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月輪轉

二郎真君廟後面,乃是一方小庭院,院中無甚出奇之物,滿地短草野花,鋪了些青石磚,與尋常人家疏於打理的院落差不多,只中間一棵桃樹很是特別。這桃樹長得極為粗壯,卻枝少葉稀,看起來光禿禿的,像個木雕。

「小郎君,莫去了。」身後有年長的婦人叫住白澤,不讓他往後院去。

「大嬸,可是有何不妥?」白澤向來好脾氣,別人跟他說話,他總要應一聲的。

「這後院裡,有仙陣,進去就出不來了,」婦人很是認真地說著,塞給白澤一把松子糖,「帶著你弟弟到別處玩吧。」

白澤左右看看,來拜神的人確實都不往後院走,頂多站在穿堂裡張望片刻。想來本地人都知道這其中的關巧,絕不靠近,看到有外鄉人不知道,也會及時提醒,倒是一番好意。白澤點頭,衝那婦人感激一笑:「多謝提醒。」說罷,送了她一支方才隨手摘的野花。

野花入手,化作一縷七彩祥光,繞著婦人盤旋一週,頃刻消散。

趁著大嬸愣神的時候,白澤抱著浮黎隱去身形,閃身進了後院。

那婦人呆愣許久,看看自己雙手,再看看早已消失不見的年輕人,「撲通」一聲跪下,朝著方才白澤站立的地方拜了拜:「神仙顯靈了!神仙顯靈了!」

「你送了她什麼?」浮黎把一顆松子糖放進口中。

「一點祥光,保她家五穀豐登。」白澤得意地挑挑眉,抱著浮黎開始圍著桃樹轉圈。他是個瑞獸,祥光能給人帶來好運。

圍著桃樹轉三圈,白澤站定,清了清嗓子,念出開門法訣:「汪汪汪!」

浮黎嚇了一跳,手中的松子糖吧嗒吧嗒掉在了地上。這是什麼破陣法,竟然要學狗叫!

三聲狗叫過後,眼前的景象陡然轉變。再不復那個光禿禿的小院子,而是一道幽靜的山谷,兩側重巒疊嶂、視野開闊,四周地勢平坦,芳草萋萋。有一道淺溪從山谷中間蜿蜒而過,發出潺潺之聲。不遠處的山壁上,有座石門,上書「二郎真君府」五個大字。

這裡才是二郎神平日居住的地方,山清水秀,草地廣袤,方便遛狗。

「來者何人?」剛走兩步,周圍的草地忽然悉悉索索地響了起來,驟然冒出兩個身著青綠短打的衛兵,頭上戴著青草編制的帽子,手中拿著烏突突的長矛,乃是二郎神的部下——草頭神。

「白澤。」白澤老實地報上姓名。

「見過神君,神君自便。」兩個草頭神看清了來人,立時恭敬地行禮,後退幾步,迅速消失,彷彿沒有出現過,一點也沒有通報或者引路的意思。顯然是把白澤當個主人看待,隨他走動。

浮黎抿了抿唇,從白澤懷中跳下去,四處看了看:「你以前常來嗎?」

「嗯,灌口這邊的東西好吃。」白澤笑眯眯地說,拉著浮黎的小手去敲門,石門沒有開啟,倒是遠處傳來一陣狗叫聲。

「汪汪!」渾厚如鍾,擲地有聲,一聽就是天狗的聲音,只是沒有往日戰鬥時的威嚴,更多了幾分歡快。

天狗乃上古神獸,極為兇悍,獠牙可以撕裂神魔。極東魔淵的那些怪物們,都很怕它。天界的仙人們也不喜歡靠近天狗,因為這傢伙脾氣暴烈,一言不合就咬人。

浮黎攥緊白澤的手,指尖彈出一個小小的兩儀混元結泡泡,以防萬一。

白澤倒是毫無危機感地站在原地,不多時,就看到一條通體漆黑、長腿細腰的大狗,支楞著兩隻尖尖的耳朵,從山谷那頭跑過來。

「狗子!」白澤笑眯眯地衝天狗揮手。

「汪嗚——」天狗看到白澤先是一愣,而後更加賣力地往前跑,躥到白澤身上,一下把他撲倒了。

「好了好了,哈哈哈!」白澤被天狗按倒在草叢中,溫熱的大舌頭在他臉上結結實實舔了一遍。

浮黎有些愣怔,收起兩儀混元結,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怎麼看怎麼怪異,天狗活了成千上萬年,怎麼還跟凡間的傻狗一樣?

