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實挺高興,高興之餘他那縷頭髮也更加的意氣風發了,順手一撩,屹立不倒,頌銀見了哭笑不得,「要不找口井打點兒水,拿水一抹它就下去了。」
容實說沒事兒,「我長得好,白璧微瑕,無傷大雅。」
頌銀直想翻白眼,就算是事實,自己用上了這樣的溢美之詞,是不是太自誇了?她不自覺地摸了摸前額,藉著衚衕口尚琮府門上的燈籠光看他,小心翼翼問:「你和豫親王交情不錯吧?」
他淡淡牽了下唇角,「何以見得?」
「那會兒金墨和你哥子換庚帖,你忙,不是他幫著出面了嗎。」
他聽了又是一笑,「朝中當值,沒什麼交情深淺的說法,都過得去。如果一個人和你太親近,你就得想想他有什麼目的……」
頌銀戒備地看著他,這話用在他身上好像很合適。
他察覺了,悚然說:「你別這麼看我,我瘮得慌。」
頌銀嚥了口唾沫,「那天的壽糕,謝謝你了。」
他說沒什麼,「我本來沒想給你帶,是我們家老太太吩咐的,說佟家二姑娘不能來,怪可惜的,讓我送兩塊來,給你也捎帶點兒喜氣。」
這麼說來還真得去容家拜訪一回了,老太太惦記你是瞧得起你,壽宴沒去,吃了人家的壽糕也不登門道謝,是為無禮。她想了想說:「明兒我休沐,我去府裡給老太太補拜個壽吧!實在是因為宮裡兩位主兒都有孕,內務府不能沒人當值。」
容實搬弄手指頭算計,「可我明兒不得閒啊。」
頌銀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沒關係,反正我不是去瞧你的。」
說話到了補兒衚衕,她的嬤兒已經在檻外候著了,見了容實忙蹲安,笑道:「二爺來了?我們這就進去回話。」
容實說不必,「今兒天晚了,進去多有不便,請代我向老太太、太太問安,我改天再登門打擾。」
頌銀說成,「那您好走。」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怨懟,也沒說什麼,翻身上馬,瀟灑地一抖馬韁,消失在了衚衕口。
連著幾夜在內務府上值沒能睡好,當夜回來踏實得打雷都沒聽見。到辰時她額涅進來瞧她,她頂著一頭亂髮坐起來,一看時候哎呀一聲,「這麼晚了!」
「老太太說了,銀子當值辛苦,不叫吵你。」大太太一邊掛帳子,一邊低頭瞧她,「昨晚上是容實送你回來的?」
她嗯了聲,「宮裡出了岔子,他和我一起下值,說了點兒話,把我送到門上。」
大太太抿著嘴笑,「怎麼樣呢?處得好嗎?」
她撓了撓頭皮,「挺好的,我瞧他人不錯,以前老覺得他不上道兒,其實他心地很好。」她下床趿上鞋,揭開香爐蓋子,把剩餘的香篆都捅滅了。嫋嫋一陣青煙升起來,噗地吹散了,推窗叫芽兒,「人呢?又上哪兒高樂去了?」
芽兒端著銅盆跑進來,給她打水擦牙洗臉,大太太在邊上檢視她梳妝匣子裡的首飾,嘀嘀咕咕說,「都過時了,不能老戴,該換換了。回頭上鋪子裡挑新的去吧,姑娘家的,平常當值和你阿瑪一樣穿戴,休沐的時候好好打扮打扮,老弄得爺們兒似的,婆家還找不找了?說起這個,前兒有人上門給三丫頭說親,是衚衕口尚琮家的大小子,世襲了雲騎尉,今年入秋外放山東鹽道。旁的都挺好,就是年紀不大配,今年二十五了,比三兒大了八歲。」
頌銀對這個不太熱情,「問讓玉的意思吧,大了八歲也不算什麼,只要沒娶過親,不是讓她當續絃就成。」
「那倒不是,以前說過一回親,耽擱了兩年沒成。」芽兒給她梳頭,大太太在邊上看著,挑了兩支白玉蝴蝶簪子遞過去,一面嘆氣,「我看還成,瓜爾佳氏也是望族,身家清白,兩家離得又近,往來也方便。可你那妹妹不答應,她說見過那位大爺,嫌人家頭髮少,長得像個馬蜂……你聽這是什麼話!」
頌銀髮笑,不能想象長得像馬蜂是個什麼模樣,大抵就是尖嘴猴腮吧,那樣的話真不太理想。
這個話題既然已經開了頭,大太太遠兜遠轉的,終於還是把焦點引到了她身上,「二啊,你今年多大了?」
