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傅八音比起他活到四十歲的可能,能夠選擇直接讓他去死?
難道他從那樣的絕境都生存下來,卻要因為自己有可能只能活到四十歲就乾脆即刻抹脖子?
又或者傅八音當時也能夠如梅萊禾這般想,直接廢掉他體內真氣,從此任由他當個連手腳也難以伸展的廢人?
那怎麼可能呢。
池冥也好,傅八音也好,甚至連他自己都明白,在這世上如同他這樣的人沒有實力就等同死人。
四十歲就是他最佳的選擇。
「再者說四十歲難道還不夠久?」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求生,那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生之不易。他一絲不苟握著自己的刀,「人在江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能活到四十歲,那真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段鬚眉總是在說這句話,只因這就是他所認識的關於江湖的真相。
段芳蹤是個江湖人,是以他早早就死了。
池冥也是個江湖人,他也死了。
至於賀春秋、謝殷這些個人生贏家,他們在江湖之中取得了旁人難及的成就地位,但他們或許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江湖人。
梅萊禾,萬卷書,封禪,傅八音等人也不是,他們都是隱士。
人在江湖,賀春秋怕死,因為他認為有些責任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謝殷怕死,只因他追求的巔峰依然未能達到;而段芳蹤、池冥他們不怕死,或許這就是分別。
「舅舅你總是憂心我到了四十歲的時候應該怎麼辦這件事,或許是因為你從來不算、也從未將自己當做江湖中人吧。」段鬚眉淡淡道。
他之前努力了又努力也未能叫出口的「舅舅」二字,就在此時輕描淡寫地叫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他在心底裡終於承認了這人對他的關心,儘管關心與瞭解、認可絕不是一碼事。
又或許,他只是想叫而已。
梅萊禾也不知是因為他那句話還是因為他那聲稱呼而發呆半晌,看著自己至今未出鞘的梅園小劍,喃喃道:「是啊,我或許從來都不算是個江湖中人……或許我方才應當乾脆利落地拔出劍,我也絕不該因你手下留情就沾沾自喜。」他直到此時才意識到,他當做玩玩的,段鬚眉卻是拿命再拼。九重天宮之人與他交手或許也都如同他一般下手留了八分力,可他們對段鬚眉就必然沒有那麼客氣了。
而他的目光在這刻以前卻只一味看著段鬚眉的刀背,並得意洋洋將其當做自己的功勞。
「不。」段鬚眉淡淡道,「你這麼做只是因為,他們更不是江湖中人而已。」
是以他也才會如此做。
一半是為了梅萊禾,岑江穎,岑江心,另一半是因為他知道這樣做並不會威脅到他性命。
適才他與秦清玄交手,論功力兩人實在伯仲之間,可段鬚眉若是想,他足以在那場較量之中殺死秦清玄一百次。
梅萊禾有些複雜看他一眼。
他與段鬚眉多相處一陣,便忍不住多喜歡他幾分。
不止是因為這是他大侄子。
更重要是段鬚眉這個人本身,他受盡過苦難,嚐遍過冤屈,他從來不擺出一張理解世人、以怨報德的臉,但他就是能簡單直接的理解旁人。
他說不上是個大壞蛋。
他更不是甚大好人。
他就是簡單、粗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歡道理與公平、對他認為不懂道理的人就直接打到服的段鬚眉而已。
是以他才願意迴護他啊。
無論作為舅舅,還是作為江湖中萍水相逢一友人。
梅萊禾拔劍。
段鬚眉看向他。
梅萊禾笑著向上方揚一揚劍:「一會兒我去會會老裴,你與老萬直接前去沈天山。減天山上無人會對你二人出手,放心。」
兩人一路講話一路拼殺,建作竹林小居的玉霄殿,此時已然出現在二人眼前。
段鬚眉道:「你為何要出言激將萬卷書破解此處陣法?」
梅萊禾笑了笑道:「你與衛飛卿研究九霄陣法到第幾重了?」
段鬚眉頓了頓道:「第七重。」
第七重正是梅萊禾的振霄殿。
「我就知道是這樣。」梅萊禾提著劍當先往前走去,「你二人頂了天也就做到這一步了。老萬嘛,他從廓天山拼殺一輪出來,只怕要比你兩個毛頭小子加起來懂得多。你當沈天山與成天山是什麼地方?沒有老萬,你小子寸步難行。」
他說到「寸步難行」四字時,已行到十丈開外去了。
段鬚眉笑了笑,並未跟上去,只揚聲問道:「你與玉霄殿主孰強孰弱?」
梅萊禾懶洋洋聲音遠遠傳來:「那要打過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