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下)

長生殿總壇所在的位置亦在中州,中州零祠。只是中州地域極廣,這零祠正好就在距離登樓、關雎所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中間相隔有千里之遙。

段衛二人乘雕前往,半日即至,只是這半日兩人所受苦楚,委實難以言表。

依衛莊地圖上繪製,長生殿就在零祠城中央,乃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段衛二人在城外無人處降落,隨即步行入城中,依照地圖所示來到長生殿的其中一處入口——城中一家十分有名的賭坊。

照地圖所繪,長生殿佔地極廣,幾乎佔據了零祠城地下的三分之一。而在城中入口竟有六十八處之多,每一處都分散在城中的各大商鋪之中——賭坊、酒樓、茶樓、客棧、青樓,不一而足。而這些商鋪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皆有同一個幕後老闆——北財神北堂嶽。

天下首富賀春秋之下,原就還有著東南西北四大財神,這四人財力雖不能與賀春秋比肩,但各個也都是一方鉅富,支撐了不知多少產業甚至於武林門派。

而衛飛卿之所以憑藉地圖與在城中繞一圈就能一口斷定長生殿入口商鋪皆為北堂嶽所有,正是因為他也曾試圖將望嶽樓名下商鋪開到零祠城來,為此曾下細打探過這位零祠鉅富,對他在這城中明面上的掌控力幾乎瞭若指掌。

而他暗中行事也就這樣理所當然攤在二人面前:四大財神的北堂嶽,竟是長生殿之人。

站在本地最高的凌宵酒樓第六層上打量全城佈局,衛飛卿喃喃道:「竟將人人喊打的長生殿就明目張膽藏在這城中央,竟敢在人群最多聚集的城中各處開設六十八個入口,衛雪卿當真好大的膽子……好大的氣魄!」

旁人也許不能理解衛雪卿這看似妄為之至的作為,但衛飛卿幾乎立時就能瞭解他所想。

北財神北堂嶽,再細想第二遍時,便覺衛雪卿培養一位名震天下的一方鉅富出來幾乎當真再明智不過。

若非如此,怎能堂堂正正掌控一整座城的經濟產業而不會遭到任何人懷疑?

若非掌控了一整座城,又如何能建立那樣一座巨大的地庫而未鬧出甚引人矚目的動靜?

六十八處入口,乍聽不可思議。實則長生殿人數再多,分散從六十八個地方出出進進也不會再有任何顯眼了。賭坊,酒樓,青樓……每一個地處都人來人往。但所謂最危險之地正是最安全之地,這話雖早已被傳濫,卻更證明其經典之處。最重要是,誰又能想到北堂嶽竟是長生殿中人呢?誰又能想到零祠城中青樓中的姑娘,酒樓裡的店小二……每一個都有可能是長生殿中人呢?

這就難怪衛雪卿手中竟能掌握那許多原不該為他所知的秘密了。他的產業也正如衛飛卿一般,囊括了天下間最能暴露秘密的各行各業。

衛飛卿半晌嘆道:「衛雪卿啊衛雪卿。」

他就只喚了這兩聲名字,段鬚眉卻不難從中聽出他對這名字主人的賞識與驚豔之意,只因他也正有著相同的感覺。他曾嘲諷衛雪卿花費太多精力在外物上是以武功難以大成,但依他今日所見,衛雪卿武功暫且不論,他為長生殿所花費的心思卻是一百個段鬚眉也比不上。他若也肯為關雎花費這番心思……不,他原本也沒有這才能,他更沒有這意願。

段鬚眉道:「今日一行,我們可有機會遇到衛盡傾?」

當日他們在大明山中斷定衛盡傾未死,又斷定賀春秋與謝殷必傾盡全力在尋找此人。其後一路與他們碰撞之人皆是衛雪卿,如此想來,在長生殿總壇相遇衛盡傾竟十分有可能。

衛飛卿慢慢搖了搖頭:「我不認為衛盡傾在長生殿,我甚至並不以為至今日為止衛雪卿做的這些事是與他父親齊力而為。」

段鬚眉皺眉道:「為何?」

衛飛卿反問道:「你認為衛盡傾是個什麼樣的人?」

段鬚眉認為的衛盡傾,原本也是從衛飛卿當日推斷中想象中的衛盡傾,他幾乎不必思考便道:「有心計,有手腕,能狠,能忍。」

「那麼衛雪卿呢?」

段鬚眉頓一頓道:「有心計,有手腕,能狠,能忍。」

衛飛卿似笑非笑道:「兩個太過相似的人,各自都有著野心,各自都很強,這樣一對父子能夠同心同德?段兄以為呢?」

段鬚眉不得不承認他這話有些道理。他沒見過正常的父子相處是怎樣的。他唯二的經驗一是他與他義父,他義父很強,但當年的他已經與「野心」兩個字完全不沾邊了。而他如今也很強,可他當年與他義父還在一起的時候卻遠遠沒有這麼強。況且,其時他不過是個稚子。

二便是謝殷與謝鬱。

他只見過這對父子在一起一次,甚至不是見過,是「聽」過。

那卻給他留下了深刻到不可磨滅的印象。

如今那麼強、又或說從來都淡定自若很強大的謝鬱在他那強大又強勢的父親面前弱小無力幾乎如稚童。

他正想著這個,便聽衛飛卿嘆道:「你以為謝鬱為何在登樓如此順利?彷彿是登樓與天下都承認的二把手,未來的繼承人。那是因為他畢竟只是二把手啊。如今的登樓之主依然只有一個,那便是謝殷。謝殷是登樓唯一的話事人,而謝鬱最重要的身份卻仍是‘謝殷之子’。」

段鬚眉看著他,忽道:「那你呢?」他同樣有個天下第一的爹,他的爹從某種意義上還是兩個領域的天下第一。而他呢?段鬚眉雖未下細想過,但實則他心裡早已不知不覺將衛飛卿看作最厲害的人。

衛飛卿一怔過後搖頭笑道:「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啊。」停頓片刻後有些自嘲笑一笑,「我麼,便是知曉與家父遲早會有衝撞的一日,是以早早出來自立門戶啊。」

段鬚眉看他似乎從不失色的臉,有些不是滋味想道,這人總說他可憐,他自己又何嘗……搖了搖頭,他岔開話題道:「但以此就判定衛盡傾與衛雪卿並非一體,未免太過武斷。」

衛飛卿笑了笑:「是以我們還是親眼去看過再做判斷不遲。」

段鬚眉道:「我們要如何進去?」以他習性,自然就是找個入口直接闖進去。但他有此一問,便是知道衛飛卿絕不會對他這習慣有半分贊同。

衛飛卿再度笑了笑。

*

兩人走進零祠最大的賭坊時,衛飛卿已搖身變作一看便知人傻錢多的紈絝少爺,而段鬚眉則扮作他身邊小廝。兩人面目自也做了一番掩蓋,至少若非極為熟識之人,絕看不出他兩人是段鬚眉與衛飛卿。

段鬚眉很是嫌他如此多此一舉,衛飛卿卻道:「當日長生殿與你我照過面之人不在少數,暗中見過你我的更不知有多少。若貿貿然進去立時撞見熟人,豈不是又要頻生許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