頌銀眼前一黑,並不是她額涅記性不好,這世上哪有忘了自己孩子年紀的媽!大太太是有這個習慣,一般要和她提起婚事了,這句話是開場白,先問問你多大,然後就開始唸叨該找女婿了。頌銀臊眉耷眼的,「您上個月不是剛問過嗎,我今年十八,老大不小了。」
「你知道就好。」大太太在圈椅裡坐了下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金墨都抱上了。你還不著急,整天‘沒人瞧得上我’、‘沒人要當官的兒媳婦’……這些話都是藉口。當官的怎麼了?我要有兒子,給我娶個當官的媳婦兒回來我才高興呢,光宗耀祖了。你瞧你,不缺胳膊不缺腿,至多缺點心眼兒,這也不算殘疾呀,怎麼就找不著婆家呢?宮裡當值的多了,像那些翰林啊,有學問。還有御前侍衛,驍騎營的、豹尾班的,不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嗎,就一個合適的也沒有?」
大太太潑人冷水是一絕,頌銀撅著嘴嘟囔,「哪有這麼說自己親閨女的!我在宮裡當差得當一輩子,誰家願意女人天天不著家?還有,嫁了人要生孩子,內務府哪天能斷人?我要抽空生個孩子,那衙門不得亂套嗎?所以您別催我,我比您還急呢。」說完學著戲文裡唱起來,「無有辦法……」
「你就蒙我吧!」大太太掖著兩袖說,「衙門那麼多的人,沒你不活了?太祖當年可沒下旨不許嫁人、不許生孩子。這是人生大事,不能含糊。時間過起來太快了,轉眼二十,老姑娘了。」語畢一頓,從鏡子裡窺她神色,「還是你自己心裡有譜,和容實能說上話了?真要這樣我就不擔心了,老太太喜歡容實你知道,還有他家老太太,我瞧得出來,也格外喜歡你。你們倆要能成,家裡沒誰不答應。你想想,容實不光人才出眾,家道也殷實。如今他爹媽只剩他一個兒子,多少家業將來都是他的。他又當著官,二品大員,吃朝廷俸祿,兩口子都在宮裡當差,誰也不挑揀誰呀……」大太太越說越高興,撫掌讚歎,「你阿瑪這回真辦了件好事兒,路都給你鋪好了,你就放膽兒走吧,這是門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親。」
頌銀被說得頭昏腦脹,不過同路走了一程,怎麼弄得板上釘釘了似的?她捂住了耳朵,「額涅,您別這樣成嗎,我和他不熟。」
「沒關係,慢慢就熟了。」大太太高興地說,「等你們姐兒幾個都嫁出去了,我的心事就了了。將來你阿瑪致仕,我們閒著沒事兒,親家要答應,還能給你們看看孩子。」
想得可太長遠了,頌銀不忍心讓她失望,模稜兩可地答應著,忽然想起來,「我今兒要上容府去一趟,上回他們老太太做壽我不得空,老太太讓容實給我帶了兩塊糕點,今兒得去還個禮。」
大太太哦了聲,「那是應該的。」忙出去張羅,叫人備京八件來,好讓她帶上見人。
芽兒也特別的盡心盡力,給她綰了個漂亮的把子頭,燕尾壓領,飾上了紅纓穗子,一個人嘀咕著,「要見容太太,可得好好打扮。要莊重,讓婆婆喜歡。」
頌銀被她說紅了臉,「你再胡諏,看我不打你的嘴!」
芽兒縮了脖子,嘿嘿笑著,「我也覺得您和容二爺合適,他二您也二,這不是天賜良緣嗎!」
頌銀追著要打她,她跑得飛快,一溜煙就不見了。
「這個反叛!」頌銀鼓著腮幫子回來,換上一件月白軟緞旗袍,仔細把香囊配在紐子上,擰身看背後,線條還算稱心。臨要出門,瞥見妝臺上的白玉藕花盒子,她腳下一頓,彎腰找來胭脂棍,蘸了口脂,在唇上薄薄暈染了一層。這麼一來氣色就好多了,她笑了笑,把胭脂棍擱在盒子上,回身出去了。
先要到老太太跟前回稟一聲,老北京的習慣,孩子出門一定得和家裡長輩交代。她要去容家,老太太自然沒什麼可阻攔的,點頭說對,「顯得咱們知禮……」
