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從人群之中行出來,行到衛飛卿與關成碧眼前。
他名為唐無方,乃是此地現存長生殿人中除了關成碧與石元翼以外身份最高之人,與煜華以及當日在大明山曾現過身的上官祁、覃有風共列殿中四大堂主。
他也是四人中年齡最大的一人,他與關成碧、石元翼一般,都是在比煜華如今更為年輕的年紀就開始效忠衛盡傾。幾十年來,無論衛盡傾是死是活,是現身還是消失,他都始終效忠於衛盡傾。
因為對衛盡傾的這份忠,是以他也效忠於關成碧。在他的眼裡,雖說衛雪卿是長生殿尊主,但關成碧才是那個能對他發號司令之人。因為衛雪卿有可能威脅到衛盡傾的地位,而關成碧卻絕不會。
此刻他站在關成碧的面前,沉默半晌後雙膝一軟,就此跪倒在她面前,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
他以為有朝一日就算他會背叛衛盡傾,關成碧也絕不會。
關成碧這番行為,放在其餘人眼裡或不可一眼看出究竟,他卻可以。
因為此番衛雪卿帶走了青龍堂、白虎堂與朱雀堂之人,留守長生殿的正是他玄武堂之人。而玄武堂之人,正是幾十年來都絕對忠於衛盡傾的一股力量。他原本以為,這是關成碧捨不得讓他們有所損傷,這才留了他們下來。然而此時他知道了,關成碧留他們下來,是想要一次清算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要他們的命,便是在背叛衛盡傾。
唐無方不懂。
關成碧自衛飛卿開始安排所有人逃生便如被整個人被擊垮了一般,任憑衛飛卿拿捏在手中不言不動,如行屍走肉。此時看唐無方一眼,神情木然道:「你既忠於衛盡傾,自然該去死。」
她這句話沒能徹底壓垮唐無方神志,卻自有人被徹底激怒。人群之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暴喝道:「賤人!你果真與石元翼勾結在一起背叛了尊主!」
叫聲中一抹雪亮的刀光分開人群向著關成碧斬過來。
在石元翼動之前,衛飛卿先動了。
他半刀擊落了那把刀,再半刀抹過那人握刀的手臂,然後調轉刀刃,再次橫在關成碧頸間,橫在堪堪要來搶人的石元翼眼前,輕飄飄看他一眼:「我說過,段鬚眉出來之前,誰都別妄動。再有人不聽話,就不止是一條手臂能了事。」
到這時,那人哀嚎一聲,適才被斬斷的胳膊處才開始瘋狂流血。
衛飛卿即使身受重傷,他還是很快。
他的輕功、暗器、刀法在這段充滿危機的路途中都已有了長足進步,進步到滿腹心事的賀小秋都忍不住朝他看過來,原本就緊皺的眉頭似變得愈發難以舒展。
石元翼亦在看著衛飛卿,充滿怒氣的:「明明說好只要從地宮退出來你就放過她!你想反悔不成?」
「這全是你自說自話,我可沒應。」衛飛卿冷冷道,「我還說過必定要將這瘋女人帶到衛雪卿面前,你沒聽見麼?」
石元翼痛苦地大喝一聲。
另一個人也隨他一起大喝了一聲,乃是已從地上站起來的唐無方,此刻盯著關成碧的雙目中終於褪去迷茫,盡是憤怒,再次大喝一聲道:「為什麼!」
關成碧看著他,忽地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衛盡傾重新建立了一個衛莊,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放棄了你們,是他傳訊給清心小築親口告知此地位置,最想要你們性命的就是他,你卻來問我為什麼。你既這般效忠於他,他想你死,你就該立即抹脖子給他看才是。」
賀小秋聽到「衛莊」二字不由渾身一震,下意識便扭頭去看衛飛卿,衛飛卿卻全然無視他這目光,全副心神彷彿都只放在關成碧幾人身上。
唐無方雙目赤紅,怒喝道:「休要胡說八道!」
「我在胡說八道?」關成碧冷笑道,「若我是在胡說八道,我可還有別的理由做出今日之事?」
唐無方聞言一滯,其後便是加倍的感到憤怒、難堪與痛苦。
只因關成碧後一句話當真讓他們所有人都無法反駁。
關成碧對衛盡傾的痴心,痴心到石元翼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在她身邊守候數十年也到不得半點眷顧,痴心到連自己的兒子也能當做為衛盡傾打天下的工具,如非是衛盡傾背叛,實則唐無方等人也委實難以想象關成碧如此做的理由。
關成碧目光從神色呆若木雞的長生殿眾人身上一一掠過,內心只覺一陣暢快,幾乎想要大笑出聲。
關成碧當然是在胡說八道。
衛盡傾背叛了她,卻沒有背叛長生殿。
只因唐無方效忠的並非是她以及衛雪卿,而是衛盡傾。只要衛盡傾還在,無論他是長生殿的主人,又或者是衛莊的主人,對唐無方這些人來說並無差別。
然而關成碧怎麼甘心?
她如何能甘心獨自被背叛、獨自痛苦?
她到這時候,但凡能多拖一人下水,她便暢快。
衛飛卿忽然饒有興味笑道:「你還當真是自己不好,就見不得別的任何人好,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比你更加不好。我現下認同你的話了,你確實應當去死,你死了才對衛雪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