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狗食月

「殿下,您該喝藥了。」太監那尖銳的聲音從帳幔之外傳來,讓原本安寧的午後無端端變得煩躁起來。

一隻清瘦白皙的手從帳幔中伸出來,輕擺了擺:「放著吧。」那手長得煞是好看,只是太過瘦削,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青色血管在薄薄的肌膚下蜿蜒。

「那可不行,太醫說了,讓您趁熱喝,您別為難咱們為奴的,趕緊喝了,我等好回去給皇上覆命。」那太監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立在原地不走。

帳幔中沉寂了片刻,復又緩緩出聲:「呈上來吧。」

太監頗為得意地笑了笑,撩開帳幔,將藥碗端過去,濃稠泛黃的藥汁在白瓷碗中搖晃,彷彿催命的黃泉水,一碗一碗奪人性命。

顧崢昀靠在床頭,看著那尖嘴猴腮的太監將藥碗遞到面前,面上毫無恭敬可言。緩緩攥緊身上的錦被,滔天怒意在胸口翻騰不止,抬手,一巴掌掀翻了藥碗,結結實實地潑到了太監的臉上。

他本是一國太子,自小聰慧過人,多年來恪守孝道,兢兢業業為國為民,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自從那妖道進宮,他就突然病倒,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手下的事務也接連出錯,被廢去太子之位,扔在這偏僻的宮室中。

「啊——」被藥汁燙到的太監驚恐大叫,跟著來的幾個小太監紛紛上前去看大太監的傷勢,沒有任何人前來關心床上的皇子。

「殿下不喜歡這藥,奴叫他們再煎一碗來。」太監捏著自己被燙傷的手,咬牙冷聲道。

「張公公,你說,自己病死的皇子,與被太監折磨死的皇子,會有什麼區別?」顧崢昀漫不經心地說著,拿起床頭剛剛磕出來的碎瓷片,緩緩按到自己的手掌上,鮮血頓時順著手臂流下來。

一群太監頓時嚇傻了,趕緊跪下給他磕頭。顧崢昀可能活不了幾天了,他死後自然會有宗室來驗屍。皇子身體受傷,隱而不報,則視為奴欺主,欺主之奴杖斃、株連九族。太監們請完罪,就慌里慌張跑出去請太醫。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這位即便是廢太子,也不是他們欺辱得了的。

「滾!統統滾出去!」顧崢昀拍著床板怒吼,等人都走了,才頹然地躺倒在床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帳頂。這個王朝,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傾頹,他也曾想過自己的結局,要麼為國操勞英年早逝,要麼沙場征戰馬革裹屍。從沒想過,是在偏僻的宮室,無力地病死。

這死法太窩囊了,他真的不甘心!

也許是這股不甘太過濃烈,天上聽到了他的祈願,一道溫潤悅耳至極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你想活下去嗎?」

濛濛白光之中,一道人影漸漸顯露出來,與此同時,顧崢昀彷彿聽到了瑞獸的吟嘯,那亙古餘音,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想,我想活下去,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以往白澤現身在人間,都是以獸形出現的,這樣比較威武霸氣。今天地方狹小不方便,只能以人形現身。

顧崢昀眯了眯眼,白光中漸漸顯露出來一人。先前,他一直厭惡穿白衣的人,只因父皇身邊的那個妖道,整日穿著一身雪白道袍裝神弄鬼。可如今,他只覺得,世間再沒有比白色仙衣更好看的了。

廣袖雪衣,錦帶毛領,襯著那張溫潤如玉的俊顏,美得不可方物。這才是真正的神仙該有的樣子!

只不過……仙人懷裡還抱著個三尺高的孩子,那孩子更是稀奇,長著一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青色衣袍泛著千條瑞氣,頭上卻帶著成人才會戴的頭冠。

白澤呲了呲牙,抱著孩子出場,這一點也不霸氣,但又不能把浮黎藏起來,只能這樣了。

「敢問仙師,尊號為何?」顧崢昀撐著身子爬起來,心中快速思量一番,將自己調整成跪著的姿勢。

他也想到可能是那妖道耍弄的把戲,但他一個將死之人,已經不值得那些人惦記了。那麼眼前之人,有九成可能是真的神仙。

「我沒有道號,我是白澤。」白澤微微地笑,他向來是這麼介紹自己的,而人間的帝王,聽到這句話,往往比聽到什麼都激動,顧崢昀也不例外。

「白……白澤!」

白澤現世,證明天下有明主仁君,如今的皇帝肯定不是,那麼他是不是可以認為,那個人是他呢?這樣的認知讓顧崢昀激動得有些發抖,青白的臉上竟也泛起淺淺的紅。

白澤把手伸進天尊懷裡,摸出一顆糖豆,遞到這位太子殿下面前,說道:「這仙丹不能讓你昇仙,也無法保你長生不老,但可以救你性命。」

顧崢昀雙手接過那顆仙丹,珍而重之地捧過頭頂,俯身叩拜,而後毫不猶豫地將之吞下,因為太過珍稀,甚至不怕苦地在口中含了一下。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似乎還帶著一股酒香,原來真正的仙丹竟然是甜的嗎?