白澤爬起來,沒親熱夠的天狗就圍著他轉圈圈,使勁往他腿上蹭腦袋。

「楊戩呢?」白澤拍拍天狗的狗頭。

「汪汪!」天狗衝遠處點了點下巴,然後繼續看著白澤,不停地搖尾巴,因為搖得太用力,連屁股都跟著搖擺。

「在哪兒?」白澤往天狗指的方向看,什麼也沒看到。

天狗也不指了,撒開腿往來時的方向跑,撲進茂密的草叢中,叼起一件什麼東西,一躍而出。仔細看,狗嘴裡叼著的,乃是一個三尺高的娃娃。

娃娃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窄袖勁裝,腕間扣著八寶攢珠護腕,頭戴一頂飛鳳冠,眉目精緻,很是好看。最重要的是,娃娃額上還有一隻半開半合的眼睛,那眼睛比其他兩隻眼睛要小一些,遠遠看去宛如眉心的花佃。

三眼通天,不是二郎神是誰?

白澤:「……」

天狗很快就叼著自己的主人跑到白澤面前,二郎神蹬著小短腿:「你這蠢狗,放我下來!」

「撲通!」天狗鬆開嘴,小小的楊戩就面朝下摔到了草地上。

「二郎真君?」浮黎上前一步,試探著問道。

「幹啥?」二郎神不愧為天界第一戰神,落在地上的一瞬間就跳了起來,仰著小下巴瞪視浮黎,「你是誰呀?」

「他是天尊,我是白澤。」白澤蹲下來,給了二郎神一顆松子糖。

「天尊?」二郎神瞪大了三隻眼睛,歪著小腦袋看了看浮黎,還用天眼掃了一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肯定不會我一個人倒霉,哈哈哈哈!我舅舅有沒有變小啊?」

「沒有,他有定天石。」白澤聳聳肩,身後某隻狗把狗頭伸過來,搭在白澤肩膀上,伸出舌頭「哈哧哈哧」地喘氣。

二郎神撇嘴,把松子糖丟進嘴裡,恨恨地咬了一口,瞪了天狗一眼:「你個蠢貨,看見白澤就不要我了。」

方才他在谷中遛狗,正跟狗比誰跑得快。原本天狗是讓著他的,跑兩步會再跑回來,結果聽到白澤的聲音,就不要他這個主人了,撒丫子就跑,還把他給絆倒了!

「汪!」天狗應了一聲,繼續把頭放在白澤肩上,使勁搖尾巴。

「噗——」白澤悶笑出聲,反手揉了揉天狗腦袋。

浮黎拉住白澤摸狗的手:「莫說笑了,說正事。」

白澤一拍腦袋,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哪吒那邊也不知情況如何,自己這邊可不能拖後腿,要早些說定才好。白澤盤腿坐在地上,把浮黎抱到懷裡,拍拍身邊的位置讓天狗坐好。天狗聽話地蹭過來,趴在地上,順勢把一顆大腦袋放到白澤膝蓋上。

浮黎不著痕跡地把狗頭往遠處推了推。天狗倒也不生氣,伸出舌頭,舔了舔浮黎的手心。

二郎神也叉開小短腿坐下來,晃了晃兩隻小手:「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白澤在指尖彈出一縷清泉水,給小楊戩洗了洗手:「滄海桑田,輪迴力顯……」把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關於北斗七星的說法也盡數說出。

