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咽泉抖身相抵,原本就不甚清晰的劍鞘發出難耐的裂聲。淨霖面色發白。齒間緊咬。

斧刃壓在豁口,傳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啪」。咽泉登時碎散,巨斧帶風砍下!

蒼霽一臂拽過淨霖,翻身後仰,抬腿猛踹斧面。斧子驚天動地地砸落在側,不及他倆人喘息,便聽風間扭聲,二人一齊被突然出現的吸力撕扯。

吠羅張口要人,整個街市燈籠暴跌,桌椅眾人全部倒飛向他。見那口中如顯深淵,竟然不是普通人的口齒。若是被吠羅吞下去,便難辦了!

電光石火間,聽得千鈺將轎輦凌踹而來。轎輦於眾物一併吸向吠羅,吠羅卻閉口不要,他面露難色,委屈道:「我以真心待你,你何苦這樣對我!」

千鈺身瘦如紙,在陰風中白髮飄動,顯得不堪一擊。他說:「你待我不過為了這幅皮囊,並非是我。事已至此,休要再糾纏了。」

吠羅竟捂耳怒聲:「不聽不聽!你不可離去!」

他說著瞬閃而去,劈手牽向千鈺。千鈺衣袍後揚,眸望別處。吠羅握了他的手,懇切道:「我知你情深,今夜便帶你渡了忘川。千鈺,忘了一切,你我就是新婚燕爾,黃泉夫夫!」

千鈺似是一笑,甚是淒涼,他說:「你以為忘川便這樣無所不能,可我卻覺得我即便在這忘川水中走一遭,也忘不得左郎。」

吠羅察覺他欲掙手,不禁握得更緊,急得抓耳撓腮,只說:「你怎麼要哭了?你不能哭,因我見得你哭,便也想哭。」

千鈺已然尋不到那縹緲不定的喚聲,他悲從中來,已於大喜大悲間了無生趣。他反握住吠羅的手,眼中分明淚湧如雨,自己卻毫不覺察。

千鈺說:「你想我渡忘川河?」

吠羅慌忙應道:「我去撐船。」

說罷他鬆開千鈺,幾步走向渡口。千鈺見他移開,便抬眸又望一次遠方,聽得風幽長吟,卻始終得不到適才的呼喚。

「我於人間走一趟。」千鈺喃喃,「情愁皆系左家郎。如今他已死,我心便已喪。既然黃泉路上不可見,生入輪迴也無趣。不如就此別過,讓我哭一場吧。」

說罷那白髮飄揚,見他人已躍向忘川河。吠羅慌不迭地衝擋而上,卻仍未能捉住千鈺的衣襬。那淚凌於吠羅頰面,叫他一腔柔腸都化成了苦澀,只欲嘆聲「何苦來哉」!

蒼霽身比聲快,已經飛於半空。他猛拽住千鈺衣袖,將人用力扯回,扔向岸邊。千鈺本已絕意,豈料竟被他甩了回去,卻見蒼霽腳下滑空,反倒墜了下去!

蒼霽自己也未料想,他陡然摔墜進忘川。周遭泥沙一瞬包湧,將他一浪蓋下去。水中混沌不堪,重力拉扯著,蒼霽竟困於人身,無法變回原型。他嗆水而陷向更深處,水中無魚也無草,只有無邊無際的人面夾雜著無數亡魂前世的舊憶。

蒼霽喉間似如被人鎖住,他耳邊轟鳴,聽得數萬人語碎念不止,腦中掀起千百種場景。蒼霽神識漸沉,已看不清水面。迷濛中默唸了兩個字,卻見那人應聲而現,撲進水中,向他沉來。

一片混濁間,唯獨這抹白醒目亮眼。

蒼霽喉中「咕嘟」一聲,五指間被淨霖握緊,見那髮間浮現的臉緊皺眉頭。淨霖微偏頭,蒼霽口齒間方得喘息。他覺得胸腔間的那顆心幾欲跳出,辨不清滋味,只識得淨霖的眼近在咫尺。

兩人交疊的上身下沉,逐漸被黑色掩蓋。

蒼霽耳鳴昏沉中,聽得久違的銅鈴聲。他眼漸合,似如永遠沉不到地。滿心念著的名字緩慢地被抽離出去,變得如隔雲煙,模糊不清。

他似是記起什麼,又恍若是別人的記憶。只是認得這紛亂混雜的各色場景裡,一直立著負劍的淨霖。

泥沙湧埋,銅鈴在千里之外「叮咚」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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