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淨霖說:「我自可趕往東邊!」

「你去了東邊,南邊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蒼霽握住他冰涼的手,「臨松君不過一劍一身,你能撐多久?」

淨霖齒冷,眼前的蒼霽何其陌生。蒼霽搓著他頰面,對他說:「你不會與我走,你必還會回去。我不知是誰在你身上下了咒,許是你父親,許是你兄弟,但一定是你極其熟悉之人。他們拴著你,淨霖,他們害怕你。」

淨霖喘息凝滯,他說:「我知道門中疑我,我知道兄弟防備我,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誰能這樣喪盡天良!」

「我是誰。」蒼霽忽地問他。

淨霖已面色蒼白,他用力搖著頭。蒼霽固著他的臉頰,又問一次,「我是誰?」

「曹、曹倉……」淨霖齒間壓抑,「這名字是假的,我不知道你是誰!」

「不對。」蒼霽盯著他,「我是誰?」

淨霖忽然掙扎起來,蒼霽緊緊箍著他,他腦中混亂,從九天門到蒼霽,無一不是假的,各個都像是蒙著一層皮囊的鬼魅。蒼霽越握越緊,緊到淨霖發疼。

「我不知道!」淨霖啞聲喊道。

蒼霽不放開他,淨霖呼吸愈漸緊張,他踹也踹不開,被蒼霽摁在懷中,埋頭在蒼霽胸口激烈喘息。

「我是誰?」

淨霖幾欲陷在他臂彎中,聞聲突然被掐起下巴,迎著蒼霽的目光,他喉間哽咽一聲,說:「哥、哥哥!」

「只有我可以相信。」蒼霽抵近他,「出來了四處都是惡鬼,只有我可以相信,你記住了嗎?」

淨霖唇泛白,他欲要搖頭,卻被蒼霽捏得緊。

「除了我之外,誰的話都不要信。」蒼霽夢魘一般地在他耳邊低語,「你父親、你兄弟,黎嶸,雲生,瀾海,頤寧,東君!他們都會對你說假話,我不會。」

淨霖寒冷一般的顫抖,蒼霽侵佔著他的脆弱,一遍遍重複。

「你會……」淨霖閉眸,「你們都會!」

「我不會。」蒼霽連綿不休地吻在淨霖眼上與眉間,「我不會。」

淨霖感覺到一陣砭骨的冷。他四周的牽連似乎正在逐漸被割開,繃斷後的每張臉都是陌生的。蒼霽握著他,吻著他,以一種刻骨銘心的冷將他與別人扯開,只能牽著蒼霽的手,只能與蒼霽並肩。他彷彿被推出了九天門的籠,卻又在另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這籠子裡沒人別人,只有蒼霽,蒼霽含著他的心,將他納在臂彎中。

這是妖怪的貪婪,也是妖怪的狡詐。

「深秋風重,添衣加餐。半月後我在九天門的鳴金臺尋你,淨霖。」蒼霽面容漸化,眉間的邪氣越漸深刻,他貼著淨霖的耳,「我好想咬你。」

音落,淨霖耳垂便被咬得溼熱微痛。他唇間溢聲,蒼霽順著他的耳滑到他頸側,在雪白上用力吮出紅痕。隨後強風猛襲,淨霖劈手一拽,卻只能摸過蒼霽一截指尖,聽得大笑聲,人已消失不見,殊冉也消失無影。

淨霖如夢方醒,猛跨一步,嘶聲恨道:「你這……」

霜霧散開,空空如也。唯有耳上熱氣猶存,淨霖心下無端一空,他抬臂劃開強風,聽馬蹄聲疾奔,一人已出現在天際。破猙槍劃在長風中,黎嶸已勒馬眼前。

「我得知殊冉封印已破,便知你渡境了。趕去玄陽城卻不見人影,若非適才劍意暴露,只怕還在繞圈子找你。」黎嶸披星戴月趕赴而來,肩上還盛著露水,他說,「這半月去了何處?竟沒有一點訊息!」

「半月?」淨霖神色一冷,「我在血海之中耽擱了這般久!」

「你入了血海?!」黎嶸錯愕,「何其魯莽!可有受傷?」

淨霖捂腹,說:「……不曾。」

「渡境危險,昏迷時長,你可是遇著什麼高人了?」黎嶸問道。

「天機難測,命數而已,沒有別人。」淨霖抬眸,「東邊仍然沒有援兵嗎?這半月如何,鳳凰可還撐得住?我在玄陽城留下天譴符咒,血海必然翻不過去,但是一線數城,別的地方可還好?」

黎嶸面露悲慟,說:「先不提這些……」

「何事?」淨霖定神。

黎嶸看著淨霖,逐漸紅了眼眶,他低聲說。

「瀾海去了。」

淨霖指尖一抖,心裡某一處石頭哐當砸下來,砸塌了曾經長年累月的依賴。他耳邊轟鳴,喉間乾澀,剎那之間,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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