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今上騎高頭大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鋒罩住半張臉,只看見深邃的一雙眼

太后吃了一驚,「賢妃?官家這是打算自暴自棄了麼?賢妃何德何能,她做皇后,只怕朝臣們未必能服。」

他冷冷一笑道:「朕的皇后,朕無權冊封,還要聽朝臣們的指派,那朕做的什麼皇帝?」他突然抬高了嗓門,「誰自認為能執掌乾坤,誰就來頂替朕罷!」

他憤懣得難以自持,他知道為君者號令八方,當喜怒不形於色,可他實在難過。言官們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管天管地,他是帝王,忠言逆耳,就應該忍受他們口沫橫飛,指手畫腳。有誰在乎過他的感受?他已經開始厭惡說話了,像以前一樣事事埋在心裡,因為沒有一個人值得他大費唇舌。

太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他們也是一番好意,官家何必遷怒。靜妃有今天的結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若不是一再的吃裡爬外,官家何必廢她。」

他抿唇看著太后,想為她辯解,但又無從說起,只道:「香珠的毒是誰下的,臣早晚會查清楚。」

太后哂笑道:「我算看出來了,官家到現在還在維護靜妃,哪怕她要你的命,你也不在乎麼?真正愛你的人你視而不見,不愛你的,你卻對她掏心挖肺,這是要走你爹爹的老路。官家聽我一句勸,事到如今靜妃也死心了,我知道她是聰明人,往後不會寄希望於你,你完全可以無所顧忌大展宏圖。有了天下,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何必為個狐媚子傷了心神。官家讓她出宮是為她好,既然善始,就應該善終。否則一貶再貶,真沒有地方是她安身之所了。」

太后的手段他知道,當初先帝病重,皇后失去依靠,太后母憑子貴,敢在先帝面前公然同皇后對壘。先帝最後病逝時,連眼睛都未闔上,定定望著皇后的方向,萬分不捨。現在穠華面臨的也是這樣的窘境,一位處處佔優的貴妃,就像當年的太后一樣。前車之鑑,他不得不謹慎考慮。他雖口頭心頭一時不忘說恨她,但要完全對她的生死不加不理會,暫時還做不到。所以他要周全,大軍已經往綏國進發,他事忙,無暇顧及那麼多,太后雖是母后,緊要時候還是要加以提醒的。

他將手裡把件扔在書案上,豹形的青玉與鎮紙相撞,咚地一聲悶響。他說:「臣雖是先帝的兒子,但與先帝大不相同,太后無需為臣操心。靜妃已經貶入瑤華宮,若無正當的理由,不會再召回禁庭,讓她安安靜靜修道去吧!」

太后凝眉道:「正當理由還不是官家說了算?起兵需要理由昭告天下,最後怎麼樣?她一哭二鬧三上吊,你連她乳孃都放了,把柄在何處?仗還不是說打就打!不過老身提醒官家,廢太子可以重立,廢后卻沒有重返的道理,官家是要君臨天下的,莫留了短處惹人笑話。」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她,「看來太后對冊封賢妃一事沒有疑義,那臣就命人擬詔了,早早定下,早些太平。」

太后拍案而起,「我何時答應立賢妃為後了?」

他冷聲道:「太后的意思是,臣必須按照你的意思立貴妃為後麼?臣弱冠登基,登基便親政,誰知如今竟要做兒皇帝了!貴妃刺殺皇后,嫌疑重大,這樣狠辣的人,如何統率六宮?」

太后幾乎要被他氣死了,憤然道:「說她有嫌疑,為何不查?什麼案子是擺在那裡自己水落石出的?還不是因為官家不想查,任人誣陷貴妃!」

「人證物證俱在,有什麼可查的?」他負手道,「貴妃眼下戴罪立功倒是可行,若要封后,只怕無法向眾臣及後宮御妾交代。臣與太后在此事上有了分歧,最後冊立誰,還需從長計議。大軍在途中,前朝有很多事等著臣去處理。禁中後位暫時懸空,還請太后替臣主持宮務,一切有勞太后。」

