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可是青還屍骨未寒,英義與他是結義兄弟,怎可奪他之妻?」

景昊沒有出聲,他彷彿也很為難。

我斷定道:「四妹也必不會肯。」

「我肯。」一直沉默的仙蕙卻淡然說道。她真是冰冷,冷到就連說她自己的事,也像是不相干一般。

我焦躁地絞著雙手。手心裡滿是終日緊握韁繩的粗繭,磨礪得生疼,「四妹,你可真知和親之苦?去到那完全不同的地方,從此與故土隔絕。那裡沒有長安美麗的風景,有的只是漫漫黃沙、蒼茫草原。那裡沒有人可以信任、託付,有的只有陰謀、殺戮……遠離家鄉,遠離親人,還要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男人,或是父死子繼……若有一日兩國紛爭,人人視你為異端敵手……四妹,你怎堪忍受?」

仙蕙聞言,鳳目一揚,露出一個極為鄙視的嘲笑,反問道:「會比毀家滅族,眾叛親離更難以忍受嗎?」

她是恨我們的!柳後的死,牢牢種在仙蕙心中,不可能磨滅。回首當年自己的心緒,我再度哽咽,情難自控,「往昔恩怨種種,皆隨風而去。冤冤相報何時可了?父皇血脈只剩我們三人。怎忍你再去那山高水遠之地?英義也不是好相與的。景昊寬厚,一定不會逼你去。」

仙蕙抬起眼,目視我許久。她冷淡的目光漸漸有些溼潤。她忽然舉步去到窗前,揚首道:「三姐,你看這蒼穹。」

我也靠近窗邊,仰頭看去,今夜無月,也無明星。黑沉沉的天幕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將一切盡皆吸入。

「你的眼裡看不見孝澄,我卻覺得他始終在那裡,一直看著我……」她推開窗,輕輕闔上雙目,讓夜風吹過面龐,「我早已對大周無望,也早已厭倦這裡的一切紛爭。我和孝澄一樣,無親無故。」

我默默地聽她說著。

「都道孝澄是個武將,其實他是書呆子,滿腦子儒家忠義仁孝。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周,也是為你,三姐。」仙蕙的視線空茫,眉宇之間隱約有霧靄在流動遮蔽,「可是我不一樣。我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孝澄。他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難道就連仙蕙和親英義,也是裴青生前授意?他為仙蕙做這樣的安排,可想過妻子是否真心願意?

「青已故去。仙蕙,你為什麼不自己選擇未來?」

仙蕙手倚窗欞,卻輕輕一笑,「三姐,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嗎?」

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鳳目末梢微微地上挑,像極了她的母親。她笑起來的時候,其實也是那般嫵媚。

我想要質問,看著空闊的大殿和坐在燈影暗處的景昊,卻不知該質問誰,「和親,難道是抵擋異族的唯一辦法?」

景昊仍然沒有做聲。站在他的立場去看,仙蕙和親回紇的確是上策。相信耶律楚看到此舉,也會重新掂量南下的難度。

我曾對父皇立誓,家國事大,死且無恨。可今日才覺得,無論為國為情,自己都不及仙蕙。為國,她肯棄一己之身;對青,她始終無怨無悔。我呢?這八年,無論國事感情,我始終搖擺不定,既對不起青,也對不起楚。

空氣似乎有片刻的凝滯,然後,仙蕙冷冽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紅唇緊接著吐出的話語讓我無比清晰地品嚐到愧悔的酸澀。

「從前我極妒忌你,三姐,因為孝澄的眼裡只看得見你。後來慢慢我不恨了。真愛一個人,便只希望他快活。能使他快活的事情,什麼我都願去做……可是,孝澄他一直到死,都只想再見你一面……」

那一瞬間,她的臉龐彷彿變得透明,絲絲的血脈在肌膚上汩汩地滲出悲哀,將周遭的一切都染得傷感,「為什麼你,不能滿足他唯一的這一點快活……」

她的話,推倒我心中最後一點僅存的斷壁殘垣,只餘悲涼。在這個夜晚,我知道,終其一生我都將無法從對青的負罪中逃脫。「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在故事的收梢,我們的誓言,竟以這樣殘酷的方式得以實現。

北方的戰報不斷傳來:耶律楚放棄棘城,分兵兩路。耶律寒領兵三萬攻回紇。黑鷹主力則繞道大同,直插潼關。軍情緊急,沒有盛大的儀式,仙蕙帶著金銀絲帛與和議文書草草離去。她的和番,更像是大周情急之下給回紇的信物。

潼關若一破,長安便告急。景昊可謂焚心如火,可是他仍然在焦頭爛額的間隙為我努力尋找澤兒。

「三姐,澤兒不在長安。」忽有一日,景昊漏夜而來,「我這裡有急報,他現在江西,藏於潘琳琅母家。」

有熱淚奪眶而出,溫熱地瀰漫了我的雙眼。我因激動而身體發顫,「果真?」

景昊笑道:「放心。我已連加數道急令,敦促他們將澤兒送到京城來。怕內官傳話不清,我這才親自來將好訊息告訴三姐。」他的臉上,現出圓圓的兩個笑渦。這是景昊極可愛之處。小時候,每當他寫成大字受到母后誇獎,總會現出這兩個笑渦。