嚥下仙丹,靈氣在體內瞬間擴散開,即便是變小老君煉製的糖豆,其中的靈氣對凡人來說也相當多了。顧崢昀悶哼一聲倒在床上,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揉碎了重塑,但他毅力過人,緊緊咬住被角,不發一聲。

幾息過後,疼痛便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力量的四肢百骸。原本青白的臉色變得紅潤,枯瘦的四肢也瞬間豐盈,顧崢昀迅速跳下地,來回走了走,那種一切力量盡在掌握的感覺終於回來了。

顧崢昀仰天大笑,原以為山窮水盡,卻不料柳暗花明。

「多謝!」顧崢昀鄭重其事地朝白澤行禮道謝,這是上古神獸白澤,白澤現,則天下安泰,自己一定要想辦法留住他。

白澤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向我行禮,你若有需我幫助之事,喚我一聲便可。」說罷,就抱著天尊消失了。

顧崢昀盯著白澤消失的地方看了許久,緩緩用左手握住右手,以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平復之後,眼中的溫度逐漸冷卻。他既然是上天選定的明君,那就不能讓妖道、草包毀了江山社稷。

白澤坐在房頂上,看著這位廢太子殿下召喚自己隱藏在宮中的勢力,一天之內見了六波人,一項一項事無鉅細地佈置下去,當真是個運籌帷幄的奇才。不過,他在這偏殿裡只留了兩個暗衛防身,倒是讓白澤有些詫異。

「你不多派些人手保護自己嗎?」白澤坐在房樑上,輕聲問。

正在看信件的顧崢昀,手抖了一下,立時抬頭朝房頂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但他知道,白澤就在那個方向,忍不住微微地笑:「我知道仙尊在,所以不懼。」

浮黎跟白澤坐在一起,垂著兩隻小短腿晃晃,聽到這話,禁不住皺了皺眉,揪著白澤的毛領子站起來。

白澤趕緊伸手攬著,怕他掉下去,對上浮黎那雙漂亮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這屋中燭光的緣故,其中似乎有火焰的跳動,很是好看。

意識到自己看得久了,白澤有些不好意思,便拉著浮黎離開皇宮,飄上雲端。

坐在雲端,能看到駁雜的人間百態。天下的氣運已經開始往皇城彙集,這是金龍瀕死復生帶來的,相信不久,這皇位就要易主了。

「一切解決之後,你想做什麼?」濛濛青光之中,浮黎變回成人模樣。

「當然是回蒼澤山,我得好好睡上一百年。」白澤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段時間可把他累慘了。

浮黎沉默不語,只是看向西南方向,眉梢微動,抬指掐算:「西南之地,恐有變數。」

「嗯?」白澤轉頭看向西南,他沒有千里眼,也不會推演掐算,看不出有什麼不對,「怎麼了?」

浮黎抿唇:「明日你的這位明君應當就知道了,等著他來求你便是。」說完,就又變成了小朋友,闔目打坐。

「喂……」白澤愣了一下,歪頭看了看小浮黎,總覺得哪裡不太對,趴臥下來,單手撐著腦袋,湊到浮黎面前,「把話說完呀!」

浮黎不理他,兀自打坐。白澤盯著他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次日,一件大事震驚朝野。西南方有巨獸出沒,已經毀了兩座山,恐不日就要下山吃人。

因為皇帝把那個道士封為國師,全國的訊息都是用道士做出的黃紙鳥來傳遞,半日便能抵達京中。西南郡傳來的畫像,看不真切,似乎是一種身上長有尖刺的猛獸,有十丈高。

「怎麼可能有十丈高的怪物,定是誤傳。」

「不是誤傳!二郎真君廟的神官說,那是上古兇獸,叫百姓趕緊避禍。」

這訊息一日之內就傳遍了京城,朝廷派兵去探查,統統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皇帝這才開始慌神,急招國師來商討。

「想必是什麼妖獸出沒,」那道士沉吟道,「不足為懼。」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抱著香爐深深吸了口氣。

「大皇兄最近不是身體好了嗎?可叫皇兄前去滅妖。」三皇子還沒舉行封太子大典,但已經把自己當成太子,每日在父皇身邊聽政。

顧崢昀被皇帝叫去的時候,便猜到是什麼事了,面不改色地應承下來:「父皇之命,兒臣責無旁貸,只是兒臣不會法力,還需國師出馬,兒臣定當做好輔助,縱然捨得一身,也會保百姓平安。」

