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
一根又一根箭矢連發,林子裡除了風聲依稀還有很多鳥兒驚叫的聲音。夏芷宜就窩在狼人的臂下,閉著眼大喊快點,再快點。那箭刷刷地不斷斜插進身前的樹幹上,有一根還深深地沒進了狼人的腿裡,只是奔跑速度依舊不減,夏芷宜聽到很多人叫喊的聲音,琢磨著他們離自己是越來越近了。
呼……呼……
血不斷地從肩頭從腿根處往外流,他終於跑不動了,停在原地呼呼喘氣。夏芷宜站在他旁邊著急地看了看後面,有馬蹄聲達達傳來,依舊是源源不斷的箭矢,她憤憤,也不怕傷到她這個王妃嗎?!
慕嘉偐與慕宛之兵分兩路,慕嘉偐在後面追,慕宛之在前面截,狼人在劫難逃。箭慢慢沒了,狼人正想繼續向前卻不料周身突地多了幾匹快馬,馬上之人一躍下來,直直堵住他們的去路!
「放了她。」
身著靛青色錦袍的慕嘉偐斜眉半挑,他本是英朗,此時更多一分凌厲。聲音穿在林中,讓人聽出幾絲寒意。
狼人嘶吼一聲,亦是雙目圓瞪地看著他。
夏芷宜就在狼人身後,待看清慕嘉偐後反而笑了笑,上前一步,「五爺,我跟你們走,不過你們得放了富貴。」
富貴?
慕嘉偐蹙了蹙眉心,這還不到兩日,她就跟這個狼人那麼熟了麼……
狼人也有些驚詫,不過依舊伸著粗壯有力的胳膊緊緊護著夏芷宜,不讓她再往前半分。
「胡人唯一一個有藍瞳的男子。」慕嘉偐也不急,唇角迎風扯了扯,「你別急著辯解,且聽我慢慢說。」
「嗷嗚——」狼人齜牙咧嘴,不願和他多說一句話!
嘶!
身後有弓箭手又往他肩頭射了一箭,直入肌肉!
「哎你們幹什麼!不是說好好說話嗎?!」夏芷宜一忙擋在狼人面前,咬牙切齒道,「他都受傷那麼嚴重了,你們還有沒有點人性!」
狼人目露兇光,抬手將箭頭一寸一寸從皮膚上拔下來,血噴湧而出,轉瞬便隱沒在他那厚而有力的手掌上。
慕嘉偐負手於後,目光散在他的周身,一字一句道:「天元三十七年夏,齊餘可汗身邊宮女誕下一子,目為藍色,清明妖異,卜卦師謂之大凶,被隱在後宮長達十年。三十七年秋,皇后誕下太子,四十年春,誕下公主,記入史冊,唯獨沒有藍瞳皇子的任何訊息。」
身邊的呼吸越來越重,夏芷宜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
「不過傳言藍瞳皇子隱在宮闈深受齊餘可汗喜愛,雖不曾為外人知曉,但在宮中卻得到很多寵愛,直到天元四十七年,齊餘可汗駕崩,太子即位皇后垂簾輔之,外界就再沒了藍瞳皇子的訊息……」
狼人聽到此處嘴角一揚,眸中露出微微的不屑。
慕嘉偐也不著急再說,只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切聲音彷彿都靜下來,林子裡的弓箭手都退到外面,陽光從樹枝上乍洩開來,流出炫目的色彩。狼人的身上還有血不斷滲出,只是他竟似毫無察覺,只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那又怎樣。」
身後的夏芷宜猛地嚇了一跳,她……她還以為他不會說話……
「不怎樣。」慕嘉偐也笑了,一種成竹在胸的笑意,「你跟著本王,本王保你富貴榮華。」
「嗷……」
「幫你報仇呢?」
狼人一愣,冷哼一聲,「不需要。」聲音喑啞,透著多年的沉靜。
「什麼都不要?」慕嘉偐皺了皺眉,莫不是他想錯了……
「是不是想要錢?」夏芷宜湊到他身邊輕問。
狼人攥了攥拳頭,而後看向慕嘉偐,仍然用他最擅長的語言回絕,「嗷嗷……」
話音未歇,就聽見林子裡忽而出現大隊人馬的聲音,還有接二連三的狼人吼叫,樹上的鳥雀撲稜稜朝外飛去,一切又再次動盪起來!