話音才落,二太太從門上進來,哭哭啼啼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頌銀正預備出門,又頓住了腳。自打老太爺過世,阿瑪兄弟各自開了門戶,分房不分灶,吃還在一起,但不住在一個門子裡。宅院大,因此他們那邊的情況這裡不得而知。頌銀以為二嬸子又和底下偏房拌嘴了,沒想到這回不是,她控訴的是常格剛娶一年的媳婦,火器營翼長的閨女,小名叫別紅。
「營房裡養大的沒規矩,我今兒可算見識了……」
二太太聲淚俱下時,她打簾邁出了上房。
婆媳問題是千古難題,就比如她額涅和三個嬸子,在老太太跟前大氣不敢喘。新進門的媳婦必須受調理,整天在跟前站規矩,端茶、點菸,不得休息。媳婦在婆家的地位很低下,甚至不及大小姑子。姑奶奶在孃家受看重,最淺顯的,大夥兒吃飯,姑奶奶能坐下,媳婦就得繞桌伺候。遇著婆婆挑剔,媳婦脾氣又犟的,起點衝突也在所難免。
頌銀不管那些,家長裡短的,她覺得沒那精力應付。門房上預備好了小轎,她坐上去了錢糧衚衕,一到容家,下人就上二門通報,很快傳話出來,二姑娘裡面請。
她跟著嬤兒進去,要到老太太的住處,得穿過一個小花園。邁入垂花門就看見一處屋頂冒著青煙,房簷上水光淋漓,似乎是起了火剛撲滅。她訝然問怎麼了,嬤兒有點尷尬,「先前二爺帶親戚家孩子粘蜻蜓,逮住了往蜻蜓尾巴上插火柴棍,沒留神燎著屋頂的枯草了。」
頌銀心頭千軍萬馬呼嘯而過,這還是昨天那個解她危難的容實?她以為他畫芭蕉圖的年月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高看了他,他明明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你們二爺真是童心未泯!」
嬤兒只顧訕笑,「我們爺有時候是好玩兒,可他心眼兒實在呀。外頭那些八旗大爺的臭毛病他一樣沒沾染,平時就愛雕個核桃,做個木匠,還愛下廚,學得一手好菜色……像剛才這種事兒是意外,不常出的,二姑娘別往心裡去啊。」
容家大概是對她另眼相看的,所以連僕婦都要幫著打圓場。別人養鳴蟲、打八角鼓,他的愛好和一般人不一樣,當木匠,當廚子,簡直莫名其妙。不過這也算雅玩吧,比那些整天琢磨鑽八大胡同的強多了。
正說著,那位爺出來了,卷著箭袖漫步走過抄手遊廊,天青色的長袍束著緞面腰帶,愈發顯得挺拔修長。見了她沒什麼笑模樣,淡淡道:「來了?」
她點了點頭,「來了……您今兒不是當值嗎?」
他負手說:「我抱恙,告假了。」
頌銀太陽穴上蹦達了下,身體不好還有力氣粘蜻蜓,燒屋子?可見是詐病,糊弄皇上。
她轉身上甬道,沒瞧他,往老太太屋裡去。他噯了聲,匆匆趕上來,對嬤兒揮揮手,讓她退下,自己在旁伴著。頌銀覺得有點好笑,轉頭道:「您病著呢,怎麼不去歇著?剛才燎枯草,受驚了?」
他有些遺憾,「本來算準了往假山上飛的,沒想到轉了風向,落到屋頂上去了。」
她稀奇地打量他,「您平時就玩兒這個?逮蜻蜓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放風箏呢。」
他笑起來,「風箏也放啊,當侍衛那會兒帶著一幫人到前三門一帶和太監較勁。太監在宮裡放風箏,我們隔牆甩鏢坨割人家風箏線,那些太監隔著宮牆叫罵,咱們不敢讓他們聽出是誰,就捏著嗓子回敬。」
頌銀被他逗樂了,「您這是放風箏?明明是使壞!譚瑞八成恨死你了。」
他眉開眼笑,「我沒和譚瑞吵過,倒是和皇上跟前的陸潤罵過一回。他那時候還沒進養心殿,在南書房當差。春天也跟他們一塊兒玩兒,放了個貂蟬拜月,被牆外割斷了線。他不怎麼會罵人,憋半天才罵出句‘狗息子、臭車豁子’,大夥兒都笑話他。」
頌銀對他的無聊服氣到家,「你們就一直這麼鬧?」
他說:「侍衛出身不怕一般的官吏,太監拿我們沒轍。不過後來有高人指他們,牆裡頭大肆宣揚,說賊人丈量皇城,圖謀不軌。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這才漸漸散了。」
