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懂愛,懂得又有什麼用,她愛的不是你,你這片心空扔進了溝渠裡,不值錢

他策馬奔來時,遠遠看見墳起的土坡上站了個人,起先以為是中了埋伏,諸班直散開四下查探,周圍並沒有敵情。待走近了看,蒼涼的月夜裡,盛裝的女人孤身在野外,真紅大袖迎風鼓脹起來,有種詭異驚悚的味道。

他驅馬過去,她也不看他,倔強地偏過頭,自顧自流她的眼淚。他四下裡看,好得很,一個鬼影都沒有,看來她是被撇下了。他把手裡的馬鞭狠狠摜在地上,「給朕追,朕要扒了他的皮!」

一大半人領命復往前追趕,留下一隊人馬護駕。他撐腰來回踱步,憤然問:「他就這麼把你一個人扔下了?不擔心這裡有豺狼虎豹?」

她嗚咽著,抬手掩住了嘴。

「後悔了麼?」他問,「不惜同我作對,就換來這樣的結果。」

她卻搖頭,「我不後悔,我還了他的情,以後再也不欠他了。」只是傷心到了極點,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委屈、不甘、忿恨、彷徨……越想越難過,孩子一樣嚎啕起來。

他無可奈何地聽她哭,年輕女孩子,一腔赤誠待別人,不撞南牆不回頭。等吃了虧,自然知道其中厲害。照理他是該好好懲處她的,可是看她這模樣,可憐得無以復加。終究還是不忍心,上前替她擦了眼淚,恨道:「哭什麼?等哪天我不要你了,你再哭不遲。」

她抽泣著蹲下來,把臉埋在臂彎裡,喃喃說:「我心裡很難過……我不想活了……」

禮衣繁複的裙襬滾進泥土裡,弄得滿是汙垢。她狼狽不堪,他恨鐵不成鋼,「這樣的人也值得你去為他死?別給他長臉了!」彎腰把她拉了起來,「跟我回家。」

她略掙了下,搓著步子囁嚅:「我不回去。」

他頓下來,蹙眉問為什麼,她只是哭,說不出口,因為覺得自己不成氣候,沒臉面對他。今天鬧了這一齣,恐怕禁中無人不知,單是他原諒她,她這皇后也已經尊嚴全無了,還有什麼面目統理後宮?

他看出來,也猜得到,回身吩咐都虞候,「左掖門上的事不許宣揚出去,若是誰走漏了風聲,你提頭來見。」這算是給她吃了定心丸,他能遷就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可是沒辦法,她是他的皇后,市井百姓管妻子叫渾家,女人多半是糊里糊塗的。

「能回來就好,如果真跟他走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們的,到時候就真的不好收場了。」他居然挑唇笑了笑,「回我身邊來,我說過,別人都靠不住。只有我,我是你郎君,夫妻才是同體的。」

她有些怔怔的,被打擊得不輕,人都不怎麼靈便了。他抱她上馬,她窩在他懷裡,緊緊拽住他的大帶。走了一段,抬頭看他,叫一聲官家。他一手控馬,一手緊緊摟住她,聽她喚他,下意識弓著背,臉頰貼在她的額頭上。剛才追趕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心境,他已經不願意回憶了。所幸失而復得,否則不可避免的,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她又哭起來,抽噎著問:「你恨我麼?我讓你這麼丟臉。」

他閉了閉眼,「沒人敢笑話我。」

他安慰起人來總是有些怪異,她越發愧疚了,一疊聲說對不起,然後聽見他的嘆息,低沉而堅定的嗓音迴盪在她頭頂,「我有這個肚量,允許你成長。」

是啊,她應該長大了,現在看來,能嫁給他才是她的福氣。人的命運真是安排好的,風景也是一程一程的。最青澀的年華遇見了雲觀,那時他像神祗,代表了世間最美好的一切。現在他從神壇上走下來,變得面目模糊,還好她有殷得意。

她把眼淚都擦在他胸口,剛才的顛躓,把她弄得精疲力盡。現在在他懷裡,什麼都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接下來該在哪裡落腳,也不用擔心明天要怎樣躲避追擊。安全了,便昏昏欲睡。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累了。」