一位君王有主見固然好,可是想做他的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太后沒有辦法,這次對話不歡而散,回到寶慈宮,依然憤憤不平。只是貴妃面前還需打圓場,因笑道:「官家為國事操勞,貴妃體諒則個。我同他說起將你接出永巷的事,他未有微詞,想是心裡有數。封后的事我暫且未提,言官們議政時施壓,好過咱們自己開口。」一面說,一面和藹撫撫貴妃的手,「你自入宮來便常伴我左右,我心裡極喜歡你。如今李後被廢,於你是個大好時機,且按捺,早晚這鳳印會交到你手裡。官家不易親近我知道,原是有李後作梗,現在她出居瑤華宮,你大可安心了。只不過還要你自己出把力,官家這樣的男人,風花雪月是一時興起,你若助他,他慢慢就會明白你的好處。」

貴妃諾諾答應,「臣妾無能,要孃孃替我操心。官家不肯接納我,好在有孃孃心疼我,否則我的日子便難熬了。孃孃放心,我知道應該怎麼做,封不封后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只要能助官家一臂之力,我也心滿意足了。」

太后很欣慰,復安撫幾句,她便起身退出了寶慈宮。

慶寧宮離寶慈宮不遠,立在天街上能看見那輝煌的門楣,如今成了擺設,依舊巍峨而立。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偏要多費周折。她笑了笑,心道太后當她傻,三言兩語就想騙烏戎出兵,哪裡那麼容易!

她挽起畫帛往天章閣去,閣內勾當官忙迎出來見禮,她淡聲道:「本位是來查閱典籍的,請崔直學替我講解。」

勾當官應個是,退到偏閣請來崔竹筳。貴妃牽袖比手,「崔直學請。」

書架林立的閣中森森然,他們緩步往深處去,貴妃邊走邊低聲詢問:「大資可知道李後被廢了?」

崔竹筳道是,「上半晌就得到了訊息。公主此來是為這事?」

她嗯了聲,「太后見官家,我知道她必定提出封后的要求了,可惜官家對李後餘情未了,還想留著那位子,用以祭奠他的愛情。我有時候真想不通,我與李後同天進宮,為什麼官家偏鍾愛她?」

崔竹筳忖了忖方道:「寧王為太子時薨於東宮秘不發喪,直到第二年春才昭告天下。其中有九個月時間,官家冒寧王之名與李後通訊,想是那時情愫漸生。官家有疾,不喜歡生人接近,李後與他神交已久,他愛慕她,見了面自然也更親近,這是人之常情。」

貴妃聽後惘惘的,「原來如此……我早就失了先機,敗得也算合理。只是那李後有什麼好的,叫你們這樣心心念念。」她笑著問他,「大資對她也有好感罷?上次要不是你再三相求,七夕那日就應當趁亂把她給殺了。」

他卻笑道:「皇后死了,官家活著,豈不是給公主找麻煩麼?是我對寧王寄希望太高,以為他不會手下留情,沒想到情卻誤事了。至於我同她……畢竟教導她這麼多年,就是養只貓兒狗兒也有感情了,自然不希望她死。」

貴妃拿起一卷《白虎通》做幌子,又道:「我如今遇了困難,還需大資指點。照理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鉞出兵,後方必定疏於防範,烏戎趁機直取汴梁,未嘗不是好辦法。可惜烏戎國力不濟,且官家縝密,禁軍仍有四十萬駐防,就算烏戎傾全國之力,也未必能一舉拿下。不過烏戎南可取綏,東可攻鉞,官家總還有些顧忌。若這當口不分一杯羹,將來鉞國坐大,烏戎就危險了。戰事上的進退我不懂,我只知道要做鉞國的皇后,生下太子,只有這樣烏戎才能繼續存在下去。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除掉李後,官家沒了執念,封誰為後就無所謂了。我遠離故土,大資是我的智囊,這樣安排,大資以為如何?」

崔竹筳還是搖頭,「公主想得太簡單了,殺了李後非但不能做皇后,恐怕還要受牽連。官家究竟對她有沒有感情,從冊立新後這件事上就能看出端倪。李後死了,他能繞過誰?哀莫大於心死,對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來說,只有遭人背棄才是致命的。如何讓李後死心,徹底同他決裂,才是公主應該考慮的。殺人?下下策!」

