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完)

段鬚眉果然也未叫衛飛卿失望。

兩人贏了不多不少的錢之後大搖大擺行出賭坊去——守在賭坊中的清心小築之人雖說都與衛飛卿照過面,卻也未熟識到能透過易容辨認他的程度,兩人又去了酒樓吃飯——確認這間酒樓並未被清心小築之人接手,三更過後便又回到那業已緊閉大門的賭坊外頭,段鬚眉再次拿出了他那支青玉短笛。

衛飛卿饒有興致看著他。

他一早猜到段鬚眉這樂律既由音賢傅八音所授,必然不止引來百鳥一種功法。這時見他動作,便知他這是要使出第二種了。

段鬚眉吹奏之前卻拿出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塞入衛飛卿雙耳之中,然後他吹響了短笛。

那兩團物事並未能完全隔絕衛飛卿聽覺,他隱隱聽到了那區別於當日仙樂一般的詭異的笛音,便覺心裡頭彷彿被甚給撥動了幾下,一時心潮湧動,不能自已。

段鬚眉淡淡警告看他一眼。

衛飛卿理智尚在,見狀立時伸手緊緊握住了耳朵。

然後他見段鬚眉一腳踹開了賭坊大門,裡間一干人神情正由清醒警覺迅速變作迷茫,由迷茫轉為痛苦,最後露出沉浸在夢中一般的神情,各自重新拿起了手中之事。簡而言之,如同夢遊。

一曲終了,衛飛卿在段鬚眉示意下才敢放下雙手,又取出耳中閉塞之物。他親眼見到這些人從頭到尾的變化,這時候只慶幸自己堅定不移選擇站在身邊這人一旁了——他渾身厲害的手段簡直層出不窮!各個都匪夷所思厲害至極!

不等他問段鬚眉便道:「此曲名為《關山憶》,有攝人心神、令人如墜夢中之效,他們會繼續做原本該做之事,到明晨之前不會醒來。但你不必擔心,只要中途不遭受強行喚醒,此法不會對他們身體與神志造成損傷。」說到底,這些人俱都是衛飛卿自家人,他不自覺便補充了後面一句。

衛飛卿不欲過早暴露二人行蹤,段鬚眉思來想去,便想出了這個法子。

衛飛卿讚歎拍一拍他肩膀:「段兄,加油,天下第一的寶座離你不遠了。」說罷一溜煙竄向賭坊內間。

不多時便在內間找到往下入口,段鬚眉當下就要行進去,卻被衛飛卿伸手擋住:「這入口恐怕沒那麼簡單,還是先看過再說。」

他說著點亮手中火摺子,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探下去察看。

段鬚眉有些鬱悶。

一則從大明山開始,無論哪處總脫不開機關與暗器,他這不到一月的時間栽在這上面的次數倒比這數年來於武技上吃的虧更多了。

二則以他脾性遇到這些通常都——

衛飛卿原本專心致志察看下方動靜,這時忽然開口道:「真是苦了你了。」

段鬚眉一怔。

衛飛卿笑道:「依你的秉性,遇到這些彎彎繞繞恐怕都要如當日對待大明山青銅門那般一刀砍了才最痛快吧,如今卻事事要依著我,想是有些難為你。」

他難不成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麼!段鬚眉聽前半句話正在腹誹,聽到「事事依著我」幾字卻一陣不自在,硬邦邦道:「你武功太差,一路殺進去只怕要拖累我。」

他這話固然是實話,卻未必是真心話。

況且衛飛卿武功差亦只是相對他而言,即便面對武林之中各大門派高手甚至掌教之人,衛飛卿也有一拼之力。

但衛飛卿自然不會拆穿他這口是心非,柔聲笑道:「是是是,我武功差人又磨嘰,只是我這番做作若能令段兄稍微完整些,倒也不枉。」

段鬚眉一怔過後後知後覺想到,他這些日子依照衛飛卿之言所行之事,似乎當真未再動輒弄得自己渾身是傷,這人……抿了抿嘴,段鬚眉道:「找到沒有?」

「找到了。」衛飛卿終於直起身來,嘆口氣道,「地上應佈置了某種陣法,但凡踏錯一步只怕又要受些苦楚了。下方懸有一些絲線,這絲線應當是配合陣法,我猜腳下踏錯後不但會觸動周圍暗算,同時也會觸動這絲線,只怕下面立時就知道有人來了。」

段鬚眉道:「如何解開?」

衛飛卿思慮片刻,忽然說了一句無干之話:「依我爹的謹慎,即便他再心急想要揪出衛盡傾都好,只怕他也不會當真以為衛盡傾就藏在這長生殿裡當個太上皇。但凡他未能十分確信衛盡傾就在此地,他必不會親身來此。這一次代替他前來主持此事的,應當是我家的管事賀小秋。」

「賀小秋?」段鬚眉重複一遍這名字。

衛飛卿嘆了口氣:「秋伯武功不比我師父,卻比我師父要更早跟隨在我爹身邊,他的思維習性、處事方式俱都與我爹有八分相似。這個機關就連我也能夠解開,只怕對於秋伯也不在話下。我猜他們此時正分成了兩種行事。」

段鬚眉若有所思:「一種如你先前猜測,貿然行事驚動了長生殿,雙方正在僵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