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震怒

因為生產是大事,西一長街的門禁破例都打通了,方便宮人往來。皇帝御極十幾年,有過三位公主,上年歿了一位,現在仍舊是倆。盼兒子盼綠了眼,所以禧貴人這胎被寄予厚望,派大總管譚瑞盯著,一有訊息好即刻向御前回稟。

頌銀來的時候產房已經佈置起來了,尚宮嬤嬤們忙進忙出,倒還算有條不紊。譚瑞見了她上前行一禮,攏著兩手說:「傳到我那兒時嚇我一跳,時候不對,原該月底的,也沒有提前那麼多的道理呀。」

頌銀隔窗聽動靜,一面附和,「誰說不是呢,興許是動了胎氣了,太醫瞧過沒有?」

譚瑞伸指撓了撓帽沿下的頭皮,「瞧了,說孩子大,端午過後算足月。」

她哦了聲,「既這麼就放心了。」恰好出來個嬤嬤,攔了問情況,只說早呢,頭胎生得慢,且要等著。她回身搓手,「我不懂這個,打發人往家傳話,五更的時候我阿瑪進來料理,這之前有什麼事兒,還請譚掌印替我擔待著。」

譚瑞並不緊張,笑道:「您放寬心吧,這兒是皇后娘娘寢宮,自有人拿主意的,咱們樂得自在。」

頌銀才想起皇后來,問人在哪裡,譚瑞衝產房努努嘴,囫圇一笑。

頌銀明白他的意思,畢竟是皇后,身份尊崇,本該在殿裡聽信兒的,這回陪生,未免失了體統。可人家是主子娘娘,大夥兒都不好說什麼,橫豎有她坐鎮,他們這些人反倒閒在了。然而她心裡終歸七上八下,按說八個多月了,就算早產,孩子也能活,但豫親王在那兒算計著,這孩子恐怕凶多吉少。她心底裡還是向著皇上的,怨只怨人在矮簷下,她做不了主。如果產下的真是個死孩子,她良心上必定過不去,現在只能祈盼著出奇跡,往藥里加的莪術沒起效,孩子活著,且是位公主,那就皆大歡喜了。

可惜世上沒有這樣順風順水的事兒,她籠著袖子站在燈籠底下的光帶裡,看見宮門上有小太監挑著羊角燈過來,後面跟著慈寧宮的馮壽山,她就知道沒希望了。如果單是一個豫親王,未必那麼難對付,但他有太后撐腰,情況就不一樣了。皇帝的悲哀在於生母向著別人,就像一個家,人心都是散的,早晚要敗。都是自己生的,能偏心成這樣,帝王家的女人真和常人不一樣。

馮壽山到跟前,掃袖打了一千兒,「小佟總管早到了?老佛爺那兒得了信差我來瞧呢,眼下怎麼樣了?」

頌銀雖厭惡他,卻不能得罪他,只得放了個尋常語氣說:「發作沒多會子呢,等著吧!」

馮壽山又和譚瑞搭訕,一驚一乍的,像多少年沒遇見的老夥計,透著假到骨子裡的虛偽勁兒。

頌銀別開臉,不願意聽他們胡扯,轉身讓夏太監領路上值房裡等候。夏太監伺候了茶點,站在門前往外看,猗蘭館裡傳來禧貴人痛苦的嘶喊,他牙酸似的吸了口氣,「發作得快,看著來勢洶洶。」

頌銀聽他這麼說,有心打探,「我們先前還說呢,早了二十來天,真沒想到。」

夏太監說是,「打了皇后娘娘一個措手不及,得虧樣樣都是現成的……入夜吃了一盞甜棗羹,那會兒就說肚子不舒服,沒想到亥時羊水就破了。」

頌銀不便問太多,只打聽禧主兒精神頭怎麼樣,夏太監說還成,「就是疼得太厲害,犯了一陣暈,皇后娘娘讓人備參湯給她提氣兒,緩過來了,後來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精神好點兒,即便孩子不中用,至少能讓母親活下來。頌銀坐在那裡,人是木蹬蹬的。很討厭勾心鬥角,可是沒辦法,身在其中,不得不周旋。哪兒有清平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混沌,像淹在水裡似的,拼著命往上游,冒了頭,發現天還是灰濛濛的,永遠掙脫不出去,除非你死了。

