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飛卿嘆了口氣:「是因為你值得讓人如此為你啊。」
「值得」,「值當」,這話衛飛卿說過好幾次了。段鬚眉不是沒有聽到,他只是不能理解。
「我與你說過,你不是個好人,但也絕不必把自己想象成十惡不赦的壞人,你記得麼?」黃金屋隔絕了周圍廝殺,這時刻兩人終於都不必再分心應對外物,衛飛卿十分認真看著段鬚眉,「你討厭東方玉的掩蓋,憎惡徐離的虛偽,不將旁人的利用放在心上,感念別人對你的恩情,時刻準備用自己性命去償刀下血債,你很好。我自步入江湖以來,所見謝鬱是個心中有天地日月之人,可他顧慮太多,總是在做太多讓自己違心之事。他手底下花濺淚很好,可花濺淚卻是‘登樓花濺淚’,他註定做不了快意江湖的大俠花濺淚。衛雪卿又磊落、又狠毒、又聰明,當真令人賞識,可他揹負著長生殿榮辱,一言一行難道就真是他真心所想?今日所見登樓倒是不乏好漢,那神行宮邵劍群也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可他們心中宥於‘正邪’二字,總歸無奈之事要比順意之事更多。唯有你,段鬚眉,我想象中的江湖人恰恰就是你這樣子,恩怨分明,言出必踐,心中若有障礙,就憑一把刀去破除,不怨天也不尤人,只當個清醒的江湖人。你很好,段鬚眉,你若不嫌棄,我願與你當這江湖中的同道人。」
段鬚眉握緊了手中刀,半晌忽然說了一句無干之話:「你的暗器手法當真不錯。」
他們說這半晌閒話,竟彷彿隔絕人世一般,再無一人侵入進來。
衛飛卿毫不在意笑道:「我知你這許多秘密,不妨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頓了頓,不待他有所回應續又道,「我從小到大,我爹爹也罷,梅師傅也好,傳我輕功身法的老先生又或者家中其餘長輩都好,傳我功法俱是省去了凌厲殺招。但我防身功夫如輕功暗器,又如爹爹當日傳授我的並非完整的天心訣,用作自保確是世間第一流。你與人動手傷人必定傷己,但我若不願,這世上即便高手如我爹爹、謝殷、如你之流,只怕也很難真個傷到我。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他口中問段鬚眉為什麼,但實則有關他自己的問題,他何曾需要從別人口中得到解答?
衛飛卿再度笑了笑,也如他適才一般忽然轉換開話題:「但我啟用黃金屋倒不是為了保命,而是想與你說幾句話。我且問你,今日情形如此持續下去,最終會變成什麼樣?」
段鬚眉聞言有一瞬沉默。
會怎麼樣呢?
他很能打,很能殺,但登樓此番前來的不乏絕頂高手,他不會輸,卻也不會贏得太輕鬆。梅萊禾與他一般能打,可他礙於身份不可能真個大開殺戒。十二生肖各個都很能打,很能殺,然而他們終有力竭之時——此番前來的固然有武功不入流之人,更多卻是各派實打實的精英高手。十二生肖現身之時看似殺得痛快,衛飛卿適才也很是威風了一番,實則他們誰又不是看準了軟柿子在捏?先前始終未搶著與他們動手的,正好便是他們也不會輕易去招惹的。
會怎麼樣呢?
大概,最終還是會落得與六年前一樣吧。不一樣的,大抵是今日來此的不會有幾人活著走出去了。
衛飛卿又問道:「如若沒有衛雪卿之前那番威脅,你們會如何應對此間之事?」
如若衛雪卿未曾以村民性命相挾,今日應當會有兩種情形。第一種隱逸村民為謝鬱一方所挾又或者乾脆為他們所殺,十二生肖想必就真個會拼卻性命了。只是如沒有村民這層顧慮在,他也好十二生肖也好,殺個夠本以後應當還是會儲存性命轉身離開吧。
畢竟,他們都還未活到痛快之時,他們現在都還不太想死。
衛飛卿嘆了口氣:「衛雪卿目的便在此處了。他是存了心要你們與登樓一干人殺至最後,但他想必預料到此間結局,是以利用我與梅師傅先行為清心小築與各派埋下嫌隙,又當眾說出謝鬱當年行事,即便最終他們活著出去了,正派之中內鬥卻已註定。唉,我實話與你說,如非我明知這些所謂名門正派的德性,從梅師傅與我承認身份之時想來就與清心小築不能善了。更別提謝鬱之事一經披露,即便謝鬱掏出心來給他們看也再難挽回此事,我也不會如此不顧賀家名聲而逞一時之快。恰恰因為我明白,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哪怕當時我真個掉轉頭來一刀宰了你,清心小築往後怕也不是從前的陽春白雪了,倒不如瘋個痛快。」
他如此坦誠前因,段鬚眉反倒心裡頭自在一些。
衛飛卿續道:「你如不想關雎就此交待在這裡,這就隨我走吧。」
段鬚眉蹙眉看他。他自然不會以為衛飛卿是要他丟人眾人跑路,但一時也想不通他此話何意。
衛飛卿嘆了口氣:「你後來可有見到衛雪卿身影?」
段鬚眉一怔後隨即臉有些可疑的暗紅,有些不自在轉過臉去。他後來整個心思都只圍著衛飛卿打轉,哪還顧得上衛雪卿去往何處。
「你這心也是夠大的。那時刻最不該對衛雪卿放鬆警惕的便是你與謝鬱,偏生我瞧你二人各個都神遊天外,誰也不去關注他。」衛飛卿沒好氣道,「他走了。說完那番話挑起眾人情緒過後,所有人都只顧著謝鬱,倒讓他大搖大擺就此離開了。」
所有人都未注意到,除了他。
他明明當時正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但他卻能分神去注意所有人當中那個隱匿其中叫誰也輕易找不到的人。
段鬚眉看著他,忽道:「其實這些人還是該對你好些,日後最好不要邪魔外道、天下第一莊叛徒這樣的你你。」
不防他說出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無干之言來,衛飛卿一怔。
段鬚眉眼中隱隱帶出幾分並非嘲諷的笑意:「你若當真成了邪魔外道,保不準比我與衛雪卿加起來還要更讓人頭疼。」
未料到他竟也學會了說笑,尚是在這等境地下說笑,衛飛卿撲哧笑道:「說你心大,你還真個沒完了。適才衛雪卿說登樓說不準還有埋伏,我只怕他這句話並非虛言,埋伏針對誰也不言而喻,否則難道他們當真就準備要捉對廝殺直殺到最後一人?這代價謝鬱如何擔負得起?至於他們為何到此刻還不肯使出那手段來,我猜是因目前情形尚亂,再者說我與梅師傅皆隨你們一處,恐怕也因無人敢當真就地解決了我二人。」
他這段話說完,段鬚眉堪堪帶出的一點笑意便又徹底堙沒下去了。他很難不聯想到當年那全世界彷彿只有他一人不知的眾人中毒自相殘殺任人宰割的場面,那讓他立時變得很不愉快,很不舒服。
衛飛卿看他表情便知他想什麼,但這當口他也無法顧及到他情緒,續道:「是以我要你稍後去做一件事。你去知會十二生肖眾人,無論如何與他們死纏到底,不必下殺手,不必拼命,但一定不要給人可趁之機,造成任何下毒、暗算、引爆火藥又或者其他任何的可能。有梅師傅和阿筠在此,再加上登樓與各派並不齊心,我想要他們堅持數日並非不能。而你與我離開這裡,我們去長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