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霖的掌心一緊,竟連指甲也握斷了。他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彷彿渾身浸在火中,泡在冰裡,疼得他發抖。
女孩兒絆在黑霧間,沒了雙腿,痛得打滾。那霧猶如熊熊烈火,燒得她破了音,肝膽俱裂地喊著:「九哥……九哥救我……」
淨霖猛近一步,他齒間細微地響,連青筋都露了出來。
右邊忽然又騰出一少年,青澀未消,滿目驚恐地看著淨霖。他抱頭瑟縮,哽咽求道:「九哥、九哥不要殺我!九哥……求求你!我知錯了、我知錯了!」
淨霖狼狽止步,回首望去。
少年哭得面容緊皺,他沙啞著撲跪,抱著淨霖的腿,仰頭哀求:「九哥!我必不再犯!求求你,求求你啊……」
女孩兒也爬了過來,他們拉住了淨霖的衣角,如同拉著救命稻草。淨霖不動,那少年先發出痛極的喊聲,胸口血湧。
「九哥……別殺我……」少年蜷地下沉,扒著淨霖的鞋,滑出幾道血指痕,他最終被吞下去,只見臨盡前怨毒的目光追著淨霖,輕蔑又憎恨。
女孩兒也貼在地上,指間還攥著淨霖的衣,卻已經沒氣。
淨霖喉間終於溢位喘息,他想要攙扶著什麼,周圍卻空無一人。背後突然響起腳步聲,淨霖再次回首,見黎嶸錯愕地看著他。淨霖猶如煎煮在這一刻,因為正是這一刻,他與黎嶸兄弟反目,直至他死,都不曾再與黎嶸稱過兄弟。
黎嶸說:「休要查了,以命抵命,我已帶回來了。」
他鬆開掌,龍鱗簌簌掉下來。淨霖退一步,齒間滲出血味。
黎嶸說:「你這樣趕來,已經晚了。這便算了結了,好不好?日後不要再這般做,師兄能替你扛的,僅此而已了。」他跨近,「淨霖……」
淨霖陡然闔目寒聲:「滾出來!」
一切情景皆消散,邪魔登時化風吹拂,他笑說:「你貪不貪心?你心以為自己能救,可笑你兩頭皆誤,誰都沒救得!臨松君,你誰也沒救得!」
「你該死!」淨霖靈海驟湧絲縷靈氣,他發登時蕩起,只見原本空蕩的地方速旋靈滾衝,一把斑駁舊劍覆血隱約而現。
銅鈴「叮噹」,京都中的鈴鐺一起波盪,形成鈴聲浪潮。
邪魔納霧現形,竟是方才哭求的少年。他面如紙糊,笑似非笑:「憑你如今廢物樣,妄想再定我一場生死嗎?淨霖!你可知你一劍摜心,容我跌入血海,熬受那萬魔噬心之苦!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恨!我受百般苦楚!便是為了有一日報仇雪恨!」
「恨。」淨霖齒間咬著這個字,他目光如霜,「這天底下,誰膽敢與我說恨!」
邪魔手劃半空,只見一把酷似咽泉的劍應聲而出。他氣焰滔天,輕薄地「呸」一聲,說:「我先吞群山之城萬人在肚,又吞笙樂半具神軀,今夜即便是黎嶸來也能全身而退!」
暗室倏而爆開,老皇帝咳血藏進帷後,見青芒衝現,天河倒逆。邪魔手持長劍,迅閃至淨霖身前。劍鋒「砰」撞,淨霖分明手無寸鐵,卻見邪魔的劍阻半路,那勁風隨青光剎那捲掩兩人之間。
「我手握咽泉!」邪魔劍如疾雨,砸得淨霖衣角撕裂,他狠聲,「我潛心學劍,我已將你仿得一模一樣!這世間便能沒了你,自有我頂替!」
火花乍擦,淨霖在邪魔爆發的罡風中猛後滑幾寸,邪魔就勢而上:「我要臨松君這個名字變得更髒!更惡!要不僅我恨你,天下人都恨你!」他瘋癲大笑,「淨霖!殺萬人是你,滅天良是你!你便該死!」
淨霖隔劍看他,道:「無名雜鐵,其名不配。」
兩人陡分,又速撞一處。邪魔滔天靈氣,只見夜幕盪風,雲間湧簇,驚雷猛炸。淨霖不敵靈海,卻能撥斤化力,雙掌被颳得紅線登現,淌下血來。
天已色變,這魔所言不差,他先吞群山萬人,又偷食笙樂女神半具神軀,更兼血海魔浪洗滌,就是醉山僧來也擋不住。
淨霖衣袍頓起,他竭盡的靈海間聽從鈴聲風鑄殘劍,掌間立化出一半劍身。那曾經叱吒天地的咽泉劍現隨其主,刃鋒豁口連綿,盡削鋒芒,破得不能再破!
邪魔掌中翻刃,說:「雲生該謝我!你活著,他自寢食難安!如今我提你項上人頭前去見他,可不是皆大歡喜!」
淨霖凝力揮劍,只見劍氣隱風掃蕩。邪魔卻抬臂化了,照貓畫虎迴盪一擊。狂風襲面,鋒刃劈頭。
淨霖已握住了盡現而出的劍,那殘破的舊劍一落掌心,他便氣勢磅礴,縱然靈海相差懸殊,卻仍如磐石穩立狂風暴擊之前。
淨霖輕輕地,吁嘆一氣。
緊跟著宮殿的地面轟然被砸翻,血水夾雜著溼汗迸濺在淨霖的手背,一股浩瀚強力遂灌臂而入。淨霖靈海倏忽暴漲,咽泉血鏽一瞬而消,那寒芒驟乍,見得轟雷之間,一道劍芒攜浪驚天。邪魔的劍畏戾氣,剎那崩斷。尤看星雲突變,風浪嘶吼,這一劍勢如千軍萬馬,蕩平萬丈。
咽泉出鞘,鬼神跪服!
邪魔迎刃嘶聲,風割周身,血花泡現。他痛聲低吼,掌間的劍碎成齏粉,散盡風中。淨霖頰面迸血,他喘息微伏,於這天崩地裂之間屹立不倒。
咽泉消散,淨霖晃身幾步,定定地望著咫尺。
蒼霽在那陰冷的目光中幾欲卻步,可他頭次見到這樣的淨霖,這樣眼神含煞,通身殺意的淨霖,竟覺得詭異的快活。
淨霖指間滴血,蒼霽的手從他臂間滑到他掌間,抬至唇邊,不浪費的舔了。那血淌進胸腔,化成一片柔,燙得蒼霽扯了他手臂,抱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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