他說累就睡吧,馬控得很穩,慢慢地走,馬蹄落在地上,清脆悅耳。

回到寢宮的時候,進門便見太后端坐在殿裡。她嚇了一跳,惶惶挨在他身邊,太后站起身道:「怎麼有這樣的事?重光居然還活著?」

他嗯了聲,「我也覺得很意外。」

太后狐疑地看他,「當初不是……」說了半句又頓下了,打量穠華一眼道,「皇后是怎麼回事?怎麼攪進這件事裡的?」

今上心頭煩悶,潦草應道:「重光入禁中圖謀不軌,恰好被皇后撞破,便挾持她以求脫身。皇后今日受驚了,孃孃別問那許多,讓她早些休息罷。」

太后自然是不信的,皇后在宣德門外舍酒,有人看見她同個生臉的內侍一起進了左掖門,後來便鬧出這種事來。官家是愛妻心切,有意替她遮掩,只不過彼此心知肚明不好道破罷了。畢竟是一國之母,體面尊榮還是要的,太后明白在心裡,既然官家不追究,她也不好盯著不放。

「我一晚上提心吊膽,好好的中秋,就被他這樣破壞了……所幸皇后無恙,若有個好歹,必定漫天的流言蜚語。」她回了回手,「定定神,早些歇著罷。」往外走,皇后送了出來,看她一身的灰,蹙眉道,「你那乳孃怎麼當的差?一問三不知,若不成就,早些遣出宮,另調兩個人服侍你。」

她吶吶道:「不是乳孃的錯,是事發突然,她那時被禁軍擋在外圍,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太后臉色不豫,復望了今上一眼,「重光活著的事,恐怕已經宣揚出去了,你早作打算的好。」

今上應個是,「下令緝拿不是難事,罪名也是現成的,只不過事關皇家體面,容我再斟酌。孃孃回宮歇息吧,無需多慮,兒自然有應對的辦法。」

茲事體大,確實草率不得。既然一切擺到了明處,反倒更好處置了。太后點點頭,往宮門上去了。

「忙到現在,餓了罷?」他回身命人置辦飯食,又對春渥道,「替皇后梳洗梳洗,換身衣裳。」

春渥抹淚應了個是,上前來攙她。她腳下踟躕著往偏殿去,走了幾步扭頭看他,「官家……」

他說去罷,「我也收拾收拾,今天是中秋節,人月兩團圓的好日子。先前這麼一鬧,恰好把宮宴都鬧散了,我陪你一道賞月吧,就我們兩個人。」

顛沛了這半天,又遇上前所未有的困局,原是沒有胃口的,只是怕掃了他的興,便頷首應了。進了偏殿裡,阿茸給她脫衣裳,她不聲不響,自己只管吞聲飲泣。春渥一味地嘆息,「你今日真是欠妥,大大的欠妥。這麼多的人,你就這樣讓官家下不來臺面?我見雲觀還活著也嚇了一跳,原來你前幾日魂不守舍就是為了這個麼?」

她說是,「秋社那天就和他見過面了,他不讓我說出去,我便沒有告訴你。他今天突然出現,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怕他被捉後保不住性命,畢竟曾經有過那麼深厚的感情,我不能見死不救。」

春渥點頭說:「我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適才和阿茸很心痛,以為你真的跟他走了,留下我們這些人,不知應當怎麼面對這場變故。」

她矮下了身子,拉著乳孃和阿茸說:「是我的錯,當時太著急,沒想那麼多。我做事顧前不顧後,沒有給你們一個交代就冒冒失失跟他走了,現在想想,若是官家和太后拿你們洩憤,我不管到了哪裡,這一輩子定是不得安穩了。」

她們忙扶她起來,阿茸道:「婢子們本就命如草芥,聖人回來了便好。你這一屈膝,不知道折了婢子們多少壽元。」邊說邊給她拆頭,問,「雲觀公子人呢?他可被官家拿住了?」

她搖頭說沒有,落寞坐進浴桶裡,掬起水狠狠潑在臉上,然後兩手扣住桶沿,把臉偎進了臂彎裡。

「他半道上丟下我,自己走了。把我扔在荒郊野外,四周圍一戶人家都沒有……」一避說,一避氣哽難忍,眼淚落進水裡,激起小小的漣漪,「我現在想來還是覺得很心寒,我是全心全意為了他好,他就這麼對待我。」

