,閉戶可以守」,即與武術家保持良好的關係以形成戰鬥力,事實上預設了這一邊城已經由武術世界控制的現狀。130
在1259年,以丐幫推選幫主為名義,新的英雄大會召開了,武術家們被迅速動員和組織起來,達到了1243年所未能達成的目標。郭靖的女婿耶律齊被推舉為新任丐幫幫主,進一步鞏固了郭靖家族數十年來對丐幫事實上的控制,在此危急時刻,這一點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全真教的部分力量在李志常的率領下到來赴援,但此時的全真教已經分崩離析,特別是張志敬已經在汗八里建立了親元的全真教一系總部。因此在襄陽戰役中,全真教並未起到重要作用。不過老邁的黃藥師、周伯通和段智興等武術大師也到來並參與了這次對蒙古軍團的作戰。更為重要的是楊過剛剛和「龍的小女兒」複合,就趕來並投入了他領導下的全部力量,這使得整個武術世界達到了空前的團結。
戰事的程式最初令人振奮。郭靖對襄陽的防守無懈可擊。在野戰中楊過擊斃了金輪仁波切,武術家利用一種基於中國星座系統的陣法令蒙古軍隊陷入混亂,但很快這些成就都因蒙古軍隊的人數優勢而蕩然無存。武術家們不得不採取一種極度瘋狂的策略。他們以楊過和耶律齊為核心向蒙古軍隊的中部發動了進攻,其目的在於突襲蒙哥汗的車駕。
對武術家們來說幸運的是,此時的蒙古軍隊由於兩翼張開的戰術可能在中部是相當薄弱的。他們得以攻入蒙古各個軍團之間的空隙中。但只有楊過一人成功地接近了大汗本人。戰爭轉變為古老的刺殺行動。蒙哥正如昔日的嬴政或耶律洪基一樣面臨著被武術家追逐的險境。一些記錄聲稱,在一場搏鬥之後,楊過用一把叫作「屠龍」的尖刀斬下了蒙哥的頭顱。但據查良鏞博士的研究,楊過和蒙哥可能並沒有近距離地搏鬥,當蒙哥向自己的軍隊逃竄時,楊過的飛石擲中了他的坐騎,令其負傷。蒙哥從馬背上被拋下來,當場被摔死。131
楊過殺死金輪和蒙哥汗的故事成為漢民族主義者們長期傳誦的傳奇。不過這一點的意義不宜高估:金輪的死因為其更富才略的侄子八思巴的崛起而變得不那麼重要,而後者的意外身亡反而使得卓有才幹的忽必烈登上帝位。因此最終的勝利者是新皇帝忽必烈和帝師八思巴。蒙古和南宋的強弱對比也並未改變,新的南征戰役只是時間問題。
無論如何,1259年的暫時性勝利令武術世界感到振奮。同年召開了第三次華山論劍。這並非一次武術比賽,只是重新以五絕的名義,確立了已經大相徑庭的武術世界秩序。雖然長壽的黃藥師和段智興仍然保持了其名號,但桃花島早已經併入郭靖的掌握,而大理也已經滅亡,這些稱號是有名無實的。真正的主導者是「中央頑童(middleboy)」周伯通所代表的全真教部分力量和「北方騎士(northernknight)」郭靖及其家族所代表的丐幫系統,楊過以其所屬邊緣武術家的勢力繼承了歐陽鋒的地位,晉升為「西方狂人(westernmadman)」。這次的華山論劍意味著這些過去曾經疏遠甚至敵對的力量結成了統一聯盟,將繼續對抗蒙古帝國的事業。但這些稱號的地理方位含義已經完全虛化了,在蒙古的強勢軍事進攻面前,在華南之外的其他地方,武術世界的勢力範圍僅剩下了一些殘片。
在接下去的十年中,南宋武術世界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在北方,忽必烈在1260年召開蒙古貴族大會,宣佈自己登上大汗之位,但沒有受到普遍的承認。即使在1264年擊敗其主要競爭對手阿里不哥後,仍然只控制了蒙古帝國的東部,即蒙古高原、滿洲、西藏和中國北部地區,控制中亞和東歐的西方諸汗國則堅決否認忽必烈為蒙古帝國的共主。這與其說是忽必烈個人的能力不足,不如說是過於龐大的蒙古帝國必然走向分裂的趨勢。
忽必烈渴求征服中國南部以在統治權危機中證明自己的政治合法性。在13世紀60年代,忽必烈重整了其武術家團隊,以武術大師八思巴為首領,並作好了周密的戰爭準備。同時,這一政治分裂局勢也給了忽必烈以推行中國化改革的契機。1271年,忽必烈將蒙古國改組為元王朝,「元」即「本原(archia)」,一個取自古老《易經》的神聖名詞。元王朝是一個表面上更為「中國」的王朝,這多少有利於爭取中國精英階層的支援。但是民族歧視政策卻罕有改善。
在經過多年圍困後,1273年,元朝軍隊開始對襄陽的最後總攻,並動用了先進的投石機。這些投石機本來是中國人所發明的,現在在經過西方的技師改進後被用來對付他們自己。襄陽方面,呂文德已經在四年前死去,他的弟弟呂文煥為新任守將,但缺乏其兄的才能,而將一切希望寄託在郭靖頭上。但投石機的技術威力敲響了中國武術家的喪鐘,襄陽的堅固城牆被砸出了巨大的缺口,千萬名的蒙古士兵一擁而入,郭靖和黃蓉無力迴天,也都死於這場戰役。赴援的楊過則僥倖逃生。
