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昆嵛雲霞

「朕有調令,但……」玉帝苦惱地揪了揪鬍子。作為天界的帝王,他自然是可以調動所有兵將的,只不過,有元帥在,卻要玉帝親自發號施令,這事用腳趾頭想都覺得有問題。

現在他們就是想瞞著大神上仙出事的訊息,這要是玉帝親自去調兵,豈不是露餡了?

哪吒撓了撓頭:「那該如何是好?」

「不是說喝玉液酒能變回去嗎?讓李靖多喝點不就好了。」玉帝如是說道。

「多喝點?不行不行。」聽到哪吒帶回來的訊息,白澤立時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李靖要一下子變成大人,得喝半罈子玉液,現在的小身板哪裡經受得起。

「父親酒量一向好,玉液喝兩壇都不成問題。」哪吒著急不已,妖魔正在極東作祟,晚去一刻,就會有無數凡人遭殃,耽擱不得。說罷從白澤手中奪過天鈞,拉著李靖灌酒。

李靖嚐了一口,覺得好喝,立時抱著咕嘟咕嘟暢飲起來。

「不可多飲!」白澤及時奪過來,饒是如此,李靖也喝了半壇下去。周身頓時光芒四起,濃郁的太陽精華在筋脈中漲開,惹得李靖痛叫出聲。

「父親!」哪吒嚇了一跳,趕緊把親爹抱起來。

白澤嘆了口氣,上前把手放在李靖胸口,幫他疏導。

片刻之後,一陣金光閃過,小小的李靖浮到了半空中,身體瞬間抽長,變成了身披鎧甲、手託寶塔的成年模樣。

「父親!」哪吒驚喜不已,終於看到正常點的爹了,「事不宜遲,我們快走吧。」

「嗝——」李靖張嘴,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哪吒:「……」

李靖還真喝醉了,走路都打飄。哪吒只能把他扛起來,硬生生拽到天兵天將面前,照他腰上掐了一把:「爹,你快說,‘極東之地有妖魔出沒,今日調兵一萬,給哪吒前去捉妖’。」

「爾等,聽令!」李靖晃晃腦袋,清醒片刻。

「有!」十萬天兵齊聲應和。

「呃……極東有哪吒出沒,爾等速去捉拿……」只清醒了一瞬間,舌頭又開始打結。

「撲哧……」下面的將士忍不住偷笑起來。

哪吒覺得萬分丟臉,趕緊踢了父親的小腿一腳:「妖魔出沒,妖魔!」

「啊,妖魔,妖魔出沒!調兵一萬,哪吒速去捉拿!」李靖磕磕絆絆,總算把詞給說對了。

「得令!」哪吒高聲應和,立時點了一萬天兵,領兵而去。

白澤把又變小的李靖放回玉清宮,就帶著浮黎去了極東。他得去看看,然後把可能已經變小的東華帝君抱回來。

等白澤和浮黎一走,玉清宮的孩子們就亂起來。

李靖還醉著,拎起一根竹竿就開始耍酒瘋,追著老君滿院子跑。

「李靖,有話好好說!」老君提著衣襬撒腿就跑,現在法力變低,純拼體力他可打不過李靖!

「嗚……你們不許打架……」王母被這一幕嚇到了,想去勸架,卻被李靖推倒,扁著嘴開始哭。

月老站在一邊乾著急,在李靖跑過來的時候,突然伸腿把他絆倒,扔出一截紅繩:「快,把他捆起來。」

老君聽得此言,立時抓住紅繩一端,跟月老合力,將李靖捆了個結實。不多時,發酒瘋的小小李靖,就被捆成紅色大粽子扔到了牆角。

「呼呼……」捆著不能動,李靖也不吵鬧,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

月老和老君對視一眼,總算鬆了口氣。

「嗚嗚,我不要在這裡,我要去凌霄殿!」然而王母還沒有止住哭聲,沒有白澤在,她就開始鬧脾氣。

「別哭了,一會兒玉帝就來接你了。」月老無力地說,他也不想哄王母了,勸了一句就自己玩去了。

「嘻嘻,你哭起來真醜,難怪玉帝不要你,要那個狐狸精。」老君幸災樂禍地說。

「哇——」王母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白澤抱著浮黎,一路駕雲飛向極東。他們倒沒有跟著哪吒的隊伍,天兵天將們去斬妖除魔,他倆只是去給稚子園招生。

