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番外一:盛夏避暑記

盛夏時節,皇宮裡熱得慌,恰好謝瀾音又有了身孕,蕭元就帶上他的皇后與太子移駕到了京城東郊的明園。

明園乃一處皇家園林,歷經幾代皇帝修繕擴建,佔地四千餘畝,宮殿器宇軒昂,園中有山有水風景秀麗,春秋冬三季皇帝在皇宮處理政事,到了酷熱難耐的夏天,就會搬到明園,連同內閣、朝臣們都來此上朝議事。

蕭元一家三口住在了春暉殿,後面是一片浩淼湖泊,白天無需用冰,晚上還要多蓋條被子,很是涼快。

「娘,我想去划船!」

五歲的元宵太子領著自己的大伴兒將春暉殿前後繞了個遍,跑回母后的寢殿,還沒進屋就開始撒嬌,誰想母后的大宮女桑枝挑開簾子,元宵竟然看見威嚴的父皇與母后一起坐在羅漢床上,不怒自威地望著他。

元宵害怕父皇。

母后說父皇其實特別喜歡他,小時候天天抱著他親,可元宵一點都記不得了,只知道功課做不好父皇會訓斥他,偶爾貪玩闖禍,父皇還會打他的手心。別看元宵還小,但他已經養成了在母后面前一個樣在父皇面前另一個樣的本事,立即放慢腳步,收起臉上的興奮,規規矩矩走到父皇母后身前,有板有眼地行禮。

兒子還算懂事,蕭元微微頷首。

謝瀾音看看前一刻還要哄她喂他吃瓜片的皇帝丈夫,再看看他現在的威嚴父皇模樣,無比同情自己的兒子。她這麼大的時候,天天跟爹爹孃親撒嬌,還有兩個姐姐陪她玩,兒子呢,被蕭元嚴加管教,去年就開始去御書房啟蒙了。

「元宵喜歡這裡嗎?」蕭元對兒子越兇,謝瀾音就要對兒子越好,溫柔地將兒子喚到身邊,體貼地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元宵點點頭,特別孝順地道:「這裡涼快,娘能好好吃飯睡覺了。」

說完輕輕摸了摸孃親鼓起來的肚皮,那裡面有他的弟弟妹妹呢。

「等娘歇歇,明天再陪你坐船。」謝瀾音親親兒子,笑著道。

元宵緊張地看向父皇,怕父皇不答應。

蕭元后背被妻子擰了一下,只好道:「讀完書才能去。」

他當然喜歡自己的兒子,但這是太子,是將來要繼承他皇位的人,蕭元必須嚴加管教。

他四五歲的時候,常常羨慕那兩個異母兄弟,羨慕他們可以得到父皇的提點。雖然後來蕭元將那爺仨都當成了外人,童年的落寞依然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蕭元沒享受過父愛,所以他要當個好父親,一個將兒子教成器的好父親,絕不能溺愛。

父皇肯答應帶他去坐船,這對元宵來說便是父皇喜歡他的表現了,男娃高興地朝母后笑。

謝瀾音笑著摸摸兒子腦袋瓜。

「皇上,娘娘,午膳備好了。」

謝瀾音另一個大宮女,素錦柔聲稟告道。

謝瀾音進宮為後,身邊的桑枝鸚哥就成了她的大宮女。去年盧俊突然求謝瀾音將鸚哥賜給他為妻,謝瀾音得知兩人竟然是她與蕭元在海棠園那次私會時看對了眼,打趣鸚哥一番後,安排鸚哥風風光光地嫁了過去。

鸚哥走了,她就在二等宮女裡挑出了素錦。

既然午膳備好了,蕭元扶著妻子站了起來,謝瀾音牽起兒子的小手,一家三口去用飯。

謝瀾音要照顧兒子,飯桌上對蕭元的關注就少了。

桑枝站在主子身後,卻發現素錦在替皇上佈菜時,右手持筷,左手提袖,袖子提得會比替主子佈菜時高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圓潤細膩的手腕。很小的動作,桑枝無意發現的,擔心自己想太多,她瞧瞧觀察素錦的神色。

然後又震驚地發現,素錦看皇上的眼神,比看主子溫柔,有種含情脈脈的感覺。

桑枝對謝瀾音十分忠心,如今主子身邊有不安分的宮女,桑枝自然要報給謝瀾音知曉。

歇完晌,蕭元去正殿批閱奏摺,桑枝進去服侍謝瀾音梳頭,素錦也在旁邊幫忙。

趁素錦低頭將一根風簪放進首飾盒,桑枝飛快對著鏡子朝主子使了個眼色。

謝瀾音心中微動,不動聲色。

通過發了,謝瀾音躺到榻上,一手撐著下巴,慵懶地閉上眼睛,輕聲吩咐道:「素錦下去吧,桑枝給我捶捶腿。」

「是。」二女齊聲應道,桑枝去拿美人捶,素錦輕步退了出去。

簾幔重重,離得遠,裡面的人小聲說話,外面是聽不到的。

「娘娘,桑枝似乎想往上爬了。」桑枝跪在床前,輕輕地給主子捶腿,眼睛看著主子。

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還往上爬,只能是爬皇上的床。

謝瀾音已經躺在了枕頭上,她摸摸自己的臉,小聲問桑枝,「桑枝,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兒子都五歲了,她現在是孩子娘,不再是十四五歲鮮鮮嫩嫩的小姑娘,桑枝與她年紀相仿,素錦才十八,又水靈,又豐滿。