狼人聽到同伴的哀嚎聲一個警覺,一忙扯了夏芷宜在懷躍上樹梢,不料這廂被慕嘉偐一個疾步追上,說時遲那時快,耳邊又有無數箭矢投射過來,刷刷刷直從眼前飛過。狼人與慕嘉偐出手過招,招招精準,不料有夏芷宜拖累並受肩傷,沒多久便身體不支一個不慎從樹上滑落下去。就在夏芷宜被拋給慕嘉偐的當空,有凌厲的箭直奔狼人眉心,慕嘉偐大驚,忙喊小心,而後甩掉夏芷宜腳下一個蹬步朝著狼人急急而去將他一推,那箭毫不留情地就中在慕嘉偐的胸口!嘶!疼痛,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狼人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慕嘉偐,略一皺眉,而後身子一轉便消失在林中再無蹤影。
被慕嘉偐甩在地上的夏芷宜摔了一個狗吃屎狀,站起來就朝著慕嘉偐腦門踩了一腳,「你大爺的,摔死我了!」
慕嘉偐昏迷前最後一眼,看見的竟是夏芷宜髒乎乎的鞋底子……
三日後。
夏芷宜再次被關禁閉後,王府一下子變得更清靜了,靜的讓人無所適從。
申時天邊雲朵上下翻滾,暗黑色的陰影埋在王府裡的各個角落,空氣溼漉漉地黏人,待池塘錦鯉泡泡吐了一圈再一圈時,終於落下雨來。
初夏來的第一場大雨,連呼吸都清爽爽的讓人舒適。
依稀還能聽到夏芷宜在正堂又哭又鬧的聲音,慕宛之把自己關在書房也有兩日了,從未出來過,也從不見客,連五皇子的傷情都沒有慰問一下,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樣。
「若是再加上日日飲酒大醉不醒,就真真是個廢人了。」蘇年錦接過允兒遞來的青竹傘,看了看院子一角低迴徘徊的燕子,眨了眨睫,「訊息確切嗎?」
「皇甫那邊的線人報告的,確切。」允兒將聲音壓低了些,「太子妃本來準備今日出門的,不想下了雨,跟轎伕吩咐就改到明日上午了。」
「難得太子讓她出府,身邊肯定也有很多人保護吧?」
「並非如此。太子妃一般出來買東西想逛街的時候,都是平民打扮,鮮少有人知道她是太子妃。」
「哦?」蘇年錦挑了挑眉,「看來她倒是個素寡的人。」
「嗯,喜歡聽曲喝茶,素來低調,也不願意麻煩下人和侍衛,每每都是和身邊丫頭出來買點東西就回去的。」允兒接了話茬,嘆了口氣,「那麼好的妙人兒,怎麼就跟了嗜殺的太子呢。」
「命。」
蘇年錦撐了竹傘兀自下了臺階,雨絲子被風捲著斜斜打在她的肩頭,連著那個字都空靈靈的,寂寥清遠。
一路沿著石子小徑轉向後院琴房,周身花木都被夏雨打得新綠,有股淡淡的泥香縈繞,清澈舒爽。
屋簷下滴著成串的珠子,啪嗒啪嗒地都落在青石臺階上,蘇年錦穿過弄堂轉入扶手遊廊剛想進後院時,卻忽地看見司徒明軒和秦語容正碎碎說著什麼。二人表情一個淡漠一個急迫,秦語容不停往後退,司徒明軒不停往前行。
蘇年錦折了傘忙躲到雕窗後面,雨聲有些大,她什麼都聽不清,心裡盤算著他與她能有什麼事情,想著想著,就見秦語容從拱月門穿出去了,只剩司徒明軒的身子失落落地站在廊帷前,一副惆悵的樣子。
約莫過了半刻,蘇年錦這才步入後院,看著怔愣愣的他堪堪一笑,「這是不嫌涼嗎?穿那麼單薄還站在雨裡。」
司徒明軒一下子回了神,明澈的黑目如天上曜石熠熠生輝。他如今只著一色淺衫,腰間玉帶鬆鬆一橫,倒像是個落魄的貴族公子,落魄卻也清貴。
「這是要做什麼?」蘇年錦拉著他趕緊到廊下避雨,笑得眉眼彎彎,「本還想過來聽琴的,看來也聽不成了。」
「無礙。」司徒一怔,繼而道,「方才走了會神,沒什麼的,不知道今天想聽什麼曲子?」
「墨子悲絲吧。」
「嗯,好。」
他折身進了屋子,坐在伏羲琴前淺淺抬手,修長的指尖碰上琴絃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蘇年錦也已坐就,順手拿過他放在桌案的舊書隨便翻了翻,唇角一笑,「初夏時節花木橫疏,落場雨心情也好許多,你就多彈幾首我沒聽過的吧,我選選那首最好聽。」
