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存信義,此生不渝(二)

衛飛卿卻留意到他話中「三人」,不由插口道:「據說前輩與殺聖、武聖為結義兄弟,莫非除此之外還有一人?」

看他一眼,封禪微微嘆道:「三十年前,曾有四個少年人偶然相識,感嘆彼此意氣相投,義結金蘭,誓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只可惜……後來我們一一食言了。」他看著段鬚眉,目中難掩傷感,「二十年前我沒能趕去救你,二十年後,你卻來此救了我。鬚眉,三伯很是感念你,更欣慰你同時練就了你爹爹的斷水刀與你義父的立地成魔。將這兩門功夫融合是他們兩人的心願,如今得以在你身上實現,他們就算死了,想也該瞑目了。」

段鬚眉渾身一震:「你知道我義父他……」

封禪目光望向光明塔前旗杆,目中閃過一瞬揪心的痛楚與淒涼:「那年……六年前我剛剛恢復一些意識,有一天鳳凰樓內哭聲震天,整樓被困之人哭道,世間最兇惡的魔頭終於也被謝殷給砍下了人頭,難道從此世上無老虎,當真就要叫謝殷稱作霸王?」

那時候他就知道,他又一個兄弟死掉了。

他人生堪堪迎來一點希望,卻又迎來更大的絕望。

他攤在冷冰冰沒有一絲光亮的地牢底層,只覺整個人如同赤身置於寒冬臘月,冷得他渾身瑟瑟發抖,又彷彿迎面正下了一場無窮無盡的冰雪,凍結了他一切的心願。

他也不知自己一再的掙扎是為了什麼,分明這世上他牽掛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都已離開了他。

可他還是不甘,越來越不甘,太多太多的不甘。

他想回到段芳蹤死的那一天,告訴他他沒有違背當年結義之誓,他在那一天也陪著他一起死了一回。他也想回到池冥死的那一天,告訴他那時候他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他並不似想象中那樣孤苦。

他看著段鬚眉,眼淚順著他臉上的溝壑曲折滑下來。至少,今日他終於能夠做到一件想象了太多次的事:「鬚眉,你都不肯叫芳蹤一聲爹,你是不是在心裡怨怪他?你別恨他,他走到最後那一步並非自願,只是那時候他明知自己必死無疑,實在不能帶你們母子一起去死。但他到最後也不讓我們去救他,只讓我們一定要保全你們母子,然而我們三人都未聽從他的話,到最後既未救到他,也未能救到你們母子。」

關於武聖段芳蹤之死,實則留給武林中人的資訊少得可憐。世人皆知他死了,也知他因累造殺孽最終被中原武林高手圍攻而死。然而那些武林高手中具體有哪些人?段芳蹤究竟是力戰群雄而死又或者其中還另有隱情?這些誰也不知道。只是段芳蹤既然死了,關於他的事其後也再未帶出甚波瀾,便也無人再去深究此事。

但衛飛卿已然明白到,透過理所當然的表象下覆蓋的所謂真相往往比人們以為的要複雜千萬倍,而所謂的「理所當然」,往往也是由無數的刻意累積而成。他道:「有兩個問題希望前輩解答。其一,前輩說昔年結拜的有四位,除卻三位之外,敢問第四位可是音賢傅八音?其二,前輩說武聖走到最後一步並非自願,他不自願的是最終那個被人圍攻的結局,又或者……是他當年那些所謂殘殺半個中原武林的累累罪名?」

衛飛卿總是比旁人敏銳,是因為他永遠都比旁人更清醒。封禪講這段話,他自己悔恨,段鬚眉痴傻,謝鬱呆滯,唯獨衛飛卿與衛雪卿清楚將他講的每一個字聽入耳。但衛雪卿聽了也就聽了,衛飛卿為了段鬚眉,卻不得不提出上面兩個問題。

他已然十分了解段鬚眉。清楚很多話如若沒有人說,段鬚眉必定也就那樣裝作漠不關心的過去了。但就如同段鬚眉希望他時刻保持清醒一樣,他也希望段鬚眉能夠卸掉那些偽裝,希望他想要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什麼。

果然段鬚眉聞言立時就抬起頭來。

封禪始終關注著他,見狀便道:「你也……想知道麼?」

他適才見段鬚眉提到池冥之時情緒尚有波動,念及段芳蹤的名字卻有如陌生人,心裡便覺十分酸楚,是以才說了上面那段話。他不知關於段芳蹤的事段鬚眉知道多少,但只要他願意知道,他便願意原原本本將關於段芳蹤的一切都講給他聽。

世人都誤解段芳蹤,但他希望他唯一的兒子至少能夠了解他。

段鬚眉想。

在今天之前,他原本不想。

關於生養他的兩個人,他從來不想去追尋太多關於他們的資訊。或許只因為在他內心深處過於害怕,他寧願假裝這兩個人從未存在過,假裝自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也不想去探尋自己當年何以被拋下的真相。

是以六年前他從他師父口中得知原來段鬚眉這名字是從他生父之姓,原來他的生父便是當年的天下第一高手段芳蹤,他也未多追問一句關於他更多的話。

是以那日在徐離山莊梅萊禾提到他母親,他也裝作從未聽聞過。

並不是怨恨又或者痛苦,就只是……不想也不敢知道而已。

然而適才封禪說了什麼?衛飛卿又問了什麼?

段芳蹤有可能並不是自己去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