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道:「我二十年來反反覆覆想要做的許多事,都只能下地之後再去做了。至於生時還能做到的,今日在此,我便能一一做完。至於其餘之事,已不是我所能理會。」他轉向段鬚眉柔聲道,「我不知你義父如何救你出來,但我眼下看到你好好活著,如此便成了。至於你師父,他生性淡薄,多年居於邊陲之地,當年若非為你爹之故,想來他不會踏足中原。我不必去打探,亦知他必定活得很好。」
實則從他行出鳳凰樓開始,他對於周遭情形、對於衛雪卿衛飛卿二人、對於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這場間唯一得到他關注的只有謝殷、段鬚眉、謝鬱三人,可見他對於接下來想做的事、想說的話早有定論。衛雪卿想要拖他入渾水,原就是他自己想岔了。
段鬚眉澀聲道:「您有什麼心願?」
「其一,我想再見到你好端端活著,如今這願望業已實現了。其二,」封禪看向始終呆愣在原地的謝鬱道,「我不知你對你爹孃之事究竟知道多少。但你若有什麼疑問,我願一一為你解答。」
謝鬱怔怔看他,半晌道:「……為何?」
無論如何,眼前這人先是被他孃親刺殺,後來又被他爹囚禁二十年。在他想來,這個人應當看也不願多看他一眼,又或者甫一見面便殺他洩憤,這才更加合乎情理。
沉默片刻,封禪道:「我心中對她……對你孃親並非無怨,只是她終究未有取走我性命,而你從小失恃多少因我而起,於情於理,我該還你一個公道。」
謝鬱道:「她是……何時去刺殺你?」
「生下你數月之後。」
謝鬱渾身一顫。數月是幾個月?十一個月……還是一個月?那時候她能下地了嗎?她走得穩路了嗎?她甫一生下他,就被那個人逼著拾起刀劍去殺戮,那個時候她是什麼心情?那個人……為何又能心狠至此?
謝鬱顫聲問道:「為何?」
為何要她那個時候去殺人,為何去殺人的偏偏要是她。
封禪淡淡道:「因為只有她能殺我,除此之外,就連謝殷也不能。」
這話叫旁人來說自然就是個笑話。然而他是封禪,他自然有資格說出這句話。
謝鬱道:「他與你究竟何仇何怨?」
「他與我無仇無怨。」封禪十分淡漠道,「只是那時候他與賀蘭兄妹費盡心機將芳蹤和衛盡傾逼入絕境,下定決心要讓這兩人死無葬身之地,決不能讓任何人破壞。是以欲趕去援救芳蹤的阿冥、八音和我,自然也遭到不惜一切的阻攔。」
結果就是,他們三人果真被攔住了,而段芳蹤和衛盡傾也果真「死」了。
段鬚眉與衛雪卿聞言皆是一震,不約而同雙雙凝神。
衛飛卿聞言卻是一振。他早在大明山之時就曾揣測過段芳蹤與衛盡傾死於同一天之事。只是他縱然能夠猜測這兩人或許死於同一戰,箇中細節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再有他猜到段衛之死由賀春秋與謝殷主導,卻沒料想九重天宮之主賀蘭雪竟也參與到這其中。不……或許他在長生殿從關成碧口中聽聞賀蘭雪與衛盡傾關係之時,心下已有了隱隱推論。只是他心下忽然一動,不由望向衛雪卿,暗忖他知道衛莊那人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他可知那個「異母」乃是賀蘭雪?
「為何?」謝鬱卻是今日第三次問出了這個詞,「為何連我爹……連那個人都不能殺死你,我娘卻可以?」
謝殷的武功,這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二十年前的謝殷或許沒有能力擊殺與他齊名隱隱更勝一籌的封禪,卻不代表杜雲武功能高過了謝殷去,哪怕她是關雎峨眉雪。
封禪一雙眼如同死水一般與他對視,半晌方道:「因為只要你娘想,我願心甘情願死在她手中。謝殷清楚這一點,他也讓你娘那樣去做了。」
謝鬱整個人都在顫抖,抖得跪倒在地,不停作嘔。
他猜測到孃親與眼前這個人或許關係並不簡單,畢竟他們稱他娘那時的舉動叫做背叛……他沒料到的是,謝殷,那個人,讓才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去……那算什麼?以色相誘嗎?
他幾乎要連膽汁都快吐出來,吐得涕淚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