貴妃聽他分析,自然也懂得他的私情,應承道:「大資說得有理,是我太急進了。大資這些年來勞苦功高,待功成之後,陛下定會重賞大資……那麼依大資的意思,李後不必死麼?可她在汴梁一天,我心裡便一天不得安寧。」

他說:「時機成熟時,臣會帶她離開汴梁,這樣公主便高枕無憂了。」

貴妃略怔了下,終於會心一笑道:「我也在想,大資早些離開天章閣,才可保萬無一失。官家是明白人,阿茸不與外界接觸,她所下的毒從何處來,總有一天會查到大資頭上。這裡畢竟不是烏戎,大資不得保障,孤身作戰只怕失利。還是同李後一道離開,大資求仁得仁,也可欣慰了。」

他眯眼審視她,貴妃自小生長在宮掖,小國的公主,從小有居安思危的覺悟,所以她的老練和年紀不對等。反觀穠華,比她還長一歲,花兒似的嬌養到十六歲,要不是身邊有個雲觀,她的人生應該不會那麼坎坷。論宮廷生活,貴妃當然是如魚得水,穠華呢,傻傻的姑娘,心思單純。你給她一根草,她可以吟首詩來詠歎,你給她虎符,她恐怕都不知道這東西派什麼用場。

所以不合適和不適應是兩碼事,不適應可以學著適應,不合適,就是一輩子的事。

他大度地挑了唇角,「臣一切以公主為先,自己如何,那是後話。公主在這裡逗留不宜過長,傳出去怕遭人懷疑。」

她說無妨,「我與大資只見過兩面,頭一次是天貺節,這是第二次。就算懷疑,也懷疑不到大資。」

「小心駛得萬年船,小心總沒有錯。」他一壁說,一壁挑了部《清靜經》遞給她,「公主稍安勿躁,路要一步一步走,太著急了容易絆倒。」

貴妃頷首,「我省得……官家不肯冊立新後,瑤華宮那位必定甚感安慰。須得讓她死心,甚至憎恨官家,這樣才能把官家的心拉回來。」

他聽她處心積慮,不由嘆了口氣,「公主愛官家麼?」

這個問題難倒她了,她皺著眉頭想了想,「我除了愛他,別無他法,否則餘下的日子怎麼過?」這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活,連感情都是指定的,不愛也得敷衍。她彎起唇角,茫然一遍遍撫手裡的經卷,輕聲道,「其實我有時候很羨慕她,男人們都喜歡她,喜歡她什麼呢?喜歡她拙劣的生存技巧?她要是在烏戎皇宮,恐怕連渣滓都不剩了。就因為她無能,所以激發人的保護欲,連大資也難以倖免,我說得對吧?」

崔竹筳緘默下來,不能說她說得不對。他的確很憐惜穠華,但因為政治原因,不得不遵照指示送她和親。關於他的身份,對誰都是模稜兩可,曾說他祖籍在汴梁,其實不是。他是烏戎人,在朝中有官職,資政殿大學士這個職位原本是授予罷免宰相的,由他充任是開先例,以示榮寵。他十六歲便學成,然後到了綏國,為接近當時的鉞國太子,千方百計入了李府。穠華的整個少年時期在他的見證下度過,他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最長,甚至她父親過世後,他離開李府,也並未走得太遠,依然就近關注她。一個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人固然值得欽佩,同時也減少了令人牽腸掛肚的優勢。世上的人都有同情弱小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她捲進這場混戰是我一手挑起的,到最後也希望能由我平息。」