「許久沒有到昆嵛山了,也不知道扶桑果熟了沒有?」白澤坐在雲上,想著扶桑果的味道。扶桑樹長在昆嵛山上,是東華帝君的寶貝,乃是上古時候太陽歇息的神樹。扶桑果乃是天地至寶,凡人吃一顆長生不老,妖精吃一顆洗筋伐髓,仙人吃一顆……味道好極了。蟠桃會的時候,東華帝君通常會獻上一筐,而跟他關係好的神仙,偶爾也能去討一顆吃。

白澤就是那個經常去蹭吃的傢伙。他就住在東海邊,離昆嵛山不算遠。

其實說是極東之地,並不是天盡頭,只是在東海上最遠的仙島。再往東去,就是混亂的仙魔交界以及太陽昇起的地方了。

「你看,那個就是蒼澤山。」白澤看到了自己居住的山頭,立時指給浮黎看。

浮黎天尊趴在雲上,仔細瞧了半晌,才在一片汪洋中看到了一個凸起的石頭。這是山?

對上天尊懷疑的目光,白澤很是委屈:「滄海桑田輪轉,我的山頭被淹了。」

原來如此……浮黎伸出小短手,拍拍白澤的肩膀:「無妨,等本座恢復法力,幫你把蒼澤山搬出來。」

「好呀!」白澤頓時高興起來。移山倒海只是傳說,大部分神仙是做不到的,只能施展些法術,變個形態、打打架、除除妖,但天尊大人,是真的可以移山的。

傳說當年仙魔大戰,浮黎為鎮壓上古兇獸,隻手移來了整座太行山。

「那都是玉帝吹的。」浮黎乾咳一聲,移動整座太行山,那只有伏羲、女媧可以做到,他只是斬斷了一座險峰而已。

「啊?」白澤眨眨眼,當初他在仙魔大戰中受了傷,很多事情記不清了。後來玉帝平息戰亂之後論功行賞,說起這些事,把浮黎吹得跟上古大神比肩,他們這些不明真相的群眾還真就信了。以至於,他一直很怕天尊,覺得他哪天一不高興,捏斷天柱,天界就不保了。

聽到白澤這番話,浮黎良久不能言語。這個玉帝,到底在外面吹噓了些什麼啊!

「對了,仙魔大戰的時候,你可知道誰在不周山附近?」白澤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你問這個作甚?」浮黎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遠處。

上次到南海尋找解緣石,對八爪火螭用了那招「醍醐灌頂」,使得白澤自己回想起了某些片段。那個救了自己的人,是一位穿著青色仙衣的美人,不過是男是女卻看不分明。

「仙界喜穿青衣的仙人也不少,碧瓊仙子、天權星君、東海龍王、五公主……」白澤掰著手指算,除去五公主,其他仙人在仙魔大戰的時候都是存在的,實在是難猜。

「你若尋著那人,想做什麼?」浮黎瞥他一眼。

「救命之恩,自當相報。」白澤一臉認真地說。

「能救你,法力定然比你高,你有什麼能報答的?」浮黎低頭,捋了捋腰間的青色絲絛。

白澤眨眨眼,想起凡間的說法,不由得笑起來:「無以為報,當以身相許,嘿嘿……」

浮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如果是個仙女的話……」白澤笑倒在雲上,補充了這麼一句,自己覺得自己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笑了半晌,見浮黎沒理他,便蹭著湊過去,瞧瞧浮黎緊繃的小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說了半天,到底是誰救了我?」

「本座又不是天書,如何知曉?」浮黎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壓著仙雲急速向下飛去。