在最後一次襄陽戰役後,南宋的大門已經洞開。1276年,元軍攻陷南宋都城臨安,並在三年後在廣東崖山海面消滅了最後殘存的南宋軍隊。南宋的最後一個皇帝趙昺是一個七歲的兒童,被宰相陸秀夫揹負投海而死,同時南宋政府剩下的所有人,包括許多赴援的武術家,都投海自盡。戰後幾天,海上漂滿了近十萬具的浮屍。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漢族政權完全陷入亡國。
在第四次襄陽會戰後,郭靖的女兒郭芙和其丈夫耶律齊得以突圍並率領丐幫繼續作戰。另一個女兒郭襄因為不在襄陽而倖免,他們都參與了此後的臨安保衛戰及隨後的在華南地區的游擊,但最終無法挽救宋朝的滅亡。郭芙和耶律齊可能死於崖山之戰,郭襄在1283年發動了一次拯救宋朝丞相文天祥的行動,但以失敗告終,她隨後剃去了所有的頭髮,在痛苦中成為一名佛教修女。此時全真教已經向蒙古臣服,而被人們寄予厚望的楊過也隱居不出。經過多次修正後維持了八十年的「五絕」體系,終於隨著宋朝的滅亡而完全覆滅。而僅僅幾十年後,武術世界便由武術家個體主導的時代,進入到門派政治的時代。
77內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時代觀》,《內藤湖南全集》第八卷,1969年,111‐119頁;宮崎市定《從部曲走向佃戶》,《宮崎市定全集》第十一卷,1992。/aside78在橫向流動性中,孔飛力(philipa.kuhn)又區分了「同心圓巢穴(nested‐concentric)」模式和「流動商販(tinker‐peddler)」模式,亦即在農村‐城鎮‐大城市的流動和不同農村或小鎮之間的流動兩種形式。二者對於江湖世界的行程都是重要的:前者提供橫貫全國或主要省份的主體等級脈絡,後者提供了基層各平行單位之間的橫向組織。參見孔飛力《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哈佛大學出版社,1980)序言部分。/aside79指947年(後晉開運三年)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南下,攻佔後晉首都開封,並在開封稱帝,象徵著蠻族對中國正統王朝征服的開始。——譯者注。/aside80「征服王朝」是一些西方漢學家的概念,首見於德國學者魏復古(karla.wittfogel)的《中國遼代社會史》,指的是中國歷史上一些執行民族分化和壓迫政策的少數民族王朝。——譯者注。/aside81《徂徠石先生文集》卷十,116頁,中華書局,1984。/aside82《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八九,2725頁。/aside83元刊本《趙太祖飛龍記》,第二回(日本京都大學藏本)。/aside84黃百家《少林拳譜總彙》序。/aside85楊寬《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第285‐287頁。/aside86《喻世明言》卷二十七。/aside87參見斯波義信《宋代商業史研究》第三章「宋代全國市場的形成」。/aside88《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十五章。/aside89參見段玉明《大理國史》(雲南民族出版社,2003),第9頁以下。/aside90《大理國史》,第317頁。/aside91曹學佺《蜀中廣記》卷三十四引《九種志》。/aside92《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十五章。/aside93「四個邪惡之徒」是:綽號為「完美邪惡(perfectevil)」的段延慶,一個亂倫愛好者;「全面邪惡(everyevil)」葉二孃,嗜好食用嬰兒的中年婦女;「暴力邪惡(violentevil)」南海鱷神,肆無忌憚的殺人狂;以及「非常邪惡(veryevil)」雲中鶴,強姦慣犯。見《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十六章。/aside94安多,藏語,指青海地區。——譯者注。