「可是她不愛你。」貴妃悵然道,「就像官家不愛我一樣。」

他說沒關係,「只要她好好的,遠離紛爭,我會讓她愛我的。」

他一副有把握的樣子,貴妃很滿意,莞爾道:「大資果然胸有成竹,如此看在大資的份上,暫且便不動她吧!」

他拱了拱手,「多謝公主。臣也是為公主著想,瑤華宮外必定有人駐守,萬一弄巧成拙,反倒給了官家理由接她回宮。」

貴妃不笨,心裡都明白。現在只盼李穠華早點消失,便一味地追問:「大資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說不必,他自有道理。如今對穠華來說什麼最重要,便從哪裡下手。不可避免的要讓她難過,但是沒辦法,她的人生正在走向敗落,入了瑤華宮,再復位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了。他日今上吞併綏國,一個亡了國的妃嬪要想翻身,朝堂必定一片譁然。何必經歷那種口誅筆伐的痛苦,倒不如跟他走,走得遠遠的,平靜度過餘生。太多的陰謀他也厭倦,最近常想起在中瓦子的生活,市集從傍晚開到五更,小販徹夜叫賣。天亮時分勾欄裡的行首結伴出來吃羊羔酒,叫上一角子,坐在酒肆外的棚子下,拿酸杏蘸鹽吃……

貴妃回宜聖閣去了,她有她的算計,但不敢輕舉妄動,畢竟也怕他倒戈一擊。這個亂世,誰是可信任的?沒有感情,一切都是空談。

他回到偏閣把剩下的事物處理好,將到關閉宮門的時候,交代閣內勾當官一聲,便從西華門出去了。

心裡還記掛穠華,不知道她安頓妥當沒有。瑤華宮看似名頭響亮,其實不過是規格很低的宮苑。佈置成道觀模樣,裡面有若干尋常女道,偶爾幾個名號響亮的,都是禁中貶出去的貴人。他從內城往東,策馬徐行,想過去看她一看。但終究是皇家苑囿,有很嚴格的制度,他一個男人,連遠觀只怕都要受驅逐。

將到時,牽著馬韁沿景龍江畔踱步,堪堪可以看見瑤華宮的宮牆。風裡瀰漫香火的氣味,宮裡連綿的打醮聲隱約傳來,他站了很久,看不見她,不知她可還習慣。

恰好不遠處有兩個小道姑有說有笑走過去,他揚聲叫住她們,過去做了一揖。

兩個小道姑見他穿官服,還了一禮道:「檀越喚小道們可有事麼?」

他道:「今日宮裡來了一位仙師,現如今可好?」

她們對看一眼問:「檀越說的可是華陽教主?」他忙道是,那兩個道姑乾笑了兩聲,「檀越是何人?打聽我們仙師做什麼?」

原本就是逾越,說不出所以然來可能還要被告到禁軍那裡,他只得笑道:「我是你們仙師的老師,她今日出宮,我有些不放心,因不能入瑤華宮,唯有向兩位打探了。」

小道姑噢了聲,重新作揖,「原來是尊長。仙師到瑤華宮一切都好,吃穿用度也有人照應,請尊長放心。」

他點了點頭道好,拿出緡錢來酬謝,「請代我問候仙師。二位道號是什麼,將來或者要託付二位替我捎些東西。」

那兩個道姑接了錢,自然萬事好說,「我叫至清,她叫至淺。尊長日後若有事只管吩咐,我們替仙師辦事,自當鞠躬盡瘁。」

他復又道謝,兩個小道姑惦著錢往宮門上去,到教主的寢殿外等候通傳。金姑子出來問情由,她們只說外間來了位先生,請她們代問仙師好。

金姑子打發她們去了,進殿看穠華,她正坐在榻上等春渥替她修改袍子。

入了瑤華宮,大家的打扮都要替換。花團錦簇的褙子大袖衫都壓了箱底,換上對襟衣,頂心梳著髻,一根木簪子橫穿過去,杳杳的,頭頂上長了枝椏似的。

穠華是既來之,則安之。一路上想了很多,都看淡了,並不顯得傷感。先前聽見外面說話,便問:「是誰來了?」

金姑子道:「崔先生託兩個小道姑問長公主好。」

她現在已經不是皇后了,叫什麼教主仙師又彆扭,就改回了原來的稱呼。她聽了嗒然,「哦,崔先生來過了……」

春渥咬斷了線,將袍子遞與她。她站起身,到銅鏡前面試長短,又聽春渥道:「崔先生還記掛你,我看想辦法給他傳話,能逃出瑤華宮最好。大鉞同綏開戰了,以前害怕給綏國招難,現在可有什麼顧忌?還是走吧,離開這裡,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她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叫我上哪裡去?兩國在打仗,難道躲到烏戎去麼?叫烏戎人知道我陷害過他們的公主,不把我架在火上做炙肉才怪。」說著想起來,問,「道士可以吃肉麼?好像還可以喝酒呀。」