春渥聽得驚愕,「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麼把你扔下?」

「他說帶我走不方便,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回禁中,還欲圖謀日後。」她失望地搖頭,「他只盼我能毫髮無損,卻不擔心我回了禁中會落個屍骨無存。若不是官家寬宏大量,我還能活命麼?人吃虧上當不過一次,我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以後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再念舊情了。」她抬起頭拉住春渥的手,悽聲訴苦,「娘,我在野外時害怕極了,到處都是黑影,我怕有鬼,也怕有強盜,我連哭都不敢放聲。那時我就在想,雲觀不要我了,官家也恨我,我就找個地方自己死了算了。後來官家找到我,竟不曾責怪我一句……我覺得自己愧對他,沒有這個臉面對他了。」

春渥和阿茸哀哀對看了一眼,安撫道:「人就是這麼跌跌撞撞著長大的,遇見一些事,結識一些人,有的人給你瓊琚,有的人給你傷痛。不要緊的,磕著絆著了,爬起來繼續走。認清了好歹,知道以後應當怎麼處世,沒人會同你計較的。官家待你好,你也一心一意待他,忘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自己的丈夫才是一輩子的依靠。你已經擁有這麼多了,何必放棄了再從頭開始?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兩下里一對比,可不高下立現了麼。」

她點頭沉思,阿茸卻喃喃道:「雲觀公子怎麼變了個人似的,咱們同他認識這些年,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春渥嘆道:「時勢造人,遇見了太多的不平,又吃了那麼多的苦,再也不是綏國不問世事的貴公子了。若全怪他,似乎欠公平,可是他做出的這些事,委實叫人灰心。再怎麼樣不該把人扔在半道上,好在官家及時趕到了,若耽擱了,或是沒遇見,後果真不堪設想。」仔細替她擦洗了身子,攙起來穿上衣裳,切切叮囑道,「如今知道誰好誰壞了,就不要再三心二意,踏實同官家過日子吧!先前我還和你說的,夫妻總是原配的好,才幾個時辰便印證了,這回信了罷?」

她羞愧地垂下頭,「孃的話我總是聽過就忘……」

春渥無奈道:「我就知道你是這樣,主意大,心眼又不密,這麼下去怎麼成?」

「我這回記住了。」她訕訕道,「我和官家好好的,才能報答他的恩情。」

她披上了烏金雲繡衫,穿過前殿往露臺上去,還是原來他們雕花瓜的地方,勾片欄杆密密匝匝,頂上出捲棚,兩掖垂竹簾,清風少許,流光皎潔,是個賞月的好地方。他在那裡,坐在桌旁,怔怔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大約還在考慮雲觀的事吧!她走過去,輕輕喚了聲官家,他回過神來,指指圓凳讓她坐。因她不喝酒,只往杯裡倒了茶。

中秋賞月,單有螃蟹沒有花雕總欠缺了什麼。她回頭叫來人,「替官家溫一壺酒,好祛祛寒氣。」

尚宮領命去辦了,她在桌旁坐下,兩個人罷了,菜卻鋪排了一桌。奶房玉蕊羹、鵪子水晶膾、鯽魚假蛤蜊……都是她平時喜歡的。她突然覺得很心酸,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了。

今日是八月十五,城中夜市直到天明。靜坐內庭,可以聽見笙竽悠揚,孩童嬉戲的聲音。原本大內過中秋是極熱鬧的,不想今年卻例外了。這樣大的一輪明月,宮闕里冷清寂寥,很有些淒涼的惆悵。都是因為她,她的魯莽和自私,險些釀成大錯。害得太后和娘子們連節都過不好,實在很愧對她們。

今上不說什麼,她不能喝酒,先讓她飲薑湯,然後拆了蟹,一點一點把肉剔進她盞裡。

「吃吧,別愣著。」他勉強笑了笑,「這是我們在一起過的頭一箇中秋,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紀念什麼呢,紀念她的無知和狼狽麼?她嘴角抽搐,眼見要哭,他忙道:「有什麼可傷心的?我在你身邊,陪你賞月吃蟹,還不夠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哪裡當得你這樣惦念?」

