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醫院,護士通知張叔,木代醒過來了,他又驚又喜,跌跌撞撞地朝裡走。
他看到木代坐起來,被子被掀到一邊,低著頭,正在扯下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人有時候,確實是有第六感的。只從動作,甚至還沒有看到木代臉上的表情,張叔就已經覺得不對了。
他試探性地叫她:「小老闆娘?」
木代抬起頭,眼睛很亮,但目光很快一寸寸斂回華彩,面目平淡,說:「張叔啊。」
這張臉,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張叔只見過一次,還是從錄下的影片中看到的,但終生難忘。
羅韌問:「什麼契機?」
是什麼契機,導致主人格迴歸,或者說,重新操盤?
何瑞華囁嚅一下,說:「大概是一種平衡被打破了吧。」
因著羅韌剛剛的發怒,何瑞華現在說話時,不自覺地氣短三分。
他定了定神,臨時改弦更張不可能,他還是有自己作為專家的驕傲和堅持的。
「我們設想,如果面對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那麼,這個‘木代’,足以應付。
「她漂亮、性格溫柔,討家人喜歡,未來也會討男友喜歡,有一門好的婚事,過普通的滿足生活。」
他點著白板上寫有「木代」的那個圓圈:「這個人格足以應付,綽綽有餘。」
羅韌「嗯」了一聲。
他有一個好習慣,無論對面前的人多麼令人反感討厭,有道理的話,他還是可以冷靜地聽進去。
何瑞華說得認真:「可以想見,如果生活一直如此,也許這一輩子,2號和主人格,都不會再出現了。」
這話咂摸起來,深有餘味。羅韌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也許世界本身就是個大病院,人也可以分兩種,這輩子發了病的跟沒發病的。
什麼叫正常?誰敢講自己正常?開天闢地時並沒有這個詞。
何瑞華指了指霍子紅和張叔:「據他們講,他們從來沒有見過2號出現。」
這也合理,霍子紅和張叔周遭的生活,普通平靜,2號確實沒有出現的必要。
何瑞華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是張先生提起,木代近來頻繁外出,好像是經歷了一些事情,而據說事情發生時,你都是陪在身邊的。羅先生,請你實話實說,有沒有見到2號或者類似2號的出現?」
羅韌心裡輕輕嘆一口氣。
「有。」
「一次還是多次?」
「算多次吧。」
何瑞華輕噓一口氣,臉上隱約現出「我就知道是這樣」的得意。
「你看,」他說,「單一人格主宰近八年的平衡被打破了,有時候我們會說,分裂的人格彼此不知道對方存在,這也不確切,因為人不是孤立的,他是社會性的,他會推理、分析、懷疑,緊接著,一定會爆發對生存權的爭奪。」
「就好像……」他斟酌了一下,「某天早上,你醒來,發現枕邊躺著一個一模一樣的你,佔有你的家人、愛人、社會關係、名字、財富,你會怎麼做?和他和平共處嗎?不是的,我們做過問卷,百分之九十的人會選擇不擇手段,把異己消滅掉,讓生活恢復到從前。」
人的天性裡就有獨佔欲,對愛人如此,對自己更是如此,只是大多數時候,不會出現一個自己和自己爭寵罷了。
羅韌問:「然後呢?」
「情形繼續惡化,可能會引發混亂和崩潰,要麼是瘋了,要麼是……自救再次啟動,那個真正掌握控制權的人格出來主持大局。」
何瑞華又仔細想了想:「但是這種惡化需要一個過程,所以我想,她這次主人格的迅速回歸,可能跟她的車禍不無關係。」
接收到的資訊太多,羅韌覺得有點兒頭疼。
他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木代?」
何瑞華沒說話。這件事,他不好做主,還是應該看家屬的意見吧。
霍子紅適時開口:「羅韌,我們不知會你就帶走木代,一方面是,張叔跟我說,你們相處的日子短,在我心裡,你不算是自己人。」
羅韌笑笑:「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是……」霍子紅苦笑,「我們也在學著怎麼樣去和這個‘木代’……相處。」
羅韌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她不一樣嗎?」
霍子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點……不一樣。」
至少,她是從未和這樣的木代接觸過,和張叔一樣,她唯一見過的一次,是在錄製的影片裡。
羅韌問了個問題:「這些日子,她有提起過我嗎?」
霍子紅看著羅韌,有些猶豫,看向羅韌的目光含有歉意。
羅韌說:「懂了。」
讓羅韌見木代之前,何瑞華給他打了預防針,翻來覆去就兩個字:複雜。
表面上看,木代的病例很簡單,只有那段影片和一些片段化的往事與資料,但世上的事情就是這麼邪門,有時候最簡單的,反而最複雜。
該怎麼說呢?何瑞華認為,對現在的木代來說,八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新鮮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但與之前不同的是,她以二十三歲的年齡和經歷再次面對。
羅韌說:「那我希望,她能堅強一點。」
說是這麼說,他心裡還是有點兒擔心:「房間裡,沒有給她留什麼危險物品吧,像刀子什麼的?」
那個刀尖對準心口的畫面,羅韌揮之不去。
何瑞華說:「你見了就知道了。」
房間是特別裝修的,四面牆中,有兩面是方便觀察的單向鏡,站在外頭,裡面的情景一覽無餘。
你見了就知道了。
羅韌設想過再次見到木代的種種情形,她悲傷、難過、無助、混亂,甚至癲狂,但是現實,恰好是最打臉的那種。
木代在打遊戲。
房間裡,有大型遊戲城會裝備的那種槍擊遊戲,裝置模擬,投幣使用,人站在遊戲螢幕外數米遠處,邊上的槍臺上,有長槍短槍。
木代戴著耳機,聚精會神,站得筆直,步子前後微微錯開,端著槍,表情冷漠,心不二用,目光隨著螢幕上的畫面變換,槍口或起或落,一直在不間斷地扣動扳機。
旁邊的臺子上,有一籮筐的遊戲幣。
羅韌轉到另一邊,看她在打什麼遊戲。
類似於殭屍圍城,各種殭屍,逐步升級,開始動作緩慢,搖搖晃晃,她抿著唇挨個瞄準,一槍爆頭,後來怪物就多了,觸鬚的、龐大的、會噴射毒液的,她手扣扳機幾乎不鬆開,一直在開火。
但這種遊戲,你怎麼升級都會死——會敗給商家必須獲利賺錢的終極野心。
gameover的時候,她就抓一把幣,挨個塞進投幣孔再來。她的手插進那堆遊戲幣中,銀色的光澤在指間翻動。
霍子紅輕聲說:「她說,覺得煩,又不想和我們講話,要找點事,轉移注意力。」
作者「尾魚」的其他小說
《三線輪迴》《怨氣撞鈴》《七根兇簡》《三線輪迴(三線謎回)》《梟起青壤》《龍骨焚箱》《西出玉門》《司藤》《司藤(半妖司藤)》《半妖司藤(司藤原著小說)》《開封志怪(全三冊)》《四月間事》《開封志怪》《半妖司藤》《肉骨樊籠》《開封志怪(下卷)》《怨氣撞鈴(撞鈴)》《七根兇簡(大結局)》《七根兇簡3》《開封志怪(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