她現在學會了周旋,你同她說話她就打岔。春渥嘆道:「別說酒肉了,想想以後吧!」

她手上正掛著香囊,聽了頓下來,「崔先生是文弱書生,要害他過東躲西藏的日子麼?不過我不能出瑤華宮,你們可以。過兩天我派你們到外面辦事,出去了就別回來。現在正交戰,是回綏國還是到別的地方生活,你們自己拿主意。反正我在這裡不愁吃喝,你們走了,我一個人怎麼都好。」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打起仗來心裡都惦記。不知道家裡人好不好,大鉞的兵馬攻破建安,只怕覆巢之下再無完卵了。

春渥看得出金姑子她們有些動搖,她們原本是受了郭太后之命,現在郭太后自顧尚且不暇,哪裡管得上她們!可是怕走了又失了道義,畢竟落難時候最見人心,誰也不願意揹負罵名。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們去吧,公主身邊還有我,我守著她。」春渥道,「我回建安也沒有用,多個人待宰罷了。你們不同,你們會拳腳功夫,可以保護家人。過兩日是冬至,節下忙,正好推說買時物,一道出去。出去後你們走你們的,我去找趟崔先生。聽說他住在大錄士巷,無論如何要討他個示下,他是智者,能給咱們指條明路。」

穠華依舊不許她去,可她嘴上虛應,心裡卻打定了主意。誰都知道進了瑤華宮等於葬送了一輩子,她才十六歲,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只要崔先生答應帶她逃走,她這個做乳孃的算盡到了責,便是死也甘願了。

冬至轉眼便到,這個節氣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幾乎等同於過年。各家各戶祭祀祖先,朝中官員拜帖往來,宣德門前還有象車表演,整條御街觀者如織,熱鬧非常。

穠華的寢宮在瑤華宮最深處,東牆上有扇檻窗,推開可以看見景龍江邊的景緻。冬至前一天晚上起就有人放江燈,天黑開始絡繹不絕,她閒來無聊倚窗遠眺,也是種消遣。

當女道其實還不錯,道士同和尚不一樣,和尚唸經念得嗡嗡的,從早到晚。道士有課業,但是不多,加上她無需替人打醮作法事,一天除了打坐發呆練練字畫,沒別的事可幹,日子倒比禁中清閒。就是吃口上差,瑤華宮不像普通的道觀接受民間香火,只靠每月五十緡的月例養活宮裡三四十口人,平常生活清苦節儉。也是,她是來受罰的,不是來享福的,和禁中沒區別,大概所有人都願意來吧!

瑤華宮裡吃得最多的是梢瓜和山藥,吃多了叫人作嘔。春渥提著水壺進來,笑道:「明日過節,許久沒吃羊肉了,給你開個小灶罷。」

她聽了眼睛一亮,再一想市價,頓時萎靡了,搖頭晃腦吟道:「東京九百一斤羊,俸薄如何敢買嘗。只把魚蝦充兩膳,肚皮今作小池塘。」

春渥聽了失笑,「這下子好了,整天作打油詩!雖是貴了些,總不能一點肉末不沾。我是不要緊,你們年輕姑娘,一個個面黃肌瘦不成樣子。」

她說:「買蟹吧,做洗手蟹,叫宮裡的道姑們一起吃。九百錢只能買一斤羊肉,卻可以買很多螃蟹。」

她以前不需要算計這些,羊肉不管在建安還是汴梁,一向是「價極高」。她爹爹疼愛她,唯恐她不肯吃,膳食上從來不克扣。後來入了禁庭正位中宮,有日供一羊的優恤,哪裡像現在!春渥聽她盤算,心裡有些酸楚,只道:「你別管了,螃蟹也買,羔兒肉也買。咱們有些積蓄,吃兩頓羊肉的錢還是有的。」