「我不是惦念他,是覺得丟人。」她低聲囁嚅,「被人扔了,又讓你撿回來,繼續靦著臉做你的皇后……官家把我廢了吧,讓我去瑤華宮修道。」

他聽了冷冷看她,「我把你撿回來,就為了送你去修道麼?若要挽回顏面,在郊外應該一刀殺了你嫁禍雲觀,到時候他就算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可我沒有這麼做,你是我娘子,死了這個位置就空了,沒人能頂替。」

他說得很平淡,她卻聽得五味雜陳。如今該向他坦白,要好好過日子,就讓他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她說:「其實我一直在想,若他能放棄回朝的計劃,我就跟他走。沒有了家國河山,我同他做伴,以後的日子再艱難,總算有個照應。可是現在看來是我一廂情願,我簡直就像個傻瓜……」

他點了點頭,「你確實很傻,現成的皇后不當,跟著別人亡命天涯。我對你不好麼?你不是說愛我的麼?莫非只是隨口說說,你心裡還喜歡他?」

「我沒有。」她怯怯道,「就算曾經愛過,自從同你在一起,我就移情別戀了,這點是我不好。」

他聽她說移情別戀,居然覺得好笑,「你是陳世美。」

她含淚點了點頭,「我是陳世美。」

他嘆了口氣,「其實你錯了,你並不愛他,只是年少時對愛情的憧憬,把依賴和喜歡當成愛。愛情不是這樣的,你或者他,你們的愛情都不純粹。真的愛一個人,不會拿他的性命冒險。他把刀鋒抵在你脖子上時,有沒有擔心過你的安危?那樣利的刃,稍有一點不慎就會要了你的命,你自己不後怕麼?以後別那麼衝動,你就是個半傻,在宮中看看書,繡繡花,哪個娘子品行不端整治整治她就罷了。那種出人頭地的事就留給我吧,把你那股俠氣收起來,別叫人利用了。」

他早就看穿了她,然而即便是責怪,也帶著寵溺的味道。她靠過去一些,抱住他的一條手臂倚在他肩頭,「官家真好。」

他悶聲一笑,「我活了二十三年,還是頭一次聽人說我好,感覺有些古怪……皇后,這世上最愛你的兩個男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在你身邊,不要去相信別人的空話。我曾同你說過,你坐鎮中宮,鳳印在你手上,那才是真的。別人許你江山,許你無上尊榮,都是空口無憑。他對你指天誓日的時候,我已經把能給你的都給你了,你還要拿我同他比麼?」

他說得很透徹,回過頭來想想,和雲觀七八年的感情也不過爾爾。她明白他的話,爹爹不在了,所幸現在有他守著她。如果不來和親,也許看不透雲觀,他就算奪回了天下,只怕也想不起她。

她轉過臉,同他認真對視,紅著鼻子,眼裡還有淚霧,「官家,我以後一心一意跟著你。」

他斜眼看她,「如果他再來,你當如何?」

「不理他。」

沒有聽到她說殺死他,有點小小的遺憾,不過這樣也夠了,她若真和榮國長公主一樣,他也未必會愛上她。

他嗯了聲,「吃飯吧,光顧著說話,菜都涼了。」

她看著碗盞裡的蟹肉,皺眉說:「我不愛吃蟹,我愛吃蝦。」

他聽了忙盥手剝蝦,看她心滿意足地嚼,心裡漸漸安定下來。還好回來了,相比她被帶走,今天雲觀的出現也不算什麼了。沒能把人抓住,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明日朝堂上索性開誠佈公地談,如今天下大定,就算雲觀把當年的事抖出來,他也不怕那些吃他俸祿的官員來彈劾他。彈劾君主就是意圖謀反,趁著時機把那些不歸心的收拾乾淨,他後顧便無憂了。眼下最叫他欣慰的是她,付出一些代價,能讓她心甘情願的留在他身邊,比什麼都重要。他認人的毛病只怕一輩子都治不好了,三宮六院形同虛設,皇嗣還得靠她。

