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卻突然就說要搬走,說已經受夠了,不想再一直照顧她。
「你太不懂事了……太麻煩,我已經厭煩了。」他這麼說。
回想過去,發生在她身上的變故總是那麼突然——媽媽突然變得極討厭寧南,寧南突然就說受夠她了……都是一夕之間,整個世界就變樣了。
不,也許只是她太過遲鈍,總是等到事情已經發生了還不肯相信,也想不明白是為什麼。
「不過,他現在和靜靜在一起,我想我有點明白了。」她自嘲般地笑笑,「像你說的,我又笨又麻煩,讓人厭煩也不奇怪。」
以前什麼都不懂,被細心地呵護著,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可現實並不是如此。
「其實……你也不是很麻煩,也不笨的。」許風低聲說,然後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見她沒躲,於是他也露出笑容來,「我不哄人的,你要相信我的話。」
「謝謝……」她再次垂下頭去。
從這個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臉,只有溼潤的睫毛,還有很柔軟的頭髮。小小的個子,小到讓人感到幾乎可以用手包起來的程度。
「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根本什麼也不瞭解。」思可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你能想象嗎?在寧南走後的第五天,我接到姑父打來的電話,他說媽媽一個人死在家裡了。是因為煤氣洩漏,她還掙扎著到視窗想開窗換氣,但那房子很老舊,窗都是鐵製的,生鏽了打不開……她又只好跌跌撞撞地走回去打電話,卻摔倒在地上,失去意識前又爬了一段路,最後終於不能動了。」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長長地吸了口氣,「那天晚上正好是除夕,家裡卻只有她一個人,於是就這麼死了。」
許風瞪大了眼睛。他一時間無法消化思可的話,張了幾次嘴,卻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說出話來。
地鐵已經進站,他們卻還是坐在那兒,誰也沒有站起來。
飛馳的列車擦破空氣,再嗚咽一般遠去。
他說:「我會對你好的,永遠只對你一個人好。」
她明白,如果在這時推開他,也許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人如此視她若珍寶,對她承諾永遠了。哪怕這樣的愛不能天長地久,終究會消逝不見
「後來,當我回到家整理東西時,找到一些銀行回執單,原來家裡早就沒錢了。她身體不好,又帶著兩個孩子,其實是很辛苦的,所以我們才必須從以前的家搬走……而且這麼多年以來,寧南的姨父一直向媽媽勒索,威脅說不給錢就不放過我們。因為爸爸撞死了寧南的父母,他沒辦法才收養靜靜,但是他要我媽給他撫養靜靜的錢,如果不給,就要把靜靜也丟給她……我媽一個人的工資並不多,要支撐我們的生活已經夠不容易了,再折騰這些年家裡的積蓄早就花得一乾二淨,為了給我湊學費,才把房子賣掉的。最後連葬禮的錢都是親戚們湊的,我呢,我什麼也做不了……」
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人提及的事情,就這樣在他的面前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很久以前,她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的話——「無知即是罪。」
她一個人的天真快樂,都是在媽媽的痛苦與煎熬之上的,所以這就是罪孽,怎樣也洗去不了。
她把所有的話一起說完,隨即抬起臉來問,「你說,我是不是很很笨?」
許風怔怔地看著她。
她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一雙眼睛溼漉漉的,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發現她正在輕輕顫抖,隨後,就像她敘述的那樣,學著寧南的樣子,伸手輕輕摸了她頭頂的頭髮。
思可怔住了,有點無措地看著他。
「這都不是你的錯啊。」他聲音低沉地說道,「你不要責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