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尖與刀尖相遇。
「叮」的一聲。
離得最近之人受內息波動,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一時滿廳皆寂。
這兩人年歲加起來有多大?可有五十?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何來如此深厚的內力?
段謝二人已蹭蹭蹭同時後退三步,各自臉色發白,顯是俱都受了不輕的內傷。
抹掉唇邊血跡,段鬚眉輕聲笑道:「適才花濺淚全力一擊,我斷了四條肋骨,方才與你交手,又斷了兩條。只是在渾身肋骨盡碎之前,我要殺掉這廳中半數人應當不難。」他說話間閒庭漫步般朝前踱了兩步,忽又回頭笑道,「更何況,你的內傷實則遠重於我。」他持釵而笑,唇際染血,目如點漆,縱面如鍋底,也不掩這一笑的綺麗風華。
謝鬱眉頭緊鎖,驚疑不定:「你的內力……」
忽聽噗噗幾聲輕響。
眾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意識到,段鬚眉與謝鬱交手之前,是朝著一個人身上點了幾點的。
謝鬱並沒來得及阻止此事。
此時那人終於叫他們記起這件事。
那人眉心、胸口、雙臂、雙膝皆多出幾個血洞。
他雙目圓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轟的一聲響。這響聲絕非只砸出一個人的生命盡頭。
段鬚眉又往前行了兩步。
慕容承、段天行、龍騰、方愁四人不約而同自懷中掏出一物,似拼盡全力般朝段鬚眉扔過去。東方渺亦嘶聲道:「閣下請停步,你要的東西老夫這就去拿!」
接過那四樣物事,段鬚眉果然停下腳步,輕聲笑道:「早如此不就好了,何必非要逼人動手。」
他又恢復了先前笑吟吟模樣,然而此刻他笑容映在眾人眼中與魔鬼無異,讓人恨不能上前挖了他那雙殺人也不眨的眼。
拿到第五張殘圖,段鬚眉滿意地輕籲一口氣。
謝鬱沉聲道:「解藥。」
將手中殘圖拼拼湊湊,又拿在眼前觀賞半天,段鬚眉有些遺憾嘆息一聲:「只有五張啊……我應允僱主的卻是一張整圖呢。」
眾人聞言面色一變。慕容承厲聲道:「閣下莫非想出爾反爾?!」他身上毒發又能比先前的東方玉和花濺淚好多少?此刻已然命不長久。想到他若真個反悔,自己與謝鬱、花濺淚幾人聯手,好歹也要制住了他將解藥拿到手。思及此處,便暗暗握緊手中刀。
段鬚眉卻半分不理會,只朝謝鬱柔聲笑道:「我一早得到南宮曉月與瞿穆北中途因事迴轉各家的訊息,心下雖討厭這些人盡給人添麻煩,卻到底不能置僱主意願於不顧,便也遣了人往兩家去了。算算時辰,應與兩位家主同時抵達兩家吧,亦有可能比那兩位更早一步也不好說。」
謝鬱瞪著他,手中未及回鞘的溫柔刀錚地一聲響,顯是握刀之人心緒波動,內力難以自控。
段鬚眉細細觀察他眉目變化,似是十分滿意他這又急又氣又無奈的模樣,面上笑得更歡:「世人都道關山月是一個人,但你知道,關山月確只一人,我卻不是的。關山月殺人是為錢財,總算還有兩分道義,然而我身後之人——」他拿起臨近桌上一壺酒,慢悠悠自斟自飲一杯,「你知道的,他們殺人,就是想殺而已。我得了五張圖,今日這廳中所有人得以活命。然而他們此去,那兩家只怕……難逃滅門之禍。」
謝鬱面沉得幾要滴出水來,溫柔刀錚錚作響,心下顯然難以決斷至極。
「南宮世家與千秋門絕非任人宰割之地。」段天行道,「敢問謝堂主,這魔……關山月究竟出自何門何派?」
今日之前,江湖中所有人都以為關山月只得一人。天下第一殺手,唯一人爾,故不足懼。然而關山月竟有門派?那又是何門何派?難不成竟是個全是殺手的殺人窩?
段鬚眉吟了一句詩。
眾人便知那還真是個全是殺手的殺人窩。
段鬚眉手持金釵擊打桌上杯碗,叮叮咚咚甚是動聽,口中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思之不得,齊首斬之……」吟到後半段已不知是什麼鬼。
這什麼鬼卻叫一干人等慘白了臉色。
「關雎……」半晌抖索出這兩個字,慕容承瞪向謝鬱,目中顯有責難之色,「謝堂主,登樓六年前宣告天下已端了這殺人窩,難不成竟是謊言?」
他口中的關雎,乃是昔年天下第一殺手組織,關雎令主便是曾經名列武林四聖之一的殺聖池冥,帶領手下十二生肖,以殺人為樂,縱橫萬里取人首級,更有傳聞十二生肖每一人皆可與關山月並論。關雎聲名最盛之時,無人知它所在,更無人知自己是不是走在路上就將被一刀斃命。
然而這樣可怖的組織,六年前卻被登樓宣告滅其滿門,證據便是不可一世的殺聖池冥以及十二生肖的頭顱。
眾人幾要被今日這一連串驚雷般的訊息炸昏腦袋。
獨來獨往的關山月竟有門派,他的門派便是與他一般殺孽累累的關雎,而本該覆滅的關雎,竟、重、出、江、湖!
「六年前關雎滅門絕非作假,十二生肖盡數伏誅,只是段鬚眉……」頓得一頓,謝鬱望向段鬚眉,一字字道,「當初饒你一命,令我愧悔不已。」
歪頭瞧他,段鬚眉笑了笑:「我向你保證,你的餘生都將在此等悔恨中度過,你好好享受,一絲一毫也莫忘懷這感受。」轉向眾人道,「我今日絕不再要諸位之中任意一人性命,只因要勞煩諸位往後昭告天下,當年登樓揚言將關雎挫骨揚灰,純屬放屁。由今日始,關雎少不得又要為禍武林了,稍後南宮與千秋門滅門也好,任何人死於關雎之手也罷,麻煩諸位將這筆賬好好算在登樓與謝鬱頭上。怪只怪他們什麼人不好招惹,為何非要招惹一群殺人的瘋子?既招惹了,偏不斬草除根,這就很讓人難過了。」
花濺淚聽得勃然大怒,立時便要拔劍上前。伸手攔住他,謝鬱皺眉道:「你口說要眾人取我性命,然你今日根本不想殺我。你一早知我會前來此處,便一早設下南宮與千秋門這兩處我不得不入的埋伏?」
段鬚眉笑吟吟點頭承認:「有一句話你那未婚妻說得很好,若非早知你要來此,我還不屑跑這一趟。說來她與我也可做個知己。」
「你費盡心機支走我的原由為何?」
「我現在不想殺你,卻也不想你像只蠅蟲似的在我眼前搗亂。」段鬚眉冷笑道,「你不是最喜歡行俠仗義?慢慢收拾這一爛攤子好了,何時後悔當日所為,再來我面前受死。」
「你也慢慢做夢好了。」謝鬱冷冷道,「將賀姑娘解藥給我。」
段鬚眉笑了笑。
兩人同時動作。
謝鬱卻快不過段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