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他的刀,只捅入那人心臟尚差幾許的位置,便不再動了。
為什麼呢?
段鬚眉輕聲道:「二十三年前有個人,隻身前來闖宮,只闖到碧霄殿便作罷了。我猜他後來是沒機會亦沒借口,不然他必定想要再接著闖下去。」
大概因為,岑江穎說過,當年段芳蹤初來天宮那一段,所有人都對段江二人情事樂見其成。
那人從他刀下直直往後退出去,一掌拍在地面之上。
段鬚眉眼前方才熄滅的種種異象再一次騰起,風起雲湧。
段鬚眉再次閉眼。
他眼前沒有那些異象,只有當日在天宮舊址所見的景霄殿完整石像陣法清晰呈現在他眼前,以及衛飛卿為破解那陣法曾草草畫過的數十張圖解。
「二十年前,又有一人隻身前來,只闖入丹霄殿便達成他目的後離開了。他當時有更重要之事,否則以他心性,我猜他一不高興,必定是想要將所謂的九重天也捅個窟窿。」
段鬚眉再是一刀揮出去,輕聲一嘆。
「我身為人子,今日既機緣巧合來到此地,說不得只好替兩位長輩實現心願了。」
那人得他三刀而身受重傷,聽他話語更是連瞳孔也放大:「你是段芳蹤之子?你今日來此是想替你爹復仇?」
九重天宮避世已久,但關於段芳蹤的斷水刀與他死因前後,天宮之中無人不知。
段鬚眉第三刀揮到一半停下,有些無奈再嘆一聲:「我若是報仇,你此時還能好好與我在此說話?我說了啊,我就是來完成父輩心願。」
以及替自己撒一口氣,而已。
第三刀後半刀落到實處。
那人吐出一口血,終於再無力講話。
段鬚眉往前行去。
為什麼呢?
大概還因為,這裡是他孃親出生之地,長大之地,亦是付出一切之地。
以及他自己,如今亦成為心中有愛之人。
段鬚眉走到第五十五步,眼前景象又變。
段鬚眉揮刀。
「第五十五個。」
從前的他不是濫殺,也不是天生冷酷,他只是根本不懂何謂餘地。
在他十五歲以前,他所練的功夫是從無數人、無數獸、從屍山血海裡堆積出的功夫,那不是一門可以給他自己、給敵人留任何一絲餘地的功夫。
「第五十四個。」
在他十五歲之時,他被謝鬱廢去武功挑斷渾身經脈,他的義父池冥瀕死之際抓住了他的手,告訴他要活下去,然後將他練了半生甚導致他自己走火入魔的立地成魔內力盡數傳給他。
那滔天魔功帶給他的煎熬與負擔足以讓他受盡人世間最悲慘的痛苦而死。
池冥想要他活,唯有拼其中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的一絲機率,這其中同樣沒有任何餘地。
「第五十三個。」
他以往的每一次生,都是拼盡他自己的全力,而不是別人曾給他留過一絲餘地。
「第五十二個。」
但他自從結識了一個人,彷彿好運氣就從此紛沓而來。當他開始學會去關注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發現原來這個世界給他留下了許許多多的餘地。
「第五十一個。」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他得到了什麼,他就回報些什麼。他懂得了什麼,他也不去嫌太晚。
是以他依然握緊他的刀,但心裡已經沒有過往鋪天滅地般的殺意。
「第四十一個。」
今日的他。
「第三十一個。」
不想殺人。
「第二十一個。」
只要痛快而已。
「第十一個。」
……
段鬚眉轉過身來。
他已經站至晬天山最高處。
滿山都是他大戰過一場的痕跡。
滿山都是血。
滿山卻沒有一個死人。
這就是他今日想要的痛快,一人剷平一座山、不,一人剷平九座山的痛快。
段鬚眉回過頭來。
他以為他還要再面對十人。
但他眼前只有一個人,以及一座小茅屋。
小茅屋前插了一根樁,樁上隨意用劍尖龍飛鳳舞地勾畫了「景霄殿」三字。
這座小茅屋就是景霄殿。
小茅屋旁邊的那個人自然就是景霄殿主——秦清玄。
他從段鬚眉踏上山第一步開始就已經從小茅屋行出來,站在那處。
他原本早就該行動了。
可他發現晬天山上沒有死人。
是以他始終站在那處,看著那人一路破陣,一路傷人,一路披著血雨行上山來。
他看著段鬚眉,目中充滿激賞。
段鬚眉也正在看著他。
他心裡也正覺得很佩服。
不止眼前這個人一身氣息讓他感受到遠超旁人的強大與威脅。
更因為強大到如此地步的一個人卻隨隨便便居住在這樣一幢小茅屋裡。
他這時候才明白到,原來九重天宮之人是當真在避世。
他們喜歡宮殿就住宮殿,喜歡草屋就蹲草屋。
他們每個人都很強,身手很強,內心也很強,強到根本不在意這些外物。
是以段鬚眉感到很佩服。
兩個互相感到激賞與佩服的人雙雙朝對方一揖。
秦清玄笑道:「感謝留手之恩。」這個人若有心開殺戒,只怕他這晬天山此時早已堆成了一座屍山。
段鬚眉道:「感謝虛位以待。」這個人若在他上山之初便出手,他只怕不會破陣破得這樣痛快,傷人傷得如此瀟灑。
秦清玄嘆道:「二十幾年前未能與令尊一戰,今日得見少兄刀法絕世,足慰生平之憾。」
兩人說完這三句話,便交上了手。
段鬚眉出手便是他已日趨成熟的斷水刀與立地成魔合招。
若有機會,他自然願意與眼前這位難得一見的高手戰上個三天三夜。但他這時候委實很忙,他得想法子速戰速決。
他只是不知道那個讓他變得很忙的人,實則此刻正在更高的山頭上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