她不知應該對他的惡作劇發表什麼看法,總之委屈了陸潤,這麼文質彬彬的人,哪裡是他們的對手!不過聽他說起以前的事,極其輕鬆有趣,能讓她調劑調劑長期緊繃的神經。
她低頭搓步,慢慢到了老太太房前,停在臺階下說:「我今兒沒當值,不知道宮裡有沒有新的訊息。其實我心裡還是很怕,要是叫再查,到時候怎麼辦?」
她的意思他明白,佟家是鑲黃旗的人,如果皇帝責令一查到底,擺明了就是要揪豫親王的小辮子。不管豫親王和這件事有沒有牽扯,佟家作為人家旗下包衣,難免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
他凝眉說:「你要是不放心,我入夜前進宮吧,有什麼變故,好先替你擋著。」
頌銀有些吃驚,「二哥……」
他笑了笑,「就衝你這聲二哥,我也得給你把路剷平不是?」
不明白一直針鋒相對的人,為什麼突然對她友善起來。她輕聲說謝謝,「您這麼幫襯我,叫我不知怎麼感激您。」
他唔了聲,「你老瞧我不順眼,我對你可沒有任何成見。行了,不說了,你進去吧,我這就進宮。」
他轉身要走,頌銀叫了他一聲,「您不還‘病著’嗎。」
他咧了咧嘴,「帶病當值,皇上該升我的官兒啦。」說罷揚手一揮,「回見吧您。」
頌銀目送他走遠,門上丫頭打了半天的簾子了,裡間傳來容家老太太的聲音,溫存喚著:「二姑娘,外面多熱呀,快進來吧!」
她方收回視線,欠身進了屋子。
容老太太一向待見她,可能就是因為家裡沒女孩兒的緣故,特別喜歡親近她。見她進門招手說「來、來」,給塞個點心,塞個橘子,多少年了,一直是這樣。
頌銀笑著蹲福,「老太太做壽那天我不得閒,宮裡主兒要臨盆,我得上夜。到今天才上府裡來給老太太請安,請恕我禮不周全。」
老太太哪裡計較那些,拉她在身邊坐了,和煦道:「勞你惦記我,難得休沐還趕著來瞧我。我常和容實他娘說,二姑娘是百裡挑一的能幹姑娘,萬歲爺那麼大的家業都能挑起來,可著四九城打聽,誰家姑奶奶能行?」又問,「怎麼樣?這程子都還好?」
她在宮裡遇見的事一般不願提起,連家裡老太太和太太跟前都不說,這裡自然更避忌。主要是帝王家的事不可外傳,且和人傾訴別人也幫不上忙,所以一概只言好。
容老太太是順嘴一問,尋常婦人只關心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她的目的還在其他,十分謹慎地說:「那天府上老太太來,說起孫輩的婚事……我聽說有人上門給三姑娘提親了?」
頌銀點頭道是,「我也是今兒才聽我額涅說起的,暫時還沒答應下來呢。」
容老太太笑了笑,「我們這些人吶,一輩子都在愁,兒女長大了愁兒女,孫子長大了愁孫子。你姐夫走得早,橫豎是沒轍了,這會子就操心容實,這麼大個小子,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我前兒和他說起,他光敷衍我,說知道知道,其實知道什麼呀,房裡連個人都沒有……」似乎是發覺不該和她說這個,含蓄但不尷尬地又一笑,「你可別覺得我老糊塗了,什麼話都對你說,我是拿你當自己孩子。你瞧你二哥這模樣怎麼料理?」
頌銀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這個我不懂,既然著急就給他說門親吧,也沒別的辦法。」
「我也是這麼想。」老太太笑咪咪的,話鋒一轉,問,「你呢?這會子還不定親?」
頌銀有點窘迫,「我當著差,沒空思量這個。況且還沒到老姑娘的歲數,不著急。」
「話是這麼說,不過十八真是個好年紀,等閒虛度可惜了的。」老太太說著審視她,越看越歡喜。這姑娘是個經得起推敲的,她的美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美,她端莊大方,眉眼正直。欠身坐在圈椅裡,只坐小一半兒的椅面,就像漢人姑娘似的,娉娉婷婷,懂規矩,也有分寸。
