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搬到麗江之後,霍子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木代去省會求醫。

她打聽了又打聽,找到當時據稱是最好的大夫——何瑞華。

那時候,何瑞華還在醫院就職,沾親帶故的病人很多,對木代的事情不算特別上心。而且,木代真沒表現出什麼異常,比起那些真正呼天搶地要死要活的病人,她正常得可以被頒獎。

何瑞華覺得,霍子紅的擔憂,只是青春期少女家長的杞人憂天罷了。

他建議:「這樣吧,你們做家長的留心她的日常舉動,最好能有音像的資料,這樣一來有證據,二來我們分析起來,也比較好辦。」

羅韌的目光落到霍子紅手上的那盒老式錄影帶上。

四四方方,黑色,過時,老舊,塵封一段影像。

何瑞華說:「先放一下吧。」

羅韌還以為會推出老式的放映機,原來不是,何瑞華已經安排人把影像轉換成了電腦影片。

顯像。

畫素並不好,模糊的,帶著電波的雜音,時間是晚上,屋裡黑著燈,隱約能看到床的輪廓和床上的人。

床頭燈忽然亮起,木代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下床,似乎是要去洗手間,但是才走了兩步,忽然坐下來。

霍子紅安放攝像頭的位置,這個時候,正對著她的臉。

羅韌看著木代。

她那時候是小,真小,直髮,臉上帶著稚氣,細細的胳膊,清瘦的身條,胸部已經開始發育,隱隱的弧度,睡衣勾勒出青澀的身形。

如果現在他稱木代是「我的姑娘」,那個時候,要叫「我的小姑娘」了。

木代抹眼淚,在哭。

她剋制著哭,儘量不發出聲音,小臉皺成一團,拿衣袖抹眼淚,哭一陣停一陣,喃喃地說:「我該怎麼辦啊?」

羅韌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髮。

這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是非分明的,「對」字或者「錯」字描摹不了人情百態。霍子紅的追述,即便被拿到羅韌面前,他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理清楚,何況是那時候的木代。

沒人教她,也沒人引領,她認為自己有罪,霍子紅讓她認罪,沈家已然當她罪大莫及,這罪,就算是已經坐實了吧?

她伸手往枕頭底下摸,抽出來一把刀子。

普通的水果刀。

羅韌看到,她拿著刀子,先在手腕上比畫,又在咽喉處比畫,最後,刀尖對著心臟,持刀的手一直髮抖。

羅韌的心收緊,身子前傾。

然後,木代眼一閉,右手一緊……

羅韌耳邊「嗡嗡」的,明知道自殺絕沒有成功,但那一刻,他還是呼吸一停。

木代忽然睜眼。

眼神狠戾,幾乎稱得上是尖刻了。

她負氣似的,「咣噹」一聲把刀子扔遠,厲聲說了句:「關你什麼事!」

羅韌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她是在對自己說話。

她語速很快:「又不是你殺的人,關你什麼事?你也差點兒摔死,好不容易撿回條命,難道還要賠進去?」

她胸口起伏,氣憤難平,像陰鬱的黑暗少女。

炎紅砂說得沒錯,木代自己也猜出端倪——雙重人格。

羅韌轉頭看霍子紅:「木代可能有雙重人格這回事,我其實已經猜到……」

霍子紅說:「還有一小段,看完它。」

木代的表情轉換,忽而柔弱痛苦,忽而狠決桀驁。羅韌不想再看,怕看多了,這種印象揮之不去。

好在,看顯示的時間進度,快播放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木代忽然抬起了頭。

她表情平和,雙目微微眯起,眉頭微蹙,像是厭煩,又像是嫌惡,說:「你們兩個,別吵了。」

影片就到這裡,戛然而止。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張叔的水果塑膠袋又在響,完全是的噪聲,讓人想把那兜水果扔到地上,狠狠踩得稀爛。

羅韌說:「我對心理學沒什麼研究,如果解釋的話,請用我聽得懂的說法,儘量通俗。」

何瑞華首先坦誠一件事,關於木代異常舉動的證據和影像資料,羅韌看到的,就已經是全部了。

全部?只是這段影片?

羅韌覺得不可能:「然後呢?」

「然後,她就以我們都想象不到的速度自愈了。」

「治癒?」

何瑞華先生尷尬地著重發音:「自愈,自己治癒。」

他拖開椅子,從那張厚重的書桌後起身,拉過旁邊的白板,用熒光筆在上面畫了三個圓圈。

第一個最大,裡頭寫了個「隱」字。

第二個適中,裡頭寫了「木代」兩個字。

第三個最小,裡頭寫了「2號」。

羅韌看向最大的圓圈:「那個是主人格?」

「是。」

「一個這麼多年都鮮有露面的人格,是主人格?」

「有些人從不露面,幕後操縱,控制整個帝國,有些人忙前忙後,只是御前行走。主次不看露面次數,看勢力比重。」

如果是平時,這樣的說辭,羅韌大概會笑一下,但是此時此地,他沒有心情。

何瑞華說:「可供分析研究的資料太少,很多是我的推論,你聽來當參考,可以不相信,歡迎一起探討。」

典型的知識分子口吻。

羅韌點頭:「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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