「啊——」白澤嚇了一跳,四處張望,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昆嵛山。

昆嵛山位於一座仙島上,四下都是海水,因為有扶桑果樹的存在,靈氣十足,遠遠地都能嗅聞到仙靈的氣息。只是如今,他們已經接近山頭了,竟還沒有嗅到絲毫的仙氣。

「咦?」白澤駕雲繞著山盤旋了一週,覺得有些古怪,準備落下去看看,卻「咣噹」一聲撞到了什麼東西,頓時從雲中跌落,摔進了海中。

「呸呸!」白澤化作原形,踏浪而立,三兩步跑過去,接住了掉下來的浮黎。

「有結界。」浮黎坐在白澤頭頂,摸了摸那一層看不見的罩子。

「糟了,是昆嵛山的護山大陣。」白澤皺起眉頭。東華帝君在入主昆嵛山的時候,修建了一套護山大陣,用來守護扶桑果,尋常並不開啟,只有在他離開昆嵛山或是出了什麼意外的時候,才會開啟。

如今,怕是因為東華帝君變小,無力抵抗妖魔,道童們就開啟了護山大陣。

「可否喚童兒來開?」浮黎敲了敲那層透明罩子。

「恐怕……不行……」白澤轉頭,看到遠處海天交界之處,有五彩仙光,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的爆裂聲。那邊,正是哪吒帶著天兵與妖魔激戰,若是這時開啟大陣,那上古大妖就能瞬間鑽進來,屆時搶得一兩個扶桑果吃下去,法力大增,就完蛋了。

「那待如何?」浮黎皺起小小的眉頭,他倆總不能在這裡等著哪吒打完吧?他們要是激戰個九天九夜怎麼辦?

白澤作為通曉天地的瑞獸,知道凡間的很多事,低頭思考了片刻,忽而眼睛一亮:「我知道還有一條路,我們走。」說罷,載著浮黎朝東海岸跑去。

四爪生雲,不沉不溼,雪白的巨獸在海面上飛奔。浮黎藏在雪白的毛毛裡,任由白澤馱著往前跑。

在天庭待了這麼久,白澤早就憋屈得要發黴了,此刻可以撒開腿跑,高興得不得了,一邊跑一邊嗷嗚嗚地叫喚。

海上有漁人聽到吟嘯聲,抬頭望去,但見一道白光從海天相接處劃過,所到之處有五色瑞氣經久不散。

「定有仙人路過!」漁人紛紛感嘆,就地跪拜。

一路跑到了東海岸,白澤化作人形,抱著浮黎落地。海岸邊很是熱鬧,有打漁歸來的漁人就地賣魚,收魚的商販拉著驢車跟漁人討價還價,人聲鼎沸,十分嘈雜。

白澤將一身華服抹去,換上一身粗布衣裳,混跡在人群中並不打眼。只是,他懷裡的浮黎天尊還穿著仙衣錦帶,一看就不是常人家的孩子。

「快,換一身衣裳。」白澤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浮黎,要他換一身凡間的衣物。

浮黎甩了甩袖子,將青色仙衣化作青色布衣。

「噗——」白澤看看變幻之後的浮黎,忍不住笑出聲。這人許是變小之後法力控制不當,只變了衣服出來,頭上還帶著青玉通天冠。且這麼小的人,穿著一身成年男子的衣裳,只是縮小了些,怎麼看怎麼怪。

無奈,白澤只得把浮黎抱起來,自己施法給他換了衣裳。再轉身,眾人看到白澤懷裡抱著的,就是一個穿著窄袖粗布衣裳、梳著總角的小孩子。不過,縱然一身布衣,也難以掩蓋天尊身上那縹緲的仙氣。

「這位大哥,請問去昆嵛山怎麼走?」白澤抱著浮黎,走到一輛馬車前,問車伕道。

「昆嵛山,約莫有三十里地,我正要去崑山縣,你們一大一小,三十文錢。」車伕看了看兩人的打扮,約莫是尋常人家,再看看臉,便有些愣怔。這年輕人,面如冠玉,溫潤有禮,定然是個讀書人;那孩子,五官精緻,見之忘俗,眉眼間難掩傲然之色,倒像是王公貴族的孩子。

