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上)

那口氣從何時開始悶在衛飛卿心口不上不下呢?

或許從在東方家中第一次由他口中聽到「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幾字之時。

或許從他聽了花濺淚誇讚謝鬱的話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拼著受傷也要留花濺淚一條命想叫他看清日後之時。

或許從大明山上他一再被衛雪卿等人利用卻渾不在意之時。

或許從他因念著「救命之恩」幾字拼死也要救他之時。

或許從他被所有他信任之人欺瞞與背叛、所有他在意其性命之人卻並不在意自己性命無情拋下他死去、他卻終究咬著牙活下來之時。

或許從他分明無仇可報卻非要拽著一點仇恨整天給自己無事找事招來渾身惡名與仇怨彷彿那樣才聽得見自己呼吸聲之時。

或許從他非要留存關雎這名字、非要照管身為亡命之徒根本不該也無法去照管的隱逸村村民、非要和十二生肖繼續攪和在一處之時。

或許從得知他與謝鬱竟曾是結義兄弟之時。

又或許從他幼年冒生死之險被囚禁半年卻只為看一眼義父的心上人長甚模樣之時。

這只是個傻孩子啊,太傻了,傻得讓他頻生厭惡,厭惡到恨不能甩給所有一次又一次站在他家門口義正言辭要他去死的人兩個大耳括子。

是以他那樣做了。

不如此,不足以平息心頭鬱氣。

怨他自己身手平庸,他若有段鬚眉的身手,只怕就真個上前甩給一人兩個大耳括子了,也不必浪費唇舌。

段鬚眉還在盯著他,一瞬間目中神情複雜到根本無從分辨,但又彷彿極為簡單,簡單到此時此刻他眼裡只有一個衛飛卿而已:「……為了我?」

兩人站在這處,直要比天上星辰更為矚目,吸引得周遭刀光劍影盡數朝著兩人招呼過來。

這當口,段衛兩人卻誰也沒心思理會這些刀劍。

「是啊,為了你。」衛飛卿腳下不知何時已展開其義自見,在四周圍攻下恍如閒庭漫步,微微笑道,「為你出一口氣,便是我當時唯一想做的事。」

段鬚眉破障刀提在手上,隨手一刀便是血光飛舞,但他心思明顯不在殺人之上,面上始終帶著些微迷茫的神色:「為我……出一口氣?」

「看見他們那時候精彩紛呈的表情了麼?惱羞成怒,面紅耳赤,雷霆大怒,恨不能將我撕成碎片卻偏偏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想指著我鼻子大罵魔頭卻還要考慮一旁的賀大小姐及其身後清心小築的反應……精不精彩?有意思沒有?這可是你殺了他們也難以看見的景象。」衛飛卿回味前景,十分滿意模樣,「你看了這些如何?高興嗎?」

又揮出一刀,段鬚眉出乎衛飛卿意料之外的頷了頷首,簡潔卻絕無半絲猶疑道:「高興。」

怎會不高興呢?今天之事除了最開始對他心緒有所衝擊,令他一瞬間再度陷入過往魔障,此後不管衛雪卿挾持全村又或者真個再見到謝鬱領人前來,他再未有更多動容。

畢竟,他一直就是待在這樣的境地裡啊。

畢竟,他從未想過這世界會給他更好的待遇,因為他也從未善良對待過別人。

可是衛飛卿,這個從來不按章理出牌,莫名其妙就開始用各種理由黏在他身邊的衛飛卿,他當著原本對他敬慕有加該是他同道的所有人的面給了他更好的待遇,不是他能夠得到的最好的待遇,而是真真比其他任何人能夠得到的都更加好的待遇。

他怎會不高興呢?

他高興得早已興起的殺意都被磨滅了幾分。

他高興得立時就來到他身邊,生怕這份高興被旁人給奪了去。

衛飛卿扔出大把銅錢,在二人身側搭建了一座黃金屋,衝他笑道:「你高興就好,那便值當了。」

人心總是貪婪,段鬚眉高興之餘,立時又生出新的不滿足:「你為何要如此呢,是因為見我可憐?」

雖說他不也不覺得自己在外人眼裡有什麼可憐的,但他不會忽略衛飛卿每每都用「你真是太可憐了」的眼神望著他。雖說他武功比衛飛卿高出不知多少,但衛飛卿卻總是會在關鍵的時刻站在他面前,替他擋下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