「風格不同,韻味自也不一樣。」司徒明軒低垂著眉眼,有股淡淡的風華。
「那就波瀾壯闊來一首,低眉婉轉來一首,悽悽惻惻來一首,興致高歌來一首。」
「怎麼突然來了那麼大興致?」司徒終於抬了抬頭,藉著清涼涼的雨絲看著她,印象裡她也是一副沉穩的樣子,鮮少如此率真過。
「府裡的人都走光了,怕哪天你也走了,趕緊都享受享受這琴聲。」蘇年錦一笑,青瓷的眉眼猶如蘸了晨露。她是那種清澈澈的美,不含脂粉氣,笑起來猶如水仙花層層綻開,每一層都有淡淡的香氣。
其實她笑起來還是挺美的,只是平日裡都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可惜了……
司徒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遂挑了指尖,叩上琴絃。
雨聲淅淅瀝瀝,琴音空空渺渺,穿過王府花石小巷,直擊人心。
她想到小時候她和沐原一起乞討,路過大戶人家的時候隔著矮矮的朱牆聽到牆裡面的琴聲和笑聲,那應是別人家的後院,早春有火紅火紅的杏枝探出頭來,極美。他們穿的很少,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本想去別的地方要口吃的,卻在聽到琴聲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想動了。沐原扯著她的袖子讓她坐在海棠樹底下,又將僅剩的一件單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體寒,春天手還是冰涼冰涼的,沐原笑著說現在是春天啦,他不冷,衣服就賞給她穿了。
他哪裡能不冷呢,只不過藉著中午的陽光才不顯得臉色蒼白而已。
而後她聽著聽著琴聲趴在他肩膀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眼前就多了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沐原就笑嘻嘻地看著她,說他吃飽了,讓她快吃。
那時候她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想著這輩子哪怕兩個人一起吃麵,她也跟定他了。他餓了三天什麼東西都沒有吃過,有要來的包子,要來的殘羹要來的乾癟的饅頭要來的面,他看著好的,都給她。
他怎麼會吃飽呢,比她大兩歲的人,看著比她還瘦,身子比她還輕。
戌時三刻,雨漸漸停了,只有琴音還徘迴在耳邊,一個音一個音鑽進心裡,都像一個個滾燙的血泡綻開,痛的她喘不上氣來。
「就這首了。」她緩緩站起身來,喑啞了一聲,「明日你跟我去茶館一趟。」
「去茶館?為何?」司徒停了琴音皺眉問。
「救人。」
「救誰?」
「王爺。」
她整了整淺色裙襦,抬眸看向屋外,燕子飛到樹梢,直叫的夏意盎然。
雨後的第二日,天氣倒是愈發熱了起來。
芳華街素來是買賣一條街,茶樓商鋪酒肆妓館應有盡有,來往既有異域之人也有士大夫貴族,眾人都是習以為常,生意照舊做的如火如荼,好不熱鬧。
顧筠菱剛從興記布行裡出來,挑了兩匹茶色的雙宮綢,一絹杏色的冰綢,臨走又拿了一段花素綾準備給肚子裡的寶寶做肚兜。眼瞧著肚子漸漸有了跡象,她便愈發喜愛他,像眼睜睜瞧著一棵樹芽長成了參天大樹,滿心的歡喜都化作唇角久久散不去的笑。
「看這茶色的布料很好,夫人可以給少爺做個小褂子。」身邊丫鬟佩兒笑嘻嘻地跟在她身邊扶著她,「袖口繡上夫人最愛的梨花,少爺長大了也會喜愛不已的。」