時間慢慢流逝,值房有鍾,她就那麼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兩根銅指標,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終於過了四更,立夏之後日長,寅時三刻天邊泛起蟹殼青,整個紫禁城籠罩在昏昏的晨色裡。她起身出去看,猗蘭館裡燈火通明,禧貴人的聲音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接生嬤嬤的吆喝,十分激昂地加油鼓勁,「再來、再來……看見頂心了,小主兒別睡,來、來、來……」

她匆匆邁出去,譚瑞和馮壽山熬了半宿,眼睛裡滿是血絲,垂袖站在臺階下,愣愣地仰脖看著窗戶。

她問:「生了?」

譚瑞說還沒,「不過看情形快了。」

馮壽山手裡的佛珠數得飛快,白胖的臉上面無表情,心裡那根弦兒繃著,一撩撥就斷了似的。

頌銀掖手站著,忽然房門開了,跑出來個嬤兒,慌慌張張叫太醫。圍房裡當值的人飛也似的到了門前,只聽那嬤兒聲音都變了,叫快進去瞧瞧。頌銀頭皮隱隱發麻,上前兩步叫住了,「裡頭怎麼了?」

那嬤兒哭喪著臉說:「生了,是位阿哥。可臉憋得紫茄子似的,不喘氣兒,也不哭。接生的提溜著打屁股,怎麼打都不成……小總管,您瞧……」

「再去看,得了信兒出來回我。」頌銀指派著,其實心都涼了。是位阿哥……豫親王算著了,老天爺真不公。她想哭,不敢落淚,只得強忍著。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在臺階下來來回回地走,支起耳朵聽裡面響動。猛想起來自己是女的,也可以進去的,剛想邁步,幾位太醫出來了,垂頭喪氣地看了她一眼,她腦仁兒嗡地一聲,「阿哥……怎麼樣了?」

太醫直搖頭,「緩不過來,臍帶都黑了。時候也不對,手指甲沒長全,薄得像蘆葦膜。請小佟大人往上報吧,卑職等無能。」

頌銀的怒火牽連到了那個給禧貴人開催生藥的太醫頭上,她心裡是有數的,但依舊得按著計劃來辦,喝道:「好好的,怎麼說生就生了?」她回身叫譚掌印,「我瞧事情有蹊蹺,勞你往御前稟報,聽皇上示下。」

譚瑞接了令,撒腿就跑出去。馮壽山眉心的疙瘩解開了,呵了呵腰,退出了儲秀宮。

天放亮了,小太監拿長杆兒卸下燈籠吹滅,宮闈寧靜一如往常。長街上的梆子篤篤敲過來,她聽見東西六宮門臼轉動的聲響,蒼涼緩慢地拖出一串悲鳴。猗蘭館內激戰落幕,忙了半夜無功而返,皇后敗興離去,配殿的門洞開著,兩個宮女提著木桶出來,一前一後結伴,往隨牆門上去了。

頌銀沒有進配殿,因為不敢見禧貴人和那位夭折的阿哥,至於怎麼處置,皇上那裡總會有訊息的。她想過,如果是位公主,也許事兒就過去了,可畢竟是阿哥,皇上的喪子之痛會如何發洩,實在難以預料。

果然還是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了,御駕親臨,帶著潑天震怒從門上席捲進來。左右不單有慎刑司太監,還有御前侍衛。紫禁城的侍衛統領共三人,每人都有自己管轄的範圍,容實屬三殿往後至御花園這片,所以後宮出事,他一定會在場。進門揚手一揮,那些侍衛分散開,團團將儲秀宮圍住。頌銀心頭生怯,但也不及思量太多,跪地迎駕,先自請罪:「臣死罪。」

嬪妃生孩子,孩子死了,雖然與她無關,但她既然掌著內務府,或多或少會有牽連。皇帝沒有進殿內,立在院中厲聲質問,底下黑壓壓跪倒了一片。收生姥姥把阿哥落地後的情況說明了,「奴才們十二萬分的小心,唯恐有負聖命,但小主子產下就已經不成事了,奴才們把能用的法子都試遍了,回天乏術。奴才們無能,請萬歲爺治罪。」