他愛憐地看她,她還有些稚氣,在野外尋見她,真像只被拋棄的貓兒狗兒,可憐到極點。現在安然的,能好好吃些東西,眼波又活過來了,還是原來的她。

她眨著眼睛看他,「官家自己怎麼不吃?」

他說不太餓,「我替你剝蝦。」

她鼻子有些發酸,那是雙操控天下的手,如今用來給她剝蝦,大材小用了。她叫人來伺候他盥洗,自己拿茶水漱了口,抬起雙臂說:「官家抱抱我。」

他聽了發笑,只得起身把她抱進懷裡。她兩手在他身後扣住,臉拱啊拱,拱開他的交領,他的領口暖暖的,有悠長的清香。她悵然說:「世上再也沒有人像郎君這樣縱容我了,你會一直對我好麼?」

他微笑點頭,「我會一直善待娘子。」

「會一直愛我麼?」

他說會,「一輩子愛你。」她沉默下來,眼睛貼在他的頸項,有濡濡的溼意傳來。他輕輕搖了她一下,「難過了要哭,高興了也要哭?別哭了,今天流的眼淚太多了,小心傷了眼睛。」

她低低嗯了一聲:「官家就這麼抱著我,我有些困了。」

他勾起唇角,慢慢捋她的發,親了親她的耳垂道:「又不是馬,站著睡覺麼?我抱你回床上去。」

他的臂膀有力,抱她起來,送進後殿裡。她鑽進被窩,他立在床榻前看著她。她怕他離開,如今他不在跟前她就覺得心裡沒底,便抓著錦被小聲說:「官家和我在一起。」

他原本有些猶豫,料她今天必定倦了,不想打擾她。結果美人相邀,他立刻從善如流,脫了罩衣回身看,她仰在枕上,睡眼惺忪的樣子迷糊得可愛。夜裡冷了,兩個人相互依偎著才能取暖。他把她摟進懷裡,嬌小的身子,正好填補他心裡缺失的那一塊。

十五的月光皎潔,窗戶上層鑲琉璃,可以讓光透進來,她說把燈熄了罷,「咱們看月亮。」

蠟燭點在條案上,他懷裡抱著她,眷戀這份安逸不願起身。矮榻上恰好有他的佩玉,隨手摘下來遠遠擲了過去,啪地一聲,蠟燭熄了,玉恐怕也碎了。她聽見響動嘟囔了句,「早知道就我去了,好好的東西給砸壞了。」

他低聲耳語,「別說話。」

清輝灑了一室,那種淡淡的藍色照在梳妝檯的巨大銅鏡上,反射出一片光,在牆上投下圓而模糊的亮。她躺在他的臂彎裡,光是躺著亦不夠,把人扣過來,手臂橫亙過他的胸膛,撫他另一邊的肩膀。他心頭痙攣,學著她的語氣撒嬌,「皇后,親親。」

她依言吻他,伸舌在他唇瓣舔了舔,「這樣好麼?」

他說很好,「繼續。」

她把他兩片唇含在嘴裡,吃相不大好看。他推開她,嘆了口氣說:「這又不是蝦,怎麼使還沒學會麼?平時挺聰明的,這方面笨得厲害!」

她不以為然,「不是有你麼,你會就好了嘛!」

「我一個人會有什麼用?」於是他教她,怎麼樣舔舐,怎樣糾纏。她慢慢悟出心得來,發出微微的鼻音,牽動他的神經。他的手從她臂彎滑下去,掐在纖細的腰肢上。

迷迷滂滂的夜,迷迷滂滂的神智。藕荷色的鴛鴦緞面在月色下折射出寒光,只是細微的波動,略顯得匆忙。

她的手彷彿有魔力,挪到哪裡,哪裡便燃起一簇火,然後成燎原之勢,奔走向四肢百骸。他暈沉沉的,不知身在何處,中衣下的心跳得難以自持。她還算是個不錯的學生,願意學,接受能力也強。手在被下四處遊走,觸到某個地方,引發他一連串的抽氣。他希望她不要停,可是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待他終於按捺不住時,她卻枕在他肩頭,鼾聲漸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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