/aside95《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十六章。/aside96《丐幫史研究》,牛津,1992,第71頁。/aside97「雁門關事件再探討」,載《中國武俠史研究》總第七期。/aside98《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十六章。/aside99《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二十七章。/aside100《遼史》卷九十,蕭阿剌傳附蕭峰傳,這部簡略的傳記將蕭峰描繪為蕭阿剌的侄孫,並沒有提及蕭峰在宋朝和滿洲的坎坷經歷。/aside101參見《大理國史·宣仁帝本紀》。/aside102公冶乾《江湖見聞錄》卷七。/aside103參見《天神與龍的戰爭史》,第四十三章。/aside104《續資治通鑑長編》,第四百八十五卷。/aside105《海瓊白真人語錄》,轉引自《摩尼教及其東漸》,第130頁。/aside106參見《水滸傳》,第九十章以下。/aside107《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十六章。/aside108《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二十六章。/aside109關於《葵花寶典》問世的時間一向有很大爭議。一份史料表明從《葵花寶典》問世到第一個修煉成功的林遠圖有三百多年的時間。如果林遠圖的時代是在15世紀中葉,那麼可以看出這部書大約在12世紀上半葉為武術世界所知。/aside110有關的爭論請見j.p.sean的《宋代武術體系》(耶魯大學出版社,2007),第十一章。/aside111《少林禪寺西堂老師和尚塔銘並敘》。/aside112《天之劍與龍之刀》,第二章。/aside113《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四章。/aside114《重陽全真集·活死人墓贈寧伯功》:「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閒寂真虛靜,隔斷凡間世上塵。」/aside115《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六章。/aside116張廣保:《金元全真道內丹心性學》,第16—17頁。/aside117參見葉克飛《金庸政治學》,第66頁及71頁以下。/aside118《金庸政治學》,第64—65頁。/aside119《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十六章。/aside120《遊俠之歌》,第十六章。/aside121《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三十和三十一章。/aside122《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十六章。/aside123《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六章。/aside124《史集》第一卷第二冊,第284‐285頁。/aside125《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四十章。/aside126《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三十章。/aside127徐星《中國古史記載中的古生物研究》,《自然》第440期,2006。/aside128《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三十三章。/aside129參見杜齊《西藏中世紀史》,第二章。/aside130《後村先生大全集》卷55《賜京湖制置使李曾伯辭免除寶文閣學士,職任依舊不允詔》。/aside131《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三十九章。/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