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兇簡3》 第二十章

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木代動不了，睜不開眼睛，也不能很確切地感覺到車子的顛簸，只覺得身體好像在雲端，一伏，一飄。

意識裡，始終飄著那句話——足夠她睡上24個小時了。

她焦灼地想著：「我不要睡24個小時。」

為了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總覺得，如果能夠提前醒過來，也許還能夠扳回些什麼。

她掙扎著，眼前濛濛地白，像那天的霧。

吱呀吱呀，由遠及近的輪椅聲，抬頭看，是梅花九娘，雙手扶著輪椅，織錦的蓋布垂在腿側。

木代努力抬起頭，說：「師父，羅韌會來救我的，一定會的。」

梅花九娘柔聲說：「木代，不要依附羅韌，有一些絕境，是誰都指望不上的。」

她的神色平靜而又慈悲，那張熟悉的臉漸漸模糊，慢慢地，就隱沒在霧氣中了。

木代懊惱地低下頭，短暫的平靜之後，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抬起頭，看到另一個自己，穿著小貓頭的t恤，目光裡帶著關切和小心翼翼，抱著膝蓋，在邊上慢慢蹲下來。

木代的眼睛發溼，伸手抓住她的衣角，低聲說：「來，幫幫我，讓我醒過來。」

那一個木代看著她，抱歉地挪開她的手，說：「藥效太強，幫不了你的。」說著為難地搖搖頭，離開了。

然後，一切就消停了。

木代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我行的，我不需要醒過來逃跑，我不需要四肢可以活動如常，我只要耳朵能聽、眼睛能看就可以——那只是睜一下眼皮的問題。」

她努力了很久，其間有一次，眼皮突然無意識地睜了一下，又閉合，但並不是全無意義，眼睛像鏡頭，攝入了那一剎那的視界：車廂一角，堆著的菜筐，有菜葉子露在外面，那一剎那恰好隨著車子的顛簸晃悠了一下。

再然後，她終於可以聽到聲音了。

很吵，車來車往，喇叭聲、嘈雜聲、吆喝聲，她確信是在大馬路上，但是是哪裡的馬路呢？獵豹可能會把她帶到任何地方。

又過了一會兒，車子停下，嘈雜聲不斷，似乎是在等紅燈，有行人過馬路，聽聲音是一群人，熱烈地討論著什麼。有一個女孩子，聲音飆得很高，興高采烈地說：「要不晚上吃臘排骨吧，再點一份雞豆涼粉……」

木代心裡一動，這是回到麗江了。

臘排骨和雞豆涼粉，都是當地列出的「特色小吃」，其實木代自己覺得，並沒那麼美味，但是過來旅遊的外地遊客，似乎都很有興趣嘗試。

一定是回來了，因為羅韌已經回來了，獵豹想找羅韌報仇，要麼把她帶得遠遠兒的，要麼把她帶到眼前。

她咬緊牙關，拼命去聽。

丁零零的聲音，那是東巴風鈴，好多人走來走去，隱約聽到要拍照。是在古城門口嗎？那是最熱鬧的「到此一遊」留影地，車子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是的，如果進了景區，應該要慢行……

這裡很熟悉，也許，車子行經的位置距離聚散隨緣並不遠。

可是，突然間，車子拐了個彎，向著安靜處去了，那些熱鬧被遠遠地拋在後面，隱隱地，還能聽到「呵……哆……囉」的聲音。

是雞叫嗎？

車子終於停下了，有人開後車廂的門，把她扛到肩上的時候，說了句：「這藥真頂事，睡得跟死人一樣。」

木代拼盡全身的力氣，極快地睜了一下眼，然後合上。

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只是攝入了色塊、形狀和景象，要留在腦海裡，細細還原、琢磨、回味。

確實回到麗江了，是她熟悉的房子、臺階和門洞，但是在麗江，這樣的房子太多了，散落在每一道曲曲彎彎的街巷裡。

還有什麼不同嗎？一下子能抓住人的眼睛的那種。

想起來了，牆頭上逸出的，都是叢叢的竹梢，這院裡，應該種了很多竹子。這也是庭院的特色，很多有個性的房主人，會把庭院收拾得別有洞天。

麗江有很多種竹子的庭院嗎？木代仔細回想，毫無印象。

經過院子時，她聞到了清新的竹葉味道，甚至有片斜出的葉子，輕輕蹭過她的臉。

但是，光很快就不見了，扛著她的人走上了一個向下的樓梯，「噔、噔、噔」的腳步聲，越是往下越是明顯。

「吱呀」的開門聲，再然後，她被重重扔到地上，地面冰涼，她臉貼著地，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悠揚的鋼琴聲自上頭、外間，悠悠傳來。

還有軟軟糯糯的聲音，和著鋼琴的旋律，哼唱一樣，念著：「heydiddle，diddle……」

藥效過去了。

木代從地上爬起來，燈光亮得刺眼，直覺應該是深夜——她在當地生活了很久，熟悉不同季節的氣息，對夜與晝有著天生的敏感。

這裡是地下室，沒有氣窗，屋子的一半用鐵柵欄焊成了牢籠，她就被關在這一半里。

獵豹坐在另一半的空間裡，還是那身裝束，獨眼的眼罩，指間夾著一根菸，很粗的手工裹制雪茄，連煙氣都盛上很多。

都說倘若內心骯髒，面目也定然猙獰，但在獵豹身上，完全不是這樣的，即便瞎了一隻眼，她還是很漂亮。世事有時候不公平，上帝對某些人慷慨得令人髮指。

獵豹隔著這道柵欄，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木代盤腿坐起來，伸手理了一下頭髮，又整了整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