「是誰說足月的?」皇帝的視線划過來,三位太醫早就嚇破了膽,只管跪在那裡篩糠。

生死存亡的當口,誰還顧得了誰!御醫正叩頭回稟:「回皇上話,臣等三人,一人錄檔、一人把脈、一人配藥……把脈的是劉副使,劉大人聲稱足月,但阿哥產下時卻不是這麼回事。禧貴人戌時陣痛,亥正三刻破水,寅正紫河車先下,交五更產子。產兒臍帶發黑,面色發紫,且囟門寬大、膚薄發少,可見是未足月催生所致。」

皇帝驚愕異常,為什麼催生,生活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爭的不就是個名分麼!為了這個名分,好好的阿哥葬送了,這對於一心盼子的皇帝來說,無疑是一次重創。他的絕望沒人能體會,恨到了極處,簡直有屠宮的心。他咬著牙責問頌銀,「你是內務府員外郎,朕問你,出了這樣的事,你為什麼不知情?」

頌銀也自責,自覺沒臉辯解,只是俯首磕頭,「臣失職,臣罪該萬死。」

皇帝恨聲斥責,「糊塗蟲!你當差兩年餘,審慎竟還不如你阿瑪的一成!朕要抓禍首,也不能輕饒了你。來人!」

頌銀早知道這件事牽連廣,畢竟是位阿哥,她就是十條命也抵不過。況且她的確參與了,皇帝要處置,她無話可說。

無非一死,她也有些灰心了,害怕沒有用,聽憑發落就是了。她原以為在劫難逃的,卻沒想到容實會站出來替她求情。她聽見他不痛不癢的聲氣兒,條理清晰地開解著:「請萬歲爺息怒,佟大人雖有過錯,但罪在不查,還有可恕的餘地。萬歲爺想,宮裡小主兒催生,都是私底下密謀,佟大人若知情,那皇上必定也知情了,畢竟是掉腦袋的大罪,誰會冒這個險?依臣所見,當務之急在於證實是否確有其事,方子從哪兒來,藥渣兒去了哪裡,萬歲爺聖明燭照,不會冤枉任何人。今兒慎刑司也在,命他們私下嚴查,佟佳氏世代侍奉主子,還望萬歲爺給個機會,讓佟大人將功贖罪。」

皇帝聽了慢慢冷靜下來,細琢磨,內廷醜聞,委實不宜聲張。頌銀是內務府官員,因此獲罪,那天下人都會知道後宮妃嬪爭權奪勢,搶生大阿哥,他這皇帝還有什麼威儀可言?再說事鬧得越大,看熱鬧的人就越高興,他何苦在痛失愛子之餘又成為別人的笑柄呢!長嘆一聲,啞巴吃黃連,唯有如此了。

他閉了閉眼,說要看孩子,精奇把襁褓裡的死嬰呈到御前,他看後臉都綠了,胡亂揮了揮手讓好好安葬,心裡的恨都集中在了面前的御醫身上,「催生是你們說的,禧貴人長居宮中,哪裡來的催生藥?朕料著,必定是那你們之中有人奴顏媚主,害了朕的阿哥。說,是誰出的主意,誰給了你們這麼大的膽子!」

御醫們嚇得直打擺子,說不出半句話來。這時候是問不出的,誰也不會承認,只有進了慎刑司大牢才能水落石出。皇帝無力地抬了抬手,「把禧貴人扔到東北三所去,禁皇后的足,儲秀宮所有人等一一審問,查不明白……」他踢了頌銀一腳,「朕活剮了你。」

頌銀摳著磚縫應了個嗻,既然是豫親王布的局,當然沒有查不明白的道理。她只是心虛,做了賊似的又羞又恨,這股子怨氣還無法發洩出來,只能爛在肚子裡。

皇帝一陣風似的走了,她跪得起不了身,容實見狀來攙她,順便給她拍了拍膝頭上的灰塵。她垂眼看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腦子裡空空的,不知接下去應該怎麼辦。還是容實替她張羅,叫了聲聶四,「等什麼呢?把人都帶走!」

慎刑司這才動起來,悄沒聲息地將儲秀宮幾十號人,連同守喜的太醫、嬤兒及收生姥姥一起押進了夾道。

剩下的幾個侍衛乾等著,容實問:「禧貴人要送東邊三所,怎麼料理?」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一大堆事等著她辦。頌銀定定神,往猗蘭館看了眼,招呼太監進去搬人,畢竟心裡有愧,切切吩咐著:「留神,手腳放輕點兒。」又回頭對容實拱手,「剛才謝謝您,沒有您,我這會兒可能下大獄了。」

