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從她知曉情之一字開始,她眼裡的情就是那兩人表現出的模樣。
而她自己的,充其量不過是單戀。
後來她為何要給他寫信呢?
其實也只是太過孤單而已。
她守著姐姐的屍體,卻不知那人的屍身又究竟去了何處。
她只是想繼續守住從前三個人一起的時光而已。
她在信裡從來都只稱呼他為「姐夫」,從未說過任何一句出格的話,在他活著時她與他說話是什麼模樣,在他死後她給他寫信就還是同樣的口吻。
只是再如何不出格,若是堅持二十年如一日給一個死人寫信這種事叫人知道,那傻子也能立時明白寫信之人究竟對那死人懷著什麼樣的情感了。
是以岑江穎從未想過段芳蹤會看到那些信。
當她在衛盡傾慫恿下終於決定將毀掉天宮這事付諸行動之時,她內心裡彷彿是覺得解脫,又彷彿從此背起了更為沉重的包袱。
她將為這件事做的所有一切都寫入了信裡寄出去,彷彿那樣就有東西能證明自己的痛快與罪過。
當她見到牧野族百十人輕輕巧巧的上山來,幫她一起收拾衛盡傾與賀蘭雪離開後留下的她發現她終究很難收拾的爛攤子,她有些遲鈍的想道,等了二十年,姐姐終於還是等到這人來接她了。
而她……也等到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她終於見到了他本人。
他再也不是記憶裡那麼高那麼壯,再也沒有年輕時說話像吵架的大嗓門以及彷彿永遠也用不完的精力。
他目光蒼老,形態蕭索。
但岑江穎還是一眼認出這就是段芳蹤,是她牽掛了二十年的人。
即便周圍有很多人在看著,她也無法阻止自己眼淚越流越急到最後就像個十幾歲手足無措的小姑娘。
她一邊哭一邊有些放鬆的想道,終於可以卸下一切擔子了吧,終於。
段芳蹤看她這模樣,不由嘆了口氣。
岑江穎淚眼模糊,根本看不清他面容,極力穩著聲音道:「她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沉默片刻,段芳蹤道:「不急。」見她稍微有些詫異地抬頭,他道,「我先與你聊一聊。」
*
本該是兩人互訴別情,岑江穎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她所有該說不該說的都早已告訴了他。
段芳蹤只是平靜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包括他當年被人救走、他在病榻上昏睡十年、他不回信的理由、不讓她知道他仍然在世的理由一一告知,自然也包括數日之前那一場掀翻了中原武林格局的交鋒,以及他與衛飛卿最終達成的協議。
他對岑江穎說這些,是因為他的人之所以能控制九重天宮,原就賴岑江穎告知他的那些資訊,而岑江穎自己為了做這件事同樣付出很多。
他尊重岑江穎的意見,也希望兩人能達成一致。
岑江穎自然沒有意見。
她遠遠比衛飛卿更瞭解岑江心百倍。
她自然知道岑江心從嫁給段芳蹤那天起就同時也將那個她從未見過的關外牧野族當做她的家,她知道段芳蹤做出的才是岑江心真正想要看到的決定。
只是當段芳蹤說到那些信的時候,終究她還是沉默了。
她隱隱猜到,這才是段芳蹤執意要在見岑江心之前找她聊一聊的關鍵。
果然她便見段芳蹤講完這些之後沉默了片刻,而後靜靜道:「眉兒的事我就不謝你了,你身為他的小姨,理所當然應該護他周全。這些年留你一個人,是我們倆對你不住,只是婚禮過後我要帶她回家,只怕……還得有一段時間只能放你一個人了。」
岑江穎閉了閉眼。
似是難以措辭,段芳蹤有些艱澀道:「如果她仍然在世,我們必然可以繼續一起生活,只是……」
「我知道。」打斷他話,岑江穎笑了笑,目中閃爍著十分美麗的光韻。
怎麼會不知道呢?得知他仍然在世並因為她的信件才能掌控九重天宮之時她就已經知曉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結局。她可曾有一刻寄望與斯人已逝,活著的兩人還能繼續做個伴嗎?……她不曾。畢竟她太過清楚,她所戀慕的,就是這樣一個直來直去絕不會留下半分不可能存在的曖昧希望的人。
而岑江心呢?
她不知道岑江心對她的心思究竟知是不知,但如若她知,她知道她必定會如段芳蹤所說的那樣,對她不會有半分芥蒂與迴避。她絕不會在她丈夫的事情上有半分謙讓,但他們夫婦也必定會用最坦然的態度面對她,會與她一起生活。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是以段芳蹤也不可能將她帶在身邊。
沉默良久,段芳蹤道:「等到你放得下了,屆時你來關外找我們吧。」
點了點頭,岑江穎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