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說是要去尋段芳蹤遺體,可在那之前,他於九重天宮卻還有著不得不去解決之事。
段鬚眉真的相信衛飛卿已經死了嗎?
他自然是不信的。
固然衛飛卿當日身中雙毒,在他跌落在地之時已被衛雪卿判斷為斷絕生機,固然段鬚眉那時候已經做好二人同死的準備。
可他沒有死。
是以他也不相信衛飛卿死了。
他之所以這些天不太願意想起衛飛卿,是因為他自身難保之下,對於衛飛卿人在何處、是何狀況半分頭緒也沒有,他一想起這個,便覺分外挫敗與煩躁。
但他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既已有了決定,那在那之前,即便衛飛卿此刻在海角在天邊,他也必須先去找到他確認他安危才行。以及衛飛卿一心想探查的事,他也得先去替他查個明白。
他不知道衛飛卿在光明塔頂之時與萬卷書那一齣,以及他們幾人已拆穿幕後的賀修筠。他只是知道衛飛卿若有機會來到九重天宮,他必定是要去面見賀蘭雪朝她問個明白的。
衛飛卿不在這裡,所以他只好代他前去了。
段鬚眉是這樣與岑江穎直言的,然後被全不留情面地拒絕。岑江穎沉著臉道:「二十年前你爹初來闖宮,也不過闖到第三重碧霄殿便險些一命嗚呼了,你莫不是以為你要比你爹當年更強了?」
「卻也絕不會比他當年弱。」段芳蹤闖宮之時斷水刀尚未完善,而他如今業已將斷水刀與立地成魔都練到極致。況且,段鬚眉道,「有姨母你在,我也並未存闖宮的心思啊,姨母不能直接帶我去見賀蘭雪?」
沉默良久,岑江穎道:「我二十年未與她照過面了。」
她聽從岑江心遺言,不曾叛離九重天宮,繼承殿主之位日日夜夜守在此地。她因為衛盡傾已死而懶得再去找賀蘭雪麻煩,卻不代表她能夠就此原諒賀蘭雪。她一生一世也絕不可能原諒她,如若可以,她也一生一世都不願再見她。
段鬚眉笑了笑道:「如此看來,我只好去闖宮了。」
他能夠理解岑江穎。
他也慶幸當日答應岑江心的是岑江穎而不是他。
如今他想要怎麼亂來,就可以怎麼亂來。
岑江穎蹙眉道:「你去見賀蘭雪究竟所為何事?」
「也沒什麼。您不必擔心,我從未將她當做是害死我爹孃的大仇人,也未打算向她尋仇。」段鬚眉淡淡道,「不過想要問問她,當年她生下的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她又是如何對待那個孩子而已。」
他不知道衛飛卿親口拆穿賀修筠的事,卻不代表在那之前他們二人心裡頭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岑江穎道:「你為何想要知道這個?」
段鬚眉道:「是我朋友之事。」
岑江穎呆得一呆,苦笑道:「你與你爹,真不愧是兩父子。」一句朋友,為此拋頭顱灑熱血,上刀山下火海當真在所不惜。半晌搖頭嘆道,「罷了罷了,你想去,我帶你去便是。」
這回卻輪到段鬚眉搖頭。
岑江穎不由得十分不解。
段鬚眉柔聲道:「您不想去見她,便決計不用勉強自己。至於我,」他看著她總帶有一絲鬱色的臉,忽然笑道,「您想要在這鬼地方大鬧一場出一口氣的願望,就交給我好了。」
岑江穎呆呆望著他。
段鬚眉笑著朝她一揖:「您放心,我答應過您全家團聚之事,便絕不會食言。」意為,他絕不會在這時候就丟掉性命。
深吸一口氣,岑江穎澀聲道:「我是不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你?」
段鬚眉目中忽然閃過一絲幾乎從未在他面上出現過狡黠之意:「當年我爹決定要做的事,我娘也好,您也好,可有成功阻攔他之時?」
岑江穎苦笑出聲。
是啊。她有些慨嘆想道,何時成功阻攔過呢?