容實歪著腦袋賊兮兮一笑,「這還像句人話。念著我的好就成啦,下回見了我別蛇蛇蠍蠍的,咱們到底是自己人,您說呢,妹妹?」

頌銀嘴角抽了下,這人腦子正常的時候是那麼回事兒,一旦上邊沒人壓著,又面對著她,他那股怪勁兒就忍不住要發作。不過看在他救她一回的份上,頌銀不打算計較,心裡還是很感激他,叫她妹妹也生受了。

可是容實知道,這回的事兒沒個說法,皇上那裡不能依。他記得上次她過右翼門時無意間掉落的藥方,並不是什麼補身子的。他們這些侍衛出身的舞刀弄棒之餘也陪阿哥讀書,川芎、牛膝、車前子,合起來有祛風止痛下胎的功效,他心裡有數。所以催生是確有其事,但方子從何處來,是不是和她有關聯,他心裡也存著疑慮。

不管怎麼樣,先過了這關再說。慎刑司雖屬內務府管轄,六宮出了事,他這個統領也有查實回明的責任。她這會兒有點渾渾噩噩,他幫著把儲秀宮和東北三所的瑣事料理妥當,聽她安排太監照應禧貴人,嘴上不說,心裡愈發覺得她們之間有往來。

這種事非同小可,需慎辦,所幸佟述明很快趕到了,她見了她阿瑪,嘴瓢著,不復以往小總管趾高氣揚的神氣,像只鬥敗了的公雞。

「阿瑪……」她要說話,述明抬手製止了,「我都知道啦,是位阿哥。」他嘆息著搖頭,很惋惜的樣子。

頌銀礙於容實在,不便多言,只和她阿瑪說:「先前皇上發怒,要責罰我,虧得容二爺替我說情了。」

述明啊了聲,衝容實拱手,「這可得好好謝謝,容大人太仗義了!我先前在家眼皮子直跳,頌銀脾氣冒失,唯恐她觸了逆鱗,好在有自己人幫襯著,白撿了一條小命。」

容實對他那句自己人很滿意,瞧了頌銀一眼,大致的意思是「看看,你阿瑪也這麼說來著」。嘴上卻客套著,「該當的,沒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不過眼下要緊的是查案,皇上龍顏大怒,這事必要問個究竟。侍衛處奉旨協查,那咱們就別耽擱了?」他向慎刑司方向比了比手,「世叔請吧!」

他們走在前頭,頌銀在後跟著,走了沒幾步述明就打發她,「都上那兒去了,衙門誰打理?你回內務府,剩下的我和容大人來辦。你也辛苦一夜了,今晚上我當值,你回家好好歇歇吧!」

頌銀腳下躑躅著,怔怔應了個是。容實壓著腰刀一笑,「趕巧,今晚上我也不當值,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有些話想問問你。」

她抬眼瞧他,他眉舒目展,沒什麼愁緒。她點了點頭,目送他們走遠,獨自一人在夾道里呆站著,鼻子隱隱發酸。低頭看胸前的補子,牡丹團花的芯裡發黑,其實她就像這刺繡似的,為了自保,眼看著事情發生,她的心也黑了。

回到內務府,什麼都不想幹,傻乎乎坐了半天,底下來回事,她也是愛搭不理的。心裡焦急,只盼趕快有個結果。這麼多的事兒,幸虧阿瑪在,有他抵擋著,自己肩頭的擔子輕多了。雖如此,也叫她看到了宮闈的黑暗,這紫禁城表面歌舞昇平,私底下是一團爛棉絮。皇上要想坐穩江山,其實只有剷除豫親王一條道兒。

等了一整天,阿瑪將到傍晚時分才回來。她迎上前問情況,他拿手巾把子擦著臉說:「多大的事兒,值當嚇得這樣?都料理妥當了,抓藥的御醫和煎藥的太監頂了缸,已經回明皇上,事情都過去了。」