「好弟弟!」緊緊握住景昊的手,我思忖良久,才努力開言,「請你……莫將澤兒送入長安來……」

「為何?三姐不想早日與澤兒團聚嗎?」景昊頓時像墜入冰水的滾熱炭塊。他的臉上有少年人的意氣受到重挫的難堪,「哦,你是怕契丹軍攻下潼關,長安危險?」

我緩緩搖頭,扶住他一臂,「你莫惱,聽姐姐說。澤兒是我心頭之血,我怎會不日夜思念?可是……」喉頭被湧上的心酸噎住,連聲音都變得粗重,「我是他的母親,總要為孩子終身打算。他身上流著契丹之血,相貌又酷似其父。若留在我身邊,縱然景昊你百般護他,將來……他總有一日要長大!」

景昊聽我說出這些話,眼角竟也發紅,「我每日見姐姐憂思重重,茶飯不香,見不得幼兒嬉笑啼哭。凡有起風落雨,便要擔憂澤兒是否穿暖。但有軍報,必憂心澤兒不知身在何處,是否安全……我知道三姐想澤兒都快要想出病來了。你這般自苦,好容易有他的訊息……」

銅罩裡柔柔盪漾的燈火,此刻像是在我的心上炙烤……那麼痛,那麼久。景昊未再說下去,我們都一時沉默。過了許久,「還是不要見了,」我咬緊牙道,「只怕見了澤兒,更不捨得他離去……」

昏暗的光下,我斂衽屈膝,再給景昊下跪。他大驚,慌忙扶住我,「不必如此。三姐待我有大恩,景昊擔受不起。」

「周契正在交戰,你原可將澤兒作為籌碼,換作二哥一定會如此,但你沒有。三姐只求你一事,請將澤兒送到契丹去。他父皇還沒有嫡子,他終歸是耶律家的孩子。耶律澤,才應是他堂堂正正的姓名……」

景昊卻遲疑了。他慢慢退後了數步,「三姐,原來你還在唸著那個人……」他立定腳步,默思片刻,從明黃色的內襟中取出一枚信封,「我原不想給你。」

我的心因為這句話而狂跳起來,手指顫抖著,將信的火漆在燭上微微一過,然後將信封展開。薄如蟬翼、柔軟的紙,依戀著我的手指,在燈下緩慢鋪開。

紙上只有幾句詩而已——

銀箋別夢當時句,密綰同心苣。

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這無比熟悉的字跡,我曾多少次地看過。淚滴滴落在紙上,融化了紙上的墨跡。長長的寂寞的清夜,他果真常喚真真嗎?我衝口而出,「這是何處所得?」

景昊的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是耶律楚的手書……」

「我當然知道。」我語聲激烈,難以自抑,「我是問你,從何處得來?」

「三姐!」他忽然竟落下淚來。

這真是我的親弟弟。他了解我就像我瞭解他。

我心中大不忍,慌忙取帕為他拭去淚痕,「你是大周天子,怎可輕易流淚?在這龍椅之上,你要時時念著的不是兒女情長,而是江山社稷。」

景昊極力平復情緒,才道:「耶律楚已與我派去的使臣會面和談,他問起三姐的情形。」

「和……談?」我勉強說著,卻已經語不成調。

「大周已經耗盡氣力,與契丹和議才是最好的結果。耶律楚吞不下大周,困於潼關,也非長久之計。」景昊一吐胸中積鬱,「和議之事我在朝堂上略略提起,便是接連一通慷慨激昂無用的摺子。兩國交兵,但凡露出一點主和之意,天下便會祭起賣國求榮、貪生畏死的大旗,將你永遠埋葬在可怕的詛咒之中。但若不顧實力只管硬拼,又是君臣失和,國家動盪,後果不堪設想。文官唾沫橫飛,只圖青史盛譽;武將拼死苦戰,只為千古功業。誰卻來管邦國興亡百姓疾苦?」

我看著景昊清瘦暗淡的面容。這才成年的孩子,卻將整個大周的重擔挑在一肩。他從未抱怨,從未訴苦。今日聽他這一番話,才知他心裡有多難。

「他要你,三姐。我沒有答應。」景昊的聲音逐漸低落下去,「若將澤兒送去……耶律楚必定要你同去。四姐已去回紇。朝臣諷我:‘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說我要將自己僅有的兩個姐姐全都送給蠻夷以求免戰。其實我並不很在意他們的話,我只做我要做的事。但是三姐為國八年漂泊,好不容易熬到我登基,你才可盡享榮華。我不忍,更不捨……」

耳邊有金鐵相擊的聲音,我微微一驚,側頭看向那一片驟然浮現的虛無戰場——大批戰士在奮勇殺敵,也在不斷死去……他們的背後,多少婦孺在無助地哭泣。我久久思索景昊所言:誰來管邦國興亡百姓疾苦?

「何如一曲琵琶好,鳴鏑無聲五十年。」也許正如仙蕙所說,我與她的命運,在成為公主的那一刻已經註定。這是家國和歷史交給我的使命,也是我能為弟弟做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