「就你這丫頭會體貼人。」顧筠菱笑的眉眼彎彎,目光又散到腹間,抬手摸了摸它,「我想著做個小褂子,再做兩個肚兜,等他降世的時候恰逢冬天,還要再做個夾襖才好。」
「夫人真是周到呢。」佩兒樂不可支,不自覺扶著顧筠菱的身子也越走越慢。
「閃開!閃開!」
聲未落,卻見身後一輛馬車疾奔而來,車伕甩了鞭子驅趕街上行人,眼瞧得馬上就撞到二人,佩兒聞聲回頭忙想拉著顧筠菱往一邊躲,卻不想一切都已來不及……
駕!那馬車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街頭……
佩兒被風捲著滾在路牙子上,顧筠菱臉色蒼白地窩在一個人的肩上,大氣直喘。
「你沒事吧?」蘇年錦看著司徒明軒身側的顧筠菱,輕喊一聲,聲音有如清晨露珠清脆悅耳。
顧筠菱忙從肩頭抽身,因方才的驚嚇而有些吞吐,「沒,沒事……」
「夫人,夫人……」佩兒爬起身越過街路急急跑過來,此時亦是嚇得說不出半個字兒。
「方才那馬車行的急,眼看著你們被撞上了,以後出門還得當心才是。」蘇年錦笑了笑,遞過手帕到她面前,「擦擦汗,正好我要進茶館,不然你與我一起也坐坐歇一歇,喝口茶壓壓驚?」
「嗯,也好。」由著佩兒擦著眉心的薄汗,顧筠菱點了點頭,「方才謝謝姑娘搭救。」
「舉手之勞。」
蘇年錦扶著她,邊說邊進了茶樓。司徒跟在後面,左右看了看街道上人,而後才跟了上去。
二樓廂房,燃著蘇合香片,有淺淺淡淡的香氣入鼻。
待二人坐下,司徒也尋了案幾半坐下來。伏羲琴他今日專門背在身後,著一色梨白的袍子,那棕墨色的琴猶如攀在枝上的燕雀,緊緊扣著細爪,一刻也不肯松離。
如今他把琴放下來,顧筠菱才真正看清是什麼琴,不由一怔,問道:「當初伏羲造琴,是為了‘反其天真’。意在讓人們返璞歸真,把內心的情感自然彈奏出來,就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雨和冬天的雪。不過據我所知,燕朝如此精緻的伏羲琴,應是很少有的。」
「夫人果然聰穎。」司徒緩緩抬了眸,略略一笑,「家族世代以琴為生,才有我如今遺承下來的伏羲,燕朝最多不過三把,故極為珍愛。」
「那就是了。」顧筠菱緩過神來,而後看向蘇年錦彎著眉眼,「今日多謝姑娘相救,看姑娘也喜歡聽曲子,覺得甚是有緣,不知如何稱呼?」
「姓蘇,不過萍水相逢,名字不足為道。」蘇年錦示意司徒彈昨日的那首《綺夢》,而後才掩唇一笑,「不知夫人也愛聽曲子,那就一起聽吧。我家的這個琴師相當厲害,放在平時讓別人聽去,我還捨不得呢。」
顧筠菱掩笑頷首,藉著窗外一縷明光竟也緩眯起眼聽了起來。
琴音婉轉,如一席華美的裳,覆在月光之下,覆在廣袤的土地上,覆在海浪裡,一環一環。
蘇年錦看著顧筠菱的表情,心裡盤算著如何能讓她在太子面前說說慕宛之的好話。雖然現在才剛相識,不過她不著急,顧筠菱這顆棋子,她蘇年錦是吃定了。
正這樣想著,忽有王府裡的小廝蹭蹭蹭上得樓來,往裡面一瞅,忙走到蘇年錦身前附耳低語,直到她掌心裡的茶盞一抖,半數茶水都傾灑出來。
「怎麼了?」顧筠菱皺眉,琴音也斷了。
「噢家裡的僕人鬧事,我回去看看。」蘇年錦轉瞬恢復了面色,站起身來忙又向司徒明軒遞了一眼,「夫人以後走路小心些,看胎兒也該有幾個月了,一定好好休息啊。今日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很好。」顧筠菱看了看腹部,抬起頭來笑著,「以後還會來嗎?還沒來得及感謝你,怎麼樣才能再見到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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