*
段鬚眉走在山路上。
由第四重丹霄殿通往第五重景霄殿唯一的一條山道。
這裡與段鬚眉衛飛卿曾在大明山中見過的天宮舊地很不一樣。
甚至可以說,大明山舊地不過是真正九重天宮的一個縮影。
那處是九重天各自為殿,此地則是九重天各自封山。
九重天宮在在距今一甲子年前便已從從武林之中淡出,從大明山搬來距離中原萬里之遙的此地。
當時的九重天宮在武林之中如日中天。
但當時的天宮宮主已知曉天宮但凡在武林中多呆一日,便距離自取滅亡更近一日。
世上永不會有長盛不衰的天下霸主,而當時的天宮宮主比起霸主,不過是希望天宮能夠更長久的獨善其身。
他這想法在江湖人看來未免自私與小氣,卻是他能夠為天宮後人做出的最好抉擇。
事實亦證明,他做出了一個對的決定。
天宮退出江湖以後,武林之中各派起起落落,霸主已不知輪換過幾輪,而天宮之人卻在遠離紛爭的地方安家落戶,甚有些佔山為王、逍遙世外的意思。
那位天宮之主為此而甚是得意。
他便仍未改變名頭,仍以九重天為他們遷來此地後霸佔的九座山頭命名。若不能穿過丹霄殿所在的更天山,段鬚眉則永遠到不了景霄殿所在的晬天山。而他若不能同時穿過晬天山、廓天山、減天山、沈天山,他便永遠到不了成天山上的太霄殿,永遠見不到鎮守太霄殿的天宮宮主賀蘭雪。
段鬚眉想著臨走之前岑江穎對他說過的話。
她仍不對他獨自闖宮抱有任何希望,便給了他兩個選擇:若在達到減天山之前遭遇性命危險,則呼喚她前來救他;如能夠到達減天山,屆時則可直接求見振霄殿主,請他相助。
段鬚眉隱隱猜到那位振霄殿主是什麼人。
但他既然拒絕了岑江穎直接領他前去面見賀蘭雪的好意,自然也就不打算再在這地方尋求任何人幫忙。
他的確沒有將賀蘭雪當做害死爹孃的大仇人看待。
他無意與一個其時被欺騙、被情感衝昏頭腦、自以為正義又遭受過磨難的女人計較。
但不代表他心裡沒氣。
他要想法子好好撒一口氣。
他這樣想的時候,他一隻腳已經跨出了更天山,邁入晬天山。他也在同一時刻將破障刀握在了手中,腳下悄無聲息改變了步法。
他有一件事未曾告訴過岑江穎。
那便是他與衛飛卿當日在大明山舊址,曾花了幾天幾夜的功夫一一觀察九重天宮每一殿的護殿陣法並將其一一刻入心底,此後無論如何奔波,兩人卻未放棄在閒暇的任何時刻研討那些陣法的破解之法。
衛飛卿當日怎麼說來著?
你又知道你或者我,有朝一日就不會與九重天宮對上了?
其時對他這深謀遠慮嗤之以鼻的段鬚眉,這時委實想當其浮一大白。只因他不但當真就這樣與九重天宮對上了,更重要是,他一路從無人攻擊他的丹霄殿所在更天山行過來留心觀察之下,發現一切都與衛飛卿當日揣測一模一樣。
更天山上除去岑江穎外共計六十八人,果然與當日天宮舊址的丹霄殿石像數重合。
天宮舊址的護殿大陣,果然就是九重天宮各殿的護山大陣。
段鬚眉雙腳邁入晬天山的一瞬間,眼前景象驟變,山石、草木、甚連天上雷雲、地上塵土都氣勢洶洶朝他湧來。
段鬚眉不為所動。
閉目。
揮刀。
下刻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便響起一聲痛呼。
段鬚眉睜眼,撣刀:「第五十六個。」
他身前之人面上閃過一絲警覺:「閣下姓甚名誰?怎知……」怎知晬天山守山之人,乃是五十六人?
段鬚眉笑笑從他身邊走過:「我姓天下無雙名刺客,乃是即便進入九重天宮也有實力有信心在其中來去自如之人。」
段鬚眉當日聽到這段話時很想卸了那個拍著自己肩膀笑笑跟自己說話之人的手臂,可他此時卻很想念那手臂的主人。
正因為那人博學才思與不倦研習,他才有今日這不懼此間一切阻擋、閉眼破陣傷人的底氣。
身後風聲襲來。
段鬚眉鬆手,落刀,再握手,握刀。
破障刀刀尖往後,輕輕捅出去。
那人沒有死。
他從前出招必見血,見血即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