道士聽到這話,眼中放出精光。這金龍之氣近來突然濃重,若是能在外面直接吸了龍氣,飛昇成仙指日可待,忙道:「斬妖除魔,貧道自會前去相助。」

西南有黑水山,霧瘴遍野,人跡罕至。離山二十里,方有村鎮。

如今,這些村鎮皆變成了灰燼。

白澤遠遠地看著顧崢昀一行人,微微蹙眉,這裡給他的感覺很不好,總覺得有什麼令他害怕的東西存在。

浮黎遞給他一杯天鈞:「喝點,壯膽。」

白澤:「……」

天尊說的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但他還是聽話地將酒液飲盡。神獸的直覺是很準的,這裡定然有他處理不了的危險。

在那道士搗鼓了一陣之後,果真有一隻怪物從林間衝出來。那怪物長著野豬的身體,有四爪,頭卻是鷹頭,頂上長角。巨大的鳥喙中,還長著獠牙。

「蠱雕!」國師驚呼一聲,卻並不害怕,這是一種上古時期的兇獸,會吃人,但對於會法術的人來說,並不可怕。

顧崢昀站在遠處的高坡上,緩緩抬手,四下埋伏的弓箭手已經準備妥當,只待妖道滅了怪物,便將他射成篩子。

一番拼殺,道士斬下了蠱雕的頭顱,得意揚揚地收進布袋中,箭矢的破空之聲隨之而來。他立時揮動手中的木劍,「叮叮叮」將箭矢格擋開來,而後足尖輕點,瞬息間出現在顧崢昀身邊,徒手捏住他的喉嚨:「呵呵,雕蟲小技還想要本道爺的命?小金龍,今日就乖乖被我吸乾吧!」

「妖道,你逆天而行,縱然吸盡天下氣運,也不能成仙!」顧崢昀艱難地說著,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快速捅進道士腰中。

「唔……這是什麼刀?」道士驚恐不已地看著自己的傷口。

顧崢昀未及回答,大地突然一陣劇烈的晃動,他便趁機踹了道士一腳,將人踢開。

「吼——」震天的嘶吼聲遠播百里,刺眼的紅光沖天而起,一隻足有十丈高的巨獸破土而出,在道士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一口金焰將之化成灰燼。

身如雄獅,背生巨翅,毛髮鎏金,周身火焰三丈,正是當年灼瞎了白澤的那隻,赤炎金猊獸!

白澤只來得及將顧崢昀拋到雲端,赤炎金猊獸便已經來到了近前,不管不顧地衝他噴火。白澤以水作屏擋住金焰,隔著水幕緊緊盯著那隻兇獸,千百年過去,他的仙力已經提升許多,或許可以與赤炎金猊獸一戰。

然而,想法是好的,他修行了千年,赤炎金猊獸躲在人間,也修行了千年!

金焰很快就燒穿了水幕,直逼白澤的雙目而來,白澤化作原形,就地一滾,以水化霧隱藏身形。然而,金焰如流星落地,鋪天蓋地侵襲而來,讓他避無可避。

白澤閉上眼,再睜開,一道青色結界出現在面前。火光中有一人,穿著青色廣袖仙衣,立在他身前,替他擋住了所有的危險。

「浮黎……」

眼前的景象,跟千年前的不周山一戰重合。鋪天蓋地的金焰,與泛著濛濛青光的兩儀混元結相撞,不能破壞結界分毫。浮黎單手撐著結界,另一手正凝聚青光。

白澤愣怔了片刻,騰身而起,站到了浮黎身邊:「我帶的天鈞酒不多,你莫費太多法力,撐著結界便可。」

浮黎聞言,轉頭看了一眼白澤,翻手將攻擊的法力收回。

白澤呲牙一笑,揮袖化作原形,抖了抖毛。潤澤的水汽在周身瀰漫,使得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許多。

顧崢昀趴在雲端,一眨不眨地看著下面的激戰。原來這就是神獸白澤的原形,真是威武又可愛!

巨大的水柱朝赤炎金猊獸噴去,與那金焰相抵,發出巨大的「滋滋」聲。白澤狠狠瞪著眼前的巨獸,這傢伙當年傷到了他的眼睛,還害得他失去了那段記憶,今日定然要討回來。

足下發狠,白澤猛地躥了上去,一爪撓向赤炎金猊獸的眼睛。

浮黎微微蹙眉,用兩儀混元結包裹住那白色的大毛球,日月精華有限,他便沒有給自己防護,只一心看著白澤。

白澤的爪子,平時都是粉嫩嫩的大肉墊,看起來沒有絲毫攻擊力,但當他真的要用原形打架的時候,五根尖銳的爪鉤便從指縫間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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