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與清心小築之人還未完全從地下宮殿撤離完之時,時不時已有爆炸與轟隆之聲傳來,每響一次地下便劇烈震顫一番,可見火藥之威力,更可想見如滿地的火藥當真齊齊爆炸那該是何等聲勢。依照關成碧這等瘋狂,她若不是擔心不能一次整死清心小築所有人,而在清心小築之人來此之後、衛飛卿與段鬚眉到來之前就引爆火藥,只怕此刻半個零祠城都已成為飛灰,又哪裡輪得到段衛二人中途來這一手?
衛飛卿一時很為關成碧這番耐心的偏執慶幸。
爆炸聲響並不密集,卻已足夠讓清心小築之人明白到衛飛卿之前所言的「時間緊迫」乃是何意,一時之間各自面色難看,看著周遭長生殿之人恨不能撲上去掐死他們。
但除了有數幾個人,長生殿之人何其無辜?他們這時的臉色比清心小築之人只會更難看,若非還要顧及性命,只怕當場就要內訌起來。
北堂嶽看一眼不發一言將刀架在關成碧脖子上執意斷後的衛飛卿,面色隱隱有些複雜。
那樣危機的時刻,這個人下起命令來乾脆利落,卻有條不紊得令人心驚。果決處置一意質疑不肯執行之人,無論是清心小築又或者長生殿中人。強行令他與賀小秋組織雙方人馬到地面上轉移這一片區域的所有沉睡中的活人。更為了不引起更大的恐慌,令他頃刻調動全城中長生殿人手強壓全城百姓因爆炸而來的驚慌與亂竄。令所有人進入地面後立即往城外撤退。
這人知道他地下宮殿中的人手並非零祠城中長生殿全部人手,知道他在城中各處都留有暗樁暗哨。
這人不但想保住清心小築與長生殿所有人,也想保住全城百姓不受波及。或者說他更想保護的實則是後者,前者不過是順便為之。
這人甚至還想要配合他保住長生殿這一片秘密,想要明天過後不讓長生殿之事頃刻間傳到天下皆知,不讓全城百姓因恐慌而避走外地。雖說在他應允關成碧與石元翼爆炸一事時,便根本再未想過要繼續保留長生殿在此地的秘密。
這人恐怕心裡已開始琢磨其後要如何安撫全城百姓之事。
這人……太冷靜,太沉穩,太可怕。
北堂嶽無疑是忠於衛雪卿的,哪怕他此番這行動怎麼看都是背叛了衛雪卿。他留在這個地方,對於關石二人、甚至對於長生殿剩餘的所有人都是一個強有力的掣肘。只是那樣碰巧的,此番關石二人想要做的事,與他以為的衛雪卿的利益不謀而合而已。是以他任由煜華被欺瞞而決意與關石二人合作。
然而這番合作卻被眼前這個人徹底破壞了。
他看著這樣可怕的衛飛卿,生起一股為了尊主無論如何也要滅掉此人的想法。
地下還在不時傳來隱隱的爆破之聲,經過衛飛卿與段鬚眉先前由那處進入的賭坊之時,恰逢那賭坊由最中央被炸出一個大洞,之前他們曾查探半晌的地下室明晃晃被炸露在他眼前。
衛飛卿心口緊了緊。
段鬚眉說過不中途叫醒那些沉浸在《關山憶》之中的人,他們身體與精神便不會受到損傷。但面臨的既是生死之關,衛飛卿半分猶豫也沒有,早已令人強行帶走了賭坊中夢遊的眾人。
他這時候擔心的乃是段鬚眉。
他從頭到尾擔心的都是段鬚眉。
他並不懷疑段鬚眉對付得了那滿地的火藥。
他之所以擔心,是因為他見過太多次段鬚眉與人動手全不要命的漫不經心的行徑。
又或者即使明知段鬚眉能夠全須全尾的出來,他還是會擔心。
他很少有這種情緒。
這種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的情緒。
但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來,他眼睛也不眨的就從破了一個大洞的賭坊門前掠過。
等他與關成碧、賀小秋、賀小秋手中煜華、石元翼、北堂嶽幾人來到城外之時,雙方人馬已齊集此地,正涇渭分明雙雙對立。但對立的局勢明顯並不均衡,清心小築的人馬乃是長生殿三倍之多,再加上長生殿首腦人物正被衛飛卿掣肘,誰輸誰贏,一目瞭然。
但雙方雖說火藥味重,卻十分默契的都沒有立時就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著城內四處亂竄的黑煙。
北堂嶽一路便未停歇過,不斷有人來與他通傳城中各處形勢。
這不是他的要求,這是衛飛卿的要求。是以衛飛卿與他共同聽這些訊息,並不斷下達新的指令。
終於在城外這小山坡停下來的時候,衛飛卿目光冷冷從賀小秋、石元翼幾人身上掃過:「在段鬚眉出來之前,誰都別想妄動。」
他正拿捏著清心小築至高無上的權利與長生殿命門,按理他這時候說的話如同聖旨,根本不該有人違逆。清心小築之人內心即便有一萬個不解,但他們面對的是有如賀春秋親臨的令牌與收起了笑容說一不二的少莊主,衛飛卿既發了命令,他們便會暫且遵從。但長生殿卻不然。
長生殿此刻倖存的所有人,都已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在前方與敵人拼命,在後方被自己人毫不憐惜的拋棄。
拋棄他們的還是前任尊主的妻子、現任尊主的孃親、擔當右護法之職二十年的關成碧。
衛飛卿手中的關成碧,這時候在他們眼裡不再是他們的主心骨,而是比清心小築更加面目可憎與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