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霍然睜眼。鎮定非常的賀修筠也自變了顏色。
這名字如同一聲炸雷投入廳中,頃刻便炸碎眾人方才燃起些許的希望,慕容承幾人面色更是難看到極點:「縱然我等命在旦夕,你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幾次三番耍弄我們,難道以為不會為此付出代價!」
「我好心好意為諸位指點明路,怎的就成了作弄?」段鬚眉狀似不解嘆道,「不敢隱瞞諸位,我與那謝鬱實有血海深仇,夜夜做夢都在啖其肉,飲其血。這謝鬱又不是無可匹敵的絕世高手,在座百來十人,一擁而上還怕拿不下他?以他一人性命換取諸位活命,這買賣難道不夠划算?」
段天行面色鐵青:「無論你與他是真仇還是假怨,你也道他是‘登樓謝鬱’,整個武林之中又有誰願殺他?誰敢殺他!」
謝鬱自不足懼,然而謝鬱卻是「登樓謝鬱」,天下第一樓有目前聲威震懾天下的武林第一人坐鎮,謝殷一怒,登樓動盪,又豈是在場之人能夠承受?
更別提人人皆知天下第一樓登樓身後尚有個天下第一莊清心小築,正因這兩個龐然大物一明一暗,聯手共治,江湖中這才有了近二十年的安定。
二十年來無論正道邪道,無人敢逆其鋒。
那年輕輕的殺手此刻卻嫣然笑道:「我敢啊。」
「那你何不去找他?」段天行冷冷道,「閣下一副恩怨分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卻又拿捏我等性命在此惺惺作態,未免叫人噁心。」
「一刀結果了他多沒意思。」段鬚眉半分不怒,仍是笑吟吟模樣,「我僱主允我事成之後以謝鬱人頭為酬,且要他死得身敗名裂,悽慘無比。我想了想,有這許多武林中的‘正派人士’為自己活命一起要他的命,他那人一貫自詡中正,這遭遇也夠他臨死之前痛苦一番了,這才好心給諸位一個機會呢。」
花濺淚緩緩起身。
賀修筠秀眉微蹙:「花堂主,何必逞一時意氣?」
花濺淚淡淡道:「謝鬱是我兄弟,我縱然為了自己活命願苟且一時,卻如何放心這位與他有‘血海深仇’的天下第一殺手日夜牽掛他性命?說不得只好替他解決這麻煩了。」
他此刻頭髮斑白,卻神色淡然,眼神專注,半分不懼。
段鬚眉側首瞧他:「你不信他與我有仇?」
「他從來只行大道,不理恩怨。縱然有怨,亦絕非私怨。」拔劍指他,花濺淚肅然道,「請。」
段鬚眉神色奇異,並不應戰:「你平素並不使劍。」甚至他們第一輪交手之時,根本未見劍的影子。
「我平日以摺扇為器,今日對上閣下,卻不敢託大。」花濺淚道,「劍名驚鴻,乃祖上所傳,非生死關頭不出鞘。」
一劍驚鴻花濺淚,以此得名。
靜默半晌,段鬚眉忽道:「他有貌美如花的未婚妻,性命相酬的知己,還有‘只行大道不結私怨’的聲名大義,好得很。你為此人操碎了心,一言不合拿命來搏,你更好。只可惜……」他面上泛起譏誚的笑意,「話多了些。」
說完這句話,他便消失了。
並非誇大之詞,落在一干自幼習武、眼光毒辣的江湖人眼中,也當真是切切實實的憑空消失了。
東方渺、慕容承幾人內力眼力自然遠勝廳中其他人,他們能看到段鬚眉並非「消失」,而是身法委實太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掠到了花濺淚身後。鬼魅般的身影在這片刻之間全不停歇,叫這幾人看來也只有一道淡淡的殘影。
他先前與七人動手時已展示了他的快,然而卻不是這種快。
花濺淚的反應也很快,比東方渺幾人的眼力還要快,幾乎是在那身影掠到他身後的同時驚鴻劍已連劍帶鞘朝腦後砸去——就是「砸」,毫無章法、粗鄙不堪的、砸。
然而這一砸便當真將殘影砸出了實影。
東方渺幾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下一刻他們發覺自己放心的太早了。
花濺淚看似幾與段鬚眉同時出手,然而也只是「幾乎」。那一剎那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不及拔劍,不及轉身,只在剎那之間將渾身內力瘋狂運轉至巔峰,毫不猶豫將手中唯一能倚仗之物砸向身後之人。
他能夠感受到身後那人一身肋骨至少被他砸斷七八根,而他也從鬼門關繞一圈後瞬間回到了人間。
他的身上噗噗多出了幾個血洞。若要數的更細緻一點,是六個——胸口,雙肩,雙膝,唯有腦門那一個,被生生砸偏了位置。
他渾身冷汗流的比鮮血還要凌厲。
更醒目的是他滿頭白髮,只剩發頂兩寸尚餘青絲,比起東方玉也不遑多讓。
段鬚眉現出身影,仍是在他適才消失之前的原位上,笑吟吟模樣。若非他唇跡染血,眾人直要以為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只是臆想。
他已受傷!
一瞬間東方渺幾人齊齊上前,大廳之中殺意瀰漫。
「我勸各位不要煽動。」擦掉唇邊血跡,段鬚眉輕聲笑道,「在各位殺死我之前,我足以將這廳中所有人殺個精光。」
眾人止步。
他兩番動手,無人敢將他的話不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