「那禧貴人怎麼辦?」

述明把手巾拋進銅盆裡,激起一串水花,「什麼怎麼辦吶?她用催生藥是大罪,害了皇上的兒子,能落著什麼好處?這輩子恐怕是要老死在冷宮了。你別過問這個,天下苦人兒多了,能顧得過來?皇后這回也受牽連,她宮裡的人沒看好,太后發話,命馮壽山申斥。」

頌銀手裡託著紫砂茶壺只管跑神,「皇后也受申斥了……」

述明見她沒有遞過來的意思,自己伸手接了,就著壺嘴嘬了兩口,「今兒晚飯是吃不成了,吃數落吧,跪在南牆根下聽訓,什麼時候罵完了什麼時候起來。」

太后是藉著機會發難,這頌銀知道。可這麼大的事兒處置了一位御醫一個太監就算交代了,似乎忒簡單了點兒。

她阿瑪還在絮叨,「慎刑司那大牢真沒法呆,在那兒半天,沒把我燻死過去!」說完了想起什麼來,低聲問她,「惠主兒那裡都囑咐明白了吧?這會子不能有閃失。」

她嗯了聲,「都說定了,她把藥扔到井裡頭了。」

述明這才放心,看天色將晚,指指外頭說:「下值吧,明兒也別來,歇一天緩緩神。」

她應了,回值房換身衣裳,出了西華門。

先前容實說要來找她的,到了外面沒看見他,既然人不在,她也沒打算等著,坐上小轎過筒子河。暮色裡楊柳依依,一大群老琉璃低空飛過,天逐漸悶熱起來。

她怏怏不樂,靠著轎圍子看外面,不遠處有個人立在樹下,隔一會兒抬手摸腦袋,看身形像容實。

她讓轎伕停下,打起簾子叫了聲容二爺,「您幹什麼呢?」

容實又摸了摸腦袋,含糊說沒什麼,復笑道:「別叫二爺了,你又不是我們家小廝。叫二哥吧,顯得親近。」

她下了轎,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走近了才看清他前額有一撮頭髮筆直豎著,大概是帽子壓久了的緣故,看上去像水端子上面按了個長柄,實在有點可笑。

還好他長得漂亮,漂亮的人總可以讓人忽略些別的東西。可他自己不大自在,總會不自覺抬手壓一下,然後發現她在看著他,臉上有點尷尬,揹著手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問:「你阿瑪都告訴你了?」

頌銀說是,踢了足尖的小石子兒一腳,看著它滴溜溜滾遠了。

他轉頭吩咐她的轎伕,「你們先回去,回頭我送你們二姑娘。」

轎伕們聽了令,又看頌銀臉色,見她點頭,方抬著空轎子往鑲黃旗去了。

她是沒想過能和這位爺一塊兒走上一程,以前兩府來往,他們各有各的玩伴,不會攪合在一起。就算聽戲沒辦法,也是一左一右遠遠分開,連視線都不會有交錯的時候。兩家都知道他們倆不對付,老太太不無遺憾地說:「二和三都不待見他,老四又太小,看來和容家這門親早晚要斷。」說是這麼說,心裡仍舊存著希望,眼熱容實長了一張花容月貌,說他像招財童子。

其實他除了白淨,和招財童子一點兒不沾邊。招財童子是胖娃娃,穿個紅肚兜,抱著一枚大銅錢。他呢,又高又結實,有一回在乾清宮見他和皇上打布庫,軟甲下的兩條膀子裸著,汗水氤氳,既勻稱又有力……五官也不像,若說十八歲的臉還有些青澀,透著一股女孩子式的秀氣,那麼四年過後就全然不是了。如今的容二爺輪廓鮮明,除了眼梢那點狡黠不變,他的美又上升到一個新高度——讓人苦惱的高度。

男人長得好看不值得炫耀,他當值時大多板著臉,拿銳氣中和中和。可到了人後就掩不住了,給頌銀的感覺就是花裡胡哨,一點兒不靠譜。

她嘆了口氣,「您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是什麼?」

他們並肩走著,容實牽著他那馬,額前一綹雄起的頭髮在晚風裡飄搖。不知什麼時候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想問你,禧貴人的催生藥,真的是御醫給的嗎?」