「馬車太慢了,咱們去買匹馬。」白澤想了想,拒絕了車伕的邀請,又抱著浮黎去買馬。

「這地上也有昆嵛山?」浮黎微微蹙眉,他久不下凡塵,偶爾去看望東華帝君,也是去海上的那座,並不知地上也有。

「有啊,東華那傢伙要受人間的供奉,卻不好叫人坐船去海上,就在凡間也立了座昆嵛山,修了道觀。他在道觀裡畫了陣法,能直接通到海上去。」白澤低聲解釋著,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集市上。

人間的馬匹是很貴的,白澤拿一塊玉換了銀兩,買了匹灰毛馬來,又配了馬鞍,買了一兜吃食,這才抱著浮黎騎上馬,晃晃悠悠往昆嵛山走去。

「咴——」走了不到五里地,灰毛馬便嘶鳴了一聲,彎腿就要栽倒。

白澤眼疾手快地抱緊浮黎,另一手抓住裝吃食的布袋,騰空而起,這才沒有摔到。眼見著那馬倒在地上,喘著粗氣,白澤把浮黎放下來,讓他抱著布袋,自己上前摸了摸馬頭。

將一絲神力在馬體內轉了一圈,白澤嘆了口氣,心知自己被奸商騙了:「馬有疾,命不久矣。」

他會挑中這匹馬,是因為這馬骨骼很好,應當是匹駿馬。如今看來,應該是主人不會使用,一直讓這馬乾重活,勞損了關節,如今幹不動活,便拿出來賤賣。

浮黎走過來,看了看那灰毛馬,沉默片刻,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糖豆,喂到了馬嘴裡。

「這仙丹……」白澤欲言又止,這是變小之後的老君煉製的,並非仙丹,吃了也沒什麼大用。

話沒說完,那灰毛馬已經把糖豆給吞了下去,周身竟泛起了金光。

白澤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這些仙丹雖然煉廢了,但裡面還是有靈氣的。這些靈氣對仙人來說等於沒有,但對於凡間的活物來說,卻依舊是難得的靈丹妙藥。金光散盡,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灰毛馬竟迅速站了起來,聲音清亮地嘶鳴起來,繞著浮黎小跑了一圈,用大腦袋去拱他的袖子。

浮黎皺了皺眉,躲開馬的親近,朝白澤伸出了胳膊。

白澤被這個「要抱抱」的動作震住了,屏住呼吸不敢多言,怕他像上次那樣回過神不給抱,三兩步走上前,迅速把人抱進懷裡,翻身上馬。

「咴——」洗筋伐髓之後的灰毛馬異常興奮,被勒住韁繩後,立起來蹬了蹬腿,而後以日行千里的速度飛奔起來。

白澤圈緊懷裡的孩子,怕他無聊,從布袋裡摸出一塊點心,遞給浮黎。浮黎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來慢慢地啃。

昆嵛山不遠,一個時辰之後,兩仙一馬就到了山腳下。因為東華帝君的名頭,這山上的道觀香火旺盛,前來求仙問道的人絡繹不絕。也不知是不是吃了仙丹的緣故,這灰毛馬十分厲害,在狹窄的山道上也走得異常穩健,直接上了山上道觀。

「求籤還是算命?」入得道觀,見兩人衣著不俗,便有小道士前來迎接。

「我們來見東華帝君。」白澤笑了笑,牽著浮黎走進正殿。正殿裡修了東華帝君的雕像,長臉大耳還有幾綹鬍鬚,看起來跟東華帝君本人……一點也不像。

善男信女們跪在蒲團上參拜,白澤和浮黎站在大殿中央,顯得非常突兀。

「孩子,快跪下給帝君磕頭。」旁邊的大嬸見浮黎可愛,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磕頭?」浮黎冷笑,「他還當不起本座一拜。」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就是,小小年紀,就這般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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