「娘娘瞧著與剛嫁給皇上時一模一樣,不對,更好看了。」桑枝望著主子白皙嬌嫩的臉龐,真心實意地道。主子今年二十二了,這幾年不是白過的,個子更高了,身段更妖嬈了,臉也更美了。如果說十四五歲的主子是花骨朵,現在的主子才剛剛綻放呢,最美最豔,無人能及。

桑枝毫不懷疑皇上會變心,她只怕素錦趁虛而入,皇上一時不查著了道,給主子添堵。

她是旁觀者清,謝瀾音並沒有桑枝那樣的信心,特別是她在一點點老去。

「就當不知道吧,順其自然。」或許是懷著孩子容易累,謝瀾音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不推波助瀾刻意試探,也不阻攔,只看蕭元如何選擇。

自從當上皇后,謝瀾音心裡一直懸著一塊兒石頭。與蕭元如膠似漆時,那塊兒石頭會變得很小很小,幾乎沒有分量,偶爾心煩意亂,譬如現在,石頭就大了重了,壓得她累,想要徹底擊碎它,或是乾脆發生點什麼,讓它掉落下去,狠狠砸中她的心,一次疼個痛快。

蕭元並不知道她的擔憂,翌日處理完政事,說話算數,陪謝瀾音娘倆去泛舟。

沒有鋪張,只命人準備了一條烏篷船,侍衛統領盧俊在船頭撐船,他們一家三口坐在船篷裡賞景。湖面上微風習習,帶著淡淡的湖水腥氣,驅散了暑熱。

元宵其實十分興奮,但礙於父皇在身邊,不敢表現出來,只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荷花。

謝瀾音專門陪兒子出來玩的,當然希望兒子玩得盡興,看出兒子喜歡荷花花,故意請示般同蕭元商量,「皇上,臣妾想去看荷花,可以嗎?」

她陰腔怪調的,蕭元瞪她一眼,高聲吩咐盧俊,「去賞荷。」

盧俊立即調轉方向。

烏篷船穩穩地駛進了荷花叢中。

白裡透粉的荷花近在眼前,元宵情不自禁趴到窗前看。

謝瀾音笑道:「娘想要荷花,元宵選朵最好看的給娘好不好?」

元宵剛要說好,想到什麼,看向父皇。

謝瀾音皺眉,蕭元卻很滿意兒子對自己的恭敬,起身道:「你太小,父皇扶著你。」

他怕兒子落水。

父皇肯陪他玩,元宵高興壞了,忍著笑,被父皇牽著手去了船尾。謝瀾音忌憚著腹中的孩子,沒有起來亂走,坐在椅子上看著外面的爺倆。

元宵很快發現了一朵又大花瓣又紅的荷花,指給父皇看,蕭元目測距離,讓盧俊在往那邊劃。離得夠近了,他扶著兒子的小腰,鼓勵兒子去摘。元宵一手撐著船舷,一手拽住荷花梗,使勁兒往後拽。

拽斷了,但還藕斷絲連。

元宵怎麼弄都弄不下來,仰頭看父皇,「父皇,你幫我。」

男娃小臉紅撲撲的,鳳眼像他,臉龐又有謝瀾音的影子,蕭元本想鼓勵兒子繼續努力的,一碰上兒子期待的目光,不忍心拒絕了,不自覺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身體前傾去夠荷花。元宵也怕爹爹掉下去,特別認真地抱住了爹爹的腰。

謝瀾音目光柔和下來。

「娘,給你!」摘了荷花,元宵舉著比他腦袋還大的花跑了進來,送給孃親。

「真好看,元宵真厲害。」謝瀾音一手接過花,一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元宵雀躍地看向爹爹,卻見爹爹又恢復了之前的威嚴模樣,笑容不禁一僵。

謝瀾音心頭火氣蹭蹭上漲,回到寢殿,用膳後元宵去歇晌了,她靠在床上,推開蕭元不老實的大手,肅容道:「你能不能給兒子點好臉看看?才五歲的孩子,怯怯諾諾的,凡事都先看看你的臉色。聽話是聽話了,你就不怕兒子以後沒有主見,被除了你之外的人牽著鼻子走?」

夫妻倆就如何養兒子鬧過幾次分歧,蕭元都沒當回事,直到謝瀾音說出「怯怯諾諾」四個字,蕭元才如遭雷擊,收起臉上的輕佻,看看謝瀾音,回想兒子這兩年的表現。

好像,是少了幾分勇氣。

敬畏父皇不算錯,但怯懦就不行了,普通男人怯懦是缺點,未來儲君怯懦……

蕭元出了一身冷汗。

謝瀾音見他想通了,神色柔和下來,靠到蕭元懷裡,拉著他手放到自己小腹,柔聲道:「我知道你對兒子寄予了厚望,只是咱們兒子現在太小,童心未泯,你天天繃著臉,嚇得他不敢跟你親近不敢跟你說心裡話,你心裡就好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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