頌銀心頭狠跳了下,「怎麼這麼問呢,自然是的,不都審出來了嗎?」

「可那天從你袖子裡掉出來的藥方又是什麼?」他停下步子看她,「當歸、肉桂、川芎、牛膝、車前子……要記得沒錯,那個方子管催生,有個名字,叫脫花煎。」

這下子頌銀慌了,之前的鬱結快被這昏昏的天色驅散時,他猛地提起,叫她不知怎麼應對才好。她只有狡賴,「什麼脫花煎,二爺別開玩笑了,是您記錯了方子,這事兒可是關乎性命的,不能胡說。」

他耷拉著嘴角看她,「我也不瞞你,那天見了方子我就上文淵閣去了,找到給你領路的蘇拉,他帶我去了你查檔的架子。脫花煎是《新方八陣》婦人規裡的一篇,你把方子抄下來是為了什麼?宮裡兩位主兒有孕,這個時候查催生藥,瓜田李下,你這麼精明的人,竟不知道避嫌?」

頌銀才發覺他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是個繡花枕頭,這個枕頭裡裝著乾坤,他不動聲色的,原來把她的行動都查明白了。她有些惱羞成怒,「你都知道了,那今天為什麼沒向萬歲爺告發我?」

他白了她一眼,「我不但沒告發你,還想法子把你撈出來了呢!我是覺得你年輕,不知道里頭厲害,我這個當哥哥的應該勸諫你……」他摸了摸鼻子,又捋捋前額那撮頭髮,意味深長地說,「後宮的事兒啊,千萬不能參與,你幫著誰都得不著好處。看看眼下,禧貴人出了這樣的事,好好的孩子也沒了,你不自責嗎?」

頌銀站在那裡,憋了一整天,心早被眼淚淹沒了,他這會兒又戳她痛處,她就不客氣了,捂住臉嗚咽起來,拿手捂都捂不住。

這件事就像個噩夢,她雖沒有目睹禧貴人生產的過程,但一直在儲秀宮守著,每一次驚心動魄她都深有體會。提起那個夭折的阿哥,她就滿心的愧疚,她勢單力薄無法轉圜,但這件事既然經過她和阿瑪之手,她就是幫兇。

她哭得興起,也不走道了,路旁有個石墩,一屁股坐下來,抱著膝頭把臉埋在臂彎裡。連綿的哭聲在夜色中迴盪,容實無可奈何地看著,像老頭兒似的搖頭,「別哭啦,往後多學著點兒,誰還沒有走窄的時候!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不會和人提起,你踏踏實實的,別害怕。」

頌銀不能辯解,因為自己並不清白。說這藥方沒給禧貴人,是為惠嬪準備的嗎?說阿哥的死和她無關嗎?她虧心,沒臉說出口。不過容實的心地倒真不錯,沒有在她最困難時候踩上一腳,以為和她有牽扯,還自作聰明地替她打掩護。無論如何這回的人情賣得大,以後再不能和他針尖對麥芒了。

她哭夠了,站起來擦擦眼淚,「我失態,二爺別見笑。就是心裡壓的事兒太多了,又沒法疏解,在您跟前現眼,您只當沒看見吧!」

他一撇嘴,「我要是不擔待,今天就不會找你說這些話。還有一樁事,我知道八個多月的孩子催生,生下來至多弱小些,絕不會是死胎。你只給了藥方,沒別的?」

頌銀噎了下,「那方子我沒給出去,要不那個御醫也不能承認啊。」

他緘默下來,擰著眉頭說:「你仔細著點兒,我怕皇上那裡沒這麼容易放下,說不定還會繼續追查……」他輕輕揮了揮手,「我不說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你這麼聰明,別到最後裡外不是人。」

頌銀對他又有了新的認識,其實真正聰明的是他,就像她忌諱在他面前提起豫親王一樣,他也不願意主動把戰火蔓延到那位王爺身上。彼此都繞開了說,彼此心照不宣。

頌銀頷首,「我明白了,謝謝您提點我。」

他咧嘴一笑,「那就叫聲好聽的吧,不枉我花了這麼大力氣和你套近乎。」

她想了想,「二哥。」叫出來似乎也不覺得彆扭,大概因為心裡不排斥他了吧!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烏金墜》《浮圖塔》《波月無邊》《寂寞宮花紅》《浮圖塔(浮圖緣)》《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鎖金甌》《深宮繚亂》《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宮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