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長路漫漫伴你闖(下)

段梅萬三人一路往前,段鬚眉口中始終不停問。

「你來此,杜若與小梅呢?」

「我走之時繞青絲解藥堪堪送來,她二人暫且留在關雎之中善後。」

「是誰送解藥來?」

「煜華。是衛雪卿命她送來,又讓她轉告我們,他此番承了你與衛飛卿人情,總也不好恩將仇報到底。你二人如留得命在,日後只管去找他。」

「衛雪卿沒死?」

「哼,死什麼死,我看他活得比誰都好,現如今這當口即便他是隻落水狗卻也沒誰有空去追打了。」

「圍攻關雎的其餘之人呢?謝鬱走了,難道他們就地解散了不成?」

「那怎麼可能……只是打到後來他們人心早已散了,登樓之人與武林各派中人互不信任,對咱們……咳,關雎中人損傷倒也並不嚴重。後來登樓出事的訊息傳來,到那陣不散也得散了。」

段鬚眉問到此處,對於他想知道的倒也問出個七七八八。關雎無事,這便使得他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至於原被他與衛飛卿點了昏睡穴又五花大綁困在建州客棧之中的煜華又好端端出現之事他倒不奇怪,畢竟只要衛雪卿還活著,他哪怕將整個建州城翻轉過來也必定會將關成碧與煜華找出來。

至於封禪,想必封禪即便會去關雎看一看杜若,但他也不會大喇喇出現在人前,問了想也白問。

他的問題問完了,便開始專注於幹架。九重天宮無一庸手,他因各種原因不能下殺手,適才又分神與梅萊禾說話,這一小會兒吃的暗虧可不在少數。

擦掉嘴角血跡,段鬚眉握緊了刀。

看他渾身騰起淡淡的黑氣,梅萊禾手中動作一滯,拼著被交手之人一棍打在手腕之上,終於脫口問出他自見到段鬚眉起心中一直揮之不去的問題:「你的立地成魔究竟是如何練成?」

段鬚眉看一眼他下刻便高高腫起的右手腕,刀尖一挑,將他同樣為之一呆的對手帶到自己手邊來:「你不是早已猜到?」

梅萊禾對他這內功的關切從未掩飾過,岑江穎說起他昏迷期間有人提議她廢掉他內功之時,他當即便猜到那人必定是梅萊禾,這才能夠將他與振霄殿主聯絡在一處。

「若說由當年池冥臨死之際傳授給你,可他當年自己也並未練至第十重……」自己的對手已被段鬚眉接過去,梅萊禾一時便乾脆站在原地看他動手,「再者說以你當日身體……」

「正因為我當時武功全失,渾身癱瘓,義父這才甘冒奇險將他畢生所練傳授於我。」段鬚眉淡淡接過話頭,「此事我也到近日才想通。畢竟按照常理推斷,我當時接受他功力,唯一下場便是爆體而亡。」

但池冥所做的一切,當然不是為了讓他死,而是讓他活。

讓他比從此做個廢人更好的活。

池冥心底至少也得有所倚仗才會選擇那樣做。

而他在池冥那樣做以後經歷了什麼?

立地成魔根本不同於尋常內功,此功太過霸道,又根本不是他自身修煉,驟然湧入他體內以後,讓他承受了不下百倍、百次的當日經脈盡碎的痛苦。但那種痛苦在當時便曾經救過他一命——謝殷原本要就地解決了他的,但察覺到他體內四溢的真意隨時都會要了他的命,根本不必他親自動手,這才不動聲色間假裝放過他,從而施恩給謝鬱。

而他後來被關雎剩餘眾人帶走,渾渾噩噩也不知多久,那原本要他命的霸道內力竟在逼死他的前夕重新修復了他的經脈。他雖至今不明其中道理,但他重新有所知覺之時,卻發現那些內力已然慢慢轉化成他自己的。非但如此,他甚至毫無阻礙的將立地成魔練至第十層。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個關鍵——段鬚眉在那之前從未修煉過立地成魔,若由得他自個兒胡練一氣,那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他作的。但那時候他師父傅八音已找到了他,有傅八音悉心在旁指點,他這才得以神功大成。

但比後來得傅八音襄助更關鍵之處,他卻是在重新再一次瞭解池冥遭遇、為人、以及曾為他做過的一切之後,才終於體會到。

「義父一生專研此功,雖至死未能臻至絕頂,但他一定是普天之下最瞭解這功法之人。」段鬚眉一刀橫掃,生生將身前兩人逼退數步,望著縈繞在自己握刀手腕的淡淡黑氣有些許失神,「為何他要將功力傳授給我呢……為何他會認為這舉動有可能保住我的性命呢……我猜,那是因為他臨死之前走火入魔,在生死關頭才終於體會到登臨絕頂的訣竅所在。立地成魔,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那立地成魔會不會也是同樣的道理?魔功霸道,天下人便以為非得先有深厚功力與強勁體魄方能修煉此功,會不會其真相根本是要反其道而行?唯有起先就捨棄一切,方為成就此功之道……或許他在那個時候也並不能肯定這法子對是不對,這卻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而事實證明,池冥賭對了。

他在生死一刻乍現的靈機與一瞬間的孤注一擲最終救回了段鬚眉。

段鬚眉又是在何時領悟到那一霎那的一切呢?

是從岑江穎口中聽聞池冥二十年前是如何闖九重天宮不顧一切救他以後。

他再想起池冥將他從小扔進那嚴酷的時時刻刻都考驗生存的殘殺遊戲,想起池冥跟他說的最多的話是變強大,想起池冥在最後一刻跟他說活下去,或許他從前假裝領悟的一切,在這個時候才真真實實徹徹底底的領悟到其中含義吧。

對於除了段鬚眉早已失去一切的池冥而言,變強大與活下去就是他唯一能夠交給段鬚眉的了。

而正是因為段鬚眉從前還不夠強大,是以池冥臨死將自己一生所學全部都給了他,只為了讓他活下去。

但即便想通這其中關竅,段鬚眉心裡倒沒什麼感慨。

畢竟他從前縱然不瞭解池冥,但他從未懷疑過池冥對他的用心,一刻也沒有過。

梅萊禾卻不然。

他二十年來都對池冥心懷極大的怨恨。

他這時甚至有些不知如何來面對池冥這番用心。

「我承認他待你不薄,」梅萊禾喃喃道,「可是,可是……」

「你想說我練成此功,便只能活到四十歲就將要爆體而亡之事麼?」段鬚眉靜靜道,「你也正因為此,才想在我無知覺之時直接廢去我一身功力?」

梅萊禾震驚地望向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以為我糊塗到妄想自己長命百歲?」段鬚眉笑一笑道,「當年師父察覺我有可能練成此功,他在那時候便已跟我講清楚其中弊端,可即便如此,我們又能如何?」

難道池冥在那個被他搞砸一切還不得不為他性命考慮的當時有任何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