她聽了也不反駁了,繼續坐在窗前看人放燈。頓了頓問:「讓金姑子和佛哥離開汴梁,她們今日走麼?」

春渥開箱取錢,一面應道:「我遊說了很久,都不願意走,怕她們離開了,有人欺負你。她們願意留下就留下吧,現在戰火紛飛,我們這裡感覺不到,綏國邊境定然不太平。她們回去也冒風險,一動不如一靜。」

她黯然嘆息,「我孃孃同高斐,如今不知怎麼應對。當初他們寄希望於我,當真所託非人。」

春渥道:「這些年他們人未少派,何嘗成功過?你是個女子,若換做我,絕不捨得讓自己的女兒充當武器。郭太后也太狠心了,有今日早就應當預料到,不單害了你,還誤國。」想起自己的家人,愈發的難過,然而鞭長莫及,只有各自保重了。

「鬼市開了,明天是正日子,價格翻倍,夜市比早市還便宜些。我帶上她們一道去,難得跑一趟,好多零碎要添置。」春渥到門前背起了筐,回頭道,「不用等我們,你早早歇下吧!」

她噯了聲,「出去要小心,夜裡人多,別走散了。」

春渥笑道:「又不是孩子,走散了會自己回來的。」臨行又看她一眼,這才去了。

金姑子和佛哥自從來了汴梁之後沒有機會出宮,到今天才見識到外面的繁華。要論富庶,汴梁確實比建安更勝一籌,只是走在敵國的鼎盛裡,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起先兩人都悶悶不樂,只顧在春渥身後亦步亦趨跟著。春渥知道她們不高興,低聲道:「先把東西買齊全,我要去大錄士巷找崔先生。白天人多眼雜,夜裡天黑還好些。你們可以去蓮花棚裡,邊聽戲邊等我回來。」

她們自然說要一道去,春渥拗不過便應了。她們依舊不遠不近跟著,春渥忙著採買,她們立在邊上,看勾欄裡招客的醜婆婆怪腔怪勢隨樂起舞。旁觀的人有很多,不時爆發出轟然的笑聲。她們兩個提著揹筐,一路走一路回頭,偶爾有手持長矛的禁軍走過,也沒太在意。兩國交戰,城中加重兵防並不稀奇。

原本一切好好的,不知怎麼一隊穿著黑甲配龍形腰圍的班直從天而降,大步流星向她們走過來。到了近前抬手一攔,「誰是苗春渥?」

三個人回過身來,心頭不由一撞。金姑子和佛哥警覺,壓著腰帶趕上去。春渥看他們是今上親軍打扮,怔怔道:「我是苗春渥,長行找我有何事?」

為首的不做解釋,揚手道:「抓起來!」後面兩個如狼似虎的班直撲過去,將春渥的手臂反剪著架到了一旁。

金姑子蹭地抽出了劍,「你們是何人,沒有文書膽敢拿人!」

街市上人群譁然,紛紛圍攏過來。為首的班直將腰牌往前一舉,「御龍直奉命捉拿要犯,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佛哥才不管那許多,持劍便衝上去,「她是李後乳孃,要抓她,先問過我手裡的劍!」

然後一頓兵器相接的聲響,驚天動地地打鬥起來。她們心裡有一團怒火,在禁中一再被欺壓,到了宮外還不放過,憑什麼?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任人宰割了,今上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明明說過事情到此為止,如今又反悔,將人當猴耍!

金姑子和佛哥都是常年習武的人,當初挑出來隨侍,就是看中了她們拔尖,真要全力拼殺,技巧不比男人遜色。她們動作流麗,招招致命,要降服她們,著實費了御龍直好大一番功夫。

在鬧市起了衝突引人矚目,班直也想速戰速決。到底是女人,近身格鬥力量上有欠缺,傷了幾人後漸露頹勢,最後還是被撂倒在地了。

女人倔起來也像牛一樣,她們不服,欲翻身再戰,被長劍抵住了咽喉。為首的寒聲道:「不取你們性命,是未得陛下口諭。苗內人我等必須帶走,悟真仙師若是要討人,請直面陛下。」說著揮袖,下令收兵。

