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虛境碎光如雨,落在肩臂消融成夜,匯於天地。蒼霽還捉著淨霖的手,放眼周遭,終於重見京都。他們像是做了一宿的夢,立在人海燈火中,相對持手。

嘈雜如潮漸覆入耳中,兩個人同時收手。蒼霽的掌心若有所失,他說:「……這便完了?」

「銅鈴未響,也未離開。」淨霖回身,在人群間尋覓,「此事仍未解決。」

「我們入境時還是一片狼藉,這難道還是虛境?」蒼霽跟著淨霖,撥開人。

淨霖環視人面,道:「此處真實,皆是凡人,不是虛境。但京都不同於別處,不可以尋常而度之。」

「你往何處去?」蒼霽再次捉住淨霖的手腕,斜步擋開他身邊的路人,就這樣夾出空隙,不叫別人碰。

淨霖目光滑過蒼霽握著的地方,卻沒有掙開。他說:「去客棧,千鈺認得那九尾,她必知曉後事如何。」

「筆妖和楚綸又該如何處置?」蒼霽說,「筆妖私改了命譜,左清晝因此生出‘放不下’,難道便容筆妖這般做下去?」

「樂言的緣在楚綸身上,而楚綸的命系在左清晝的命譜上。查清楚左清晝的死,楚綸的事便也清晰。」淨霖輕晃手腕,帶著蒼霽往回走。

「我有一事想不通。千鈺既能化形,想必修為已成,那般情形,他就是殺了人又何妨,為什麼要縱容如此?」蒼霽問道。

「你我在境中皆不能調轉靈氣,想必銅鈴意有所指。」淨霖說,「千鈺被囚木籠,鞭痕不似常人所使。」

淨霖停頓稍許,略貼近蒼霽的耳。

「銅鈴掐頭去尾,抹去諸多關鍵。這並非它的初衷,倒像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麼說。」蒼霽說,「這其中果然也有神仙的份。可神仙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幹什麼?」

淨霖眸轉向客棧,只道:「不好說。」

蒼霽無端地想起淨霖那句「我道已崩」,不禁嚐出些苦澀。他的五指不經意般的下滑些許,在擁擠中觸到了淨霖的指尖。

華裳對鏡貼花鈿,末了正見喜言入內,喜言還未開口,華裳便娉婷下梯。她行至一半,肘倚欄杆,看著蒼霽與淨霖跨入。

「小店不經風。」華裳眉間輕蹙,「二位吹得我心兒慌慌。原以為你們已經走了,不想還留在京中。怎麼?亦要替天行道不成。」

淨霖自接了小狐狸捧上的新茶,飲了些許,才道:「替天行道自不敢當,只是丟了個緊要物件兒,須得老闆娘幫忙提點提點。」

「現下有事求我。」華裳鼻中薄哼,「倒變得能說會道了。」

「姐姐看他,連我的面子都常不給,便曉得他本是個冷情人,又何必與他在這上邊置氣?」蒼霽熟稔地坐上椅,對華裳笑道,「確實有事相求。」

華裳這才移步下梯,在桌另一邊坐了,素手搭臂,道:「你小子頂著這張臉,我豈能輕拒。說吧,所求何事?」

蒼霽替華裳斟茶,道:「那夜見了只通體雪白的狐狸,料想該是姐姐的熟人。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華裳本接茶杯的指尖反推回去,道:「你打聽他幹什麼。」

「因他毛色難得。」淨霖說,「實在好看。」

蒼霽心下微嗤,心道老子通體金紅,不比白花花的狐狸更加難得,更加好看,怎從未見他誇一誇?面上卻仍作笑意,附和道:「我所經東西兩地,都未見過。」

「你倆人如將實話也講得這般順溜,我倒是能考慮考慮。」華裳淡淡,「這京中藏龍臥虎,真真假假難分清楚。但拿假話來搪塞我,怕就做不得朋友了。你丟了什麼緊要物件兒,難道還系在千鈺身上不成?」

「還真系在了千鈺身上。」蒼霽苦笑道,「……這可真他媽的說不清了。」

淨霖自是不能如實相告,便道自己有隻鈴鐺養成了精,喜好隨人,他們捉了許久,如今正在千鈺身上。

華裳信不信尚且兩說,只是她似有為難處,正需外援,便道:「千鈺眼下不在此處,你即便尋到了他,也認不得他。」

蒼霽忽然問:「前幾日才見得他,今日便已離開了嗎?」

「你們見他那夜已是一月前。」華裳說,「你們二人糊塗了麼?」

淨霖道:「……那他去了何處?」

華裳目光轉向喜言,小狐狸們立刻垂簾合門。華裳說:「先且不論他去了哪裡,我只問一句,那鈴鐺你們是要定了嗎?」

蒼霽說:「要定了,姐姐有難處嗎?」

華裳翹腿倚把手,羽扇搭面,只拿眼涼涼地看著淨霖,道:「難處倒不至於。只是覺得這位眼熟得緊,似是在何處見過,心兒更慌。這位該不會是上邊的人吧?」

淨霖薄唇延笑,桃眼微挑,將東君的神態仿了個七八分,說:「您瞧我靈海空虛,哪做得了神仙?」

華裳細細打量:「像東君,又不似東君。你仿誰不成,偏偏要學這天上最難學的一個。我見你靈海不是空虛,分明是重創未愈,如同好缸缺了口,只管流不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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