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兇簡3》 第十八章

夜靜更深，又是霧鎖小鎮，門樓的電燈亮起，一輛不起眼的廂式小貨車停在大宅的門口，車身上刷著廣告：「新鮮蔬菜，新鮮到家」。

司機穿物流人員工作服，戴簷帽，守在後車廂邊，看到獵豹帶著木代出來，馬上拉開車廂的門。

陰潮的氣息，收放太久的蔬菜味道。獵豹把雙手被塑膠手銬銬住的木代推上車，給她打了一針。

冰涼的液體輸入血管，木代睜大了眼睛看獵豹。

這是個漂亮邪氣的女人，穿一身黑，長髮，黑色皮質的獨眼眼罩矇住了一隻眼，然後當著她的面，緩緩戴上墨鏡。

藥效慢慢出現，木代的精神開始恍惚，奇怪地想：「這個女人的樣貌，好像是自己之前最喜歡的那種呢。」

學武的時候，總是想七想八，她比畫著告訴梅花九娘：「師父，將來，我要做那種很酷的女俠。

「要穿一身黑，帥氣的靴子，不能露臉，戴面具。夜深人靜的時候，出現在城市陰暗的角落裡，如果有人幹壞事，我就上去揍他。」

梅花九娘低頭呷茶：「你瞧瞧自己穿的衣服，不是小貓就是小狗，你像很酷的女俠嗎？」

她得意地笑：「師父你這就不懂了，這叫反差。反差越大，別人才越不會懷疑我，周圍的人都以為我呆呆傻傻的，很幼稚，其實我聰明得不行不行的！」

梅花九娘被茶嗆著了。

…………

車廂的廂門慢慢合攏，亮光被寸寸驅逐出去，就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木代是從哪裡來的力氣，忽然掙扎著撲過來，死死抵住了行將合攏的廂門。

她隔著那道窄窄的縫隙，看著獵豹的眼睛。

木代問她：「我師父呢？」

「死了。」

木代的眼皮忽然沉重到張不開，軟軟地倒在了車廂裡，聽到沉重的落鎖聲，還有那個司機獻殷勤的聲音：「足夠她睡上24個小時了。」

車子開起來了，顛顛簸簸，那是小鎮特有的青石板道。木代躺著，背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貼著一片冰涼。

她閉著眼睛，蜷著的手無意識地、間歇性地抽搐著，想著：「我不要睡24個小時。」

深重的倦意像一隻手，把木代一直往下拉，拉回到前一個夜裡，茫茫的白霧，看不透的夜色，忽上忽下的銀眼蝙蝠，還有師父的聲音，縹縹緲緲，來自四面八方。

「木代，銀眼蝙蝠只在黑得不見光的晚上認路，你在這一個晚上進去，在後一個晚上出來。

「這路，也只有銀眼蝙蝠才能找到。有人說，這裡的山川水澤，早些年有高人作局，形成一個巨大的迷宮。也許是真的，我和你大師兄都試過，白日朗朗，明明更容易視物，卻總是忽然就失去方向，怎麼都轉不出來。

「這有霧鎮，在雲嶺山系，常年有霧，師父的宅子，叫觀四牌樓，合起來，就是‘雲嶺之下，觀四牌樓’。或許有一天，有人會找到這裡，送來七把鑰匙。

「這七把鑰匙長什麼模樣，師父沒見過，你太師父也沒見過。如果你這一生也沒等到，記得收一個穩妥的小徒弟，把這件事兒交代下去。

「這隻銀眼蝙蝠，會引你去真正的觀四牌樓。你知道牌樓長什麼模樣嗎？」

木代知道牌樓長什麼模樣。昆明有一座金馬碧雞坊，她覺得跟牌樓一個模樣——圖片上的牌樓都高高大大、平平展展，也按間數分型別，一間雙柱、三間四柱、五間六柱。

和師父分別之後，路一直延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枝葉在腳下沙沙亂響，目光追逐著霧氣裡那一抹飛掠的蝙蝠影子，生怕一個不慎就跟丟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木代踏進潺潺的、齊膝深的流水之中，蹚著蹚著，水流漸小，露出水底長期被水流洗刷得渾圓發亮的石頭來。

這就是師父提到的那條在黎明前的某個時分會斷流，而在天亮之後又潺潺的小河。

銀眼蝙蝠停下來，棲息在高處的一塊石頭上，雙翅微微扇動，像是在等她，頓了頓，忽然振翅飛起，在半空中繞了一個盤旋，然後猝不及防地，瞬間撞落在河道里。

這是幹什麼？木代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袖珍手電筒，蹲下身子，擰亮了照向河道——這樣微弱的亮光，對濃霧起不到什麼作用，但是可以近距離視物。

那隻蝙蝠，張開雙翅，正嵌在河底一塊青滑的石頭裡，嚴絲合縫。

什麼意思，這塊石頭的表面，正好有個下凹的蝙蝠形狀？

腳底忽然傳來隱隱的震動，木代退後幾步，驀地明白過來。

這是一個機關，銀眼蝙蝠，是開啟機關的第一把鑰匙。

伴隨著轟然聲響，一爿河底朝兩邊裂開，底下的兩塊方正條石徐徐外移，露出兩米深的空間，而在這空間的正中，有一個一立方米左右的微縮建築。

觀四牌樓？

真正的觀四牌樓居然是個模型？

木代屏住呼吸，輕輕躍下去，繞著那個觀四牌樓，且走且看。

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牌樓，這個牌樓，五間五柱。

字面上看覺得難以理解，其實並不玄虛，因為普通的牌樓是平展展的平面，五根柱子間成四個平面，而這個牌樓，五根柱子，排列成一個五邊形，所以五根拉開五個面，正好是五間。

在牌樓的正中央，以並不正的姿勢懸浮著一個……木匣子，牌樓的最底面是個凹進去的陰陽八卦印。

木代伸手去拿，忽然被阻擋，像是被透明的玻璃格擋，屈指去敲，悶然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