春渥叫破了嗓子讓她們別動手,她們不聽,最後弄得這樣狼狽,她在邊上急斷了腸子。左右班直押解她往軍頭司方向去,她勉強回頭,高聲道:「照顧好公主,以後就託付給你們了。」

金姑子和佛哥氣哽失控,再欲追上去,被身後的人喝住了。

「要同御龍直硬碰硬麼?再纏鬥下去死路一條!」

她們回身看,崔竹筳就立在不遠處,她們見了他便哭起來,「崔先生,春媽媽被他們帶走了,叫我們回去怎麼同公主交代。」

崔竹筳招她們往人少的地方去,壓聲道:「朝中官員擁戴貴妃為後,上次貴妃刺傷聖人與兩次下毒事件要一起徹查,春渥被帶回去,必定會做替罪羔羊。你們趕快回瑤華宮告知聖人,讓她想辦法求求情,晚了只怕來不及了。」

金姑子慌忙道好,也沒顧得上問他怎麼會在這裡,與佛哥一起匆匆回了瑤華宮。

穠華臥在圍子床上,聽著外面環餅小販的叫賣聲,正昏昏欲睡,忽然殿門被拍響,動靜大得驚人。一般這種情況沒什麼好事,她心頭驟跳,連鞋都沒穿,光腳跑過去開門。借光一看,金姑子和佛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分明是剛和人械鬥過。她疾聲問怎麼了,「怎麼弄得這個模樣?乳孃呢?」

佛哥哭道:「春媽媽被御龍直的人帶走了,我和金姑子打算搶人,同他們打了起來。可惜不敵他們人多,實在救不了春媽媽。後來正巧遇見崔先生,崔先生讓我們回稟公主,朝中眾臣舉薦貴妃為新後,官家重審先前的幾宗案子,恐怕要拿春媽媽開刀。公主快想辦法進宮面見官家,否則春媽媽就有危險了。」

她聽完人都要暈了,現在被關在瑤華宮裡,她怎麼能夠見到官家?可是春渥被帶走了,她焦躁得欲發狂,提袍便往宮門上衝。可是門前有禁軍把守,任她怎麼哭喊乞求都沒有用。鬧了半晌,精疲力盡,忽然發現厭倦至極,早聽春渥的話,逃出瑤華宮就好了。她希望過寧靜的生活,可是總有那麼多的事,不知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們不讓她出去,她急得蹲在宮門前痛哭流涕。朔風野大,吹在人身上刀割似的。金姑子見無望,上前攙扶她,低聲道:「公主彆著涼,快三更了,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咱們回去從長計議。」

她被她們扶回殿裡,坐也坐不住,在地心團團打轉,哭著說:「他答應不動乳孃的,為什麼說話不算話?你們可看清了,是御龍直的人麼?」

佛哥說是,「憑他們的打扮和腰牌,的確是御龍直無疑。」

諸班直分類眾多,比方內殿直、金槍班、東西班、鈞容直、骨朵子直……其中官家最倚重的就是御龍直。這些人鐵血無情,只要今上一聲令下,連自己的家人都敢殺,更別提一個春渥了。

天寒地凍,她牙關打顫,身上出奇地冷,臉上卻滾燙。腦子裡隆隆響起悶雷,重複的就只有一個問題,究竟如何才能見到官家?只是他背信棄義,這樣的人真的已經不能再信賴了。可惜了曾經的那一段,跟他在一起的美好,遠勝雲觀。她把所有的熱情寄託在他身上,到現在才發現這種寄託是最傻的。他為了他的江山,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什麼都能豁出去,包括那些誓言。

「明日是冬至,他應當在宣德門上觀禮。」她突然想起來,頓時有了目標,「我要想辦法出去,到那裡一定能見到他。」

金姑子道:「我們引開宮門上的戍軍,公主趁機往外跑。只是瑤華宮距大內十幾裡遠,公主沒有車馬,步行恐怕要走很久。」

她說:「我管不了了,春渥不知道怎麼樣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官家是不是有意在廢黜我之後再整治春渥……我不在近前了,想求情也沒有辦法。可是他為什麼要抓她?不是已經起兵了,還需要什麼把柄做筏子?」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臨淵(渡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