論理不該和她說這些,兒女的婚事古來都由大人做主,況且容緒聘金墨的時候,她阿瑪就有姐兒倆同進一門的意思。可是四年多過去了,不知怎麼,反倒黑不提白不提了。那天問佟家老太太,那老婆子只會打馬虎眼,哈哈一笑說:「我們家不逼孩子,門戶雖要緊,也得孩子自己喜歡。夫妻做一輩子的,成天像個烏眼雞,什麼趣兒!」容老太太心裡不大稱意,她希望佟家表個態,該操持的可以操持起來了,畢竟兩個孩子都不小了,她還指著抱重孫呢。結果他們這麼不上心,看來以前只是為了鋪路,到底指著閨女攀高枝兒。
既這麼,容實的媳婦得找別家了,爹是當朝一品,兒子是二品統領,多少人家磕破了頭皮還進不來這門子呢。說實在的容實很有選擇,上回戶部侍郎提起成親王的大格格,話裡話外想讓他們登門求親,都給含糊過去了。老太太有執念,她放不下頌銀,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喜歡她,不嫌棄她的包衣出身,單看中她人才好,品貌高,和容實相稱。所以雖憋一肚子氣,自己克化克化,還是打算再忍忍,看看情況。
姑奶奶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就不信他們佟家閨女不嫁人。爺們兒先立業後成家也沒什麼,他們容實長得好,哪怕三十也是一朵花兒。更值得高興的是兩個孩子終於有往來了,她恍惚聽見頌銀叫了聲二哥,頓時心裡就沸騰了——哎呀真好,要是他們倆互有意思,佟家還有什麼話說!容實有時候雖不著調,現在比起幾年前可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了。他得找個有手段的媳婦兒,掐住了迫使他成人,將來能有作為。頌銀管得了宮裡上萬口人,可見是最理想的人選。
老太太琢磨著直樂,「剛才你們說什麼呢?容實沒欺負你吧?」
頌銀說沒有,「提起值上的事兒,不是什麼要緊話。」
老太太嘖嘖道:「他今兒說頭疼,可後來瞧著不像這麼回事,這會子去哪裡了?見了你一面又上宮裡去了?」
頌銀挺不好意思的,隱約咂出了老太太話裡的味道,只聽她說:「我們哥兒是老實頭兒,沒什麼奸的壞的。了不得一點兒孩子心性,年紀大了就收心了。你們都在宮裡當差,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他,自己哥哥,怕什麼的。」
這樣一進一齣容實就成了「自己哥哥」,頌銀不便多言,只管答應了。容老太太終究沒忍住,輕聲問她,「你們老太太……對容實是不是有什麼看法?」
頌銀一頭霧水,今天她額涅還說老太太眼熱容實呢,哪能有什麼看法!
容老太太嘆了口氣,「我總瞧著府上老太太不怎麼待見容實,不瞞你,我有心和貴府親上加親,可瞧著老太太,好像沒這個意思。」
頌銀明白過來了,這就是他們老太太的高明處,心裡喜歡,絕不做在臉上。長房全是閨女,閨女更要矜重,顯得有身價。你太熱心,上趕著倒貼似的,即便嫁過來也不得婆家看重,這是大忌。
可和她直隆通說什麼親上加親,這個不太好。頌銀搪塞了兩句,站起身說:「我給老太太請過安了,心裡一樁事兒就放下了。家裡還等著我吃飯呢,這就拜別老太太了。」
容老太太知道她面嫩,害臊了,忙道:「我也是心裡急,叫你見笑了,你多擔待。到了這裡怎麼還有餓著的道理,我那小灶上都做得了,用過了再回去吧!」
頌銀一味的推辭,「不了,臨出門額涅囑咐我的,回頭還有兩件事要辦,不敢耽擱。」一面說一面蹲安,「老太太別留了,我得了空再來給您請安。」又對容太太行個禮,施施然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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