二郎神嚼了三顆松子糖,勉強把白澤的話聽完,不屑地撇撇嘴:「叫玉帝把定天石磨成粉,給大家一人吃一口不就好了。」

「天地至寶,哪是說磨成粉就磨的,再者說,磨成粉也不一定有用了。」白澤苦口婆心地勸。

「你跟他說沒用,小孩子又不懂,」一道渾厚好聽的聲音傳來,白澤轉頭,就見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年輕男子懶洋洋地趴在地上,腦袋還放在他的膝蓋上,見他回頭,就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食月嘛,跟我說就行了。」

浮黎看到天狗變成人形,立時雙手並用把那顆大腦袋推下去。天狗就坐起身來,笑眯眯地撓了撓耳朵:「食月不要緊,但你要太陽打西邊出來,同時天狗食月,這必然會導致飛沙走石、江河倒灌,屆時人間大亂,你待如何?」

白澤一愣,他還真不知道,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你倆跟我去天庭吧,咱們一起商量商量。」

天狗沒什麼意見,二郎神卻不想去。

「楊戩,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浮黎伸手,照著二郎神的後腦勺揍了一巴掌。

楊戩跟玉帝關係不好,但對天尊向來敬重,被揍了也不吱聲,只是鼓著嘴巴彆彆扭扭站在原地。

白澤沖天狗使了個眼色,天狗瞭然,一把將自家主人舉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走吧,汪!」

「你這個蠢狗!」二郎神氣憤不已地拽天狗的耳朵。

「嘿嘿。」天狗只會傻笑,開開心心地奔回洞府中,拿出只有一尺長的三尖兩刃刀,塞到主人手中,便屁顛屁顛地跟著白澤走了。

浮黎趴在白澤肩膀上,盯著身後時不時吐舌頭的黑衣青年看了片刻:「以後,不要跟天狗那般親近了。」

白澤託著天尊的小屁屁,往上顛了顛,讓他趴得舒服些:「怎麼了?」

「這是基本的禮數,」浮黎揪緊白澤衣領上的毛毛,「獸獸不親!」

白澤帶著天狗和二郎神回到玉清宮的時候,哪吒和東華已經回來了。東華正在給小朋友們分從金烏那裡順來的鎏珠。

這種鎏珠原是極東之地的石頭,因為常年被太陽的光芒沖刷,大部分被燒化了,留存下來的都是宛如鵝卵石一般圓潤剔透的金色石頭。金烏常拿這些圓石頭裝點太陽車,自己給起了個名字叫鎏珠。

楊戩拽拽天狗耳朵,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

「汪!」天狗應了一聲,把主人扔下來,自己化作原形,跟著小主人去湊熱鬧。

「你們在玩什麼?」二郎神揹著手,小腳在地上劃拉了一下,而後仰起頭,很是強硬地擠進去。

「三眼?」老君立時認出了來人。

月老有些害怕天狗,往東華帝君身後縮了縮。

李靖一點也不怕,衝過去推了二郎神一把:「你拿著兵器做什麼?想打架嗎?」

二郎神被推了,頓時有些惱火,抓著李靖就打。若是平日,李靖是決計打不過二郎神的,不過如今,大家都是短手短腳沒什麼法力的,應該還有一戰之力……吧?

白澤有些擔心,天狗卻是一點也不擔心,閒閒地蹲坐在一邊,用後爪蹬了蹬脖子。見白澤往這邊看,天狗立時興奮不已地站起來,跑到白澤身邊轉圈圈。

「乖,你不去看著你主人……嗎?」白澤摸摸狗頭,話沒說完,再抬頭看去,李靖已經被二郎神摔到了地上。

小小的二郎神,騎到李靖身上揮起小拳頭使勁揍他。

白澤:「……」

最後還是天尊出手,讓一幫小朋友都安靜下來,乖乖坐在一起玩鎏珠。白澤這才得以拉著哪吒詢問情況。

金烏那邊的回答跟天狗的說法完全一致。太陽打西邊出來沒問題,但人間必會遭到災禍,要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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