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時難

他抬起眼,第一次與我雙目對視,似乎在揣度言語對我的打擊。

我鎮定心神,「你但說無妨。」

於是耶律寒緩緩道:「皇上的意思,仿漢製為太后守孝,發一年國喪,再辦立後之事。」

手頹然垂下,清苦一笑。他到底有情,為了我費盡心思拖延一年。

我慢慢地將述律羽之在朝堂上的奏報吐出,「昨日早朝,右相奏言:推行新政以來,北方多有滋事之人,言周朝公主和親乃權宜之策,與契丹體制不和。而公主手刃耶律煬,是為北方變亂之根,還請陛下斟酌。」

耶律寒聽我對前朝之事如此清楚,著實有些吃驚。我肅然道:「將軍,皇上危矣。」

他頷首表示同意,雙眉間刻上深重的蹙痕,「連娘娘也看出來了。」

我豈會不知?述律羽之為北方諸部代言,直接在朝堂之上發難,說明南北部落私下已達成一致。這是朋黨啊。如果耶律楚對此事再不做出正面回應,恐怕連耶律家族內部都要起變亂。

「大周新戰方敗,我父皇染恙,回紇偏安一隅,而契丹初定,此際正是皇上推行新政的最佳時機。我……不能阻他。若將軍不肯助我,燕國當如何自處?」

眼底的悲傷沉重得令人不堪負荷,只怕兩滴淚將要難以抑制地墜落。我背轉身,仰頭看向蒼茫灑下大雪的天際。

然而忠心如耶律寒,終於還是不敢答應我的要求。

剛剛建成的北塔比我曾頂禮膜拜的南塔更巍峨高大。塔後是香菸嫋嫋的佛堂。三重三進,殿堂深闊,供奉著不同的佛像。

繞過大殿,有一個清靜小院。僧人垂首開了院門。院內潔淨清雅,除了幾聲婉轉的鳥鳴,再沒有別的聲響。一棵大樹冠蓋繁華。佛門清淨地,連翻飛的落葉似也沾染上氤氳的煙香。

樹下,有一人背對我而立。他雖輕袍緩帶,卻掩不住周身隱隱散發的鋒芒。我一眼便認出了正是右相述律羽之。

他一動不動,似未聽見我入院的聲音。我啟口喚道:「述律丞相。」

述律羽之緩緩迴轉身來,定睛一看是我,慢悠悠捋了捋鬍鬚,「公主殿下也有雅興來此。」

「偶遇丞相大人,實在很巧。」我笑答道。他並未向我行禮,這也在意料之中。我玩味著「公主殿下」這個稱呼,走近幾步。看清述律羽之籠罩在大樹陰影下的面容,我帶了一絲訝色,「右相大人印堂發暗,可是有煩心之事?」

他微微一哂,「原來殿下還會相面。」

我也輕笑,「本宮能否為丞相大人解之?」

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公主有何見教?」

我輕嘆了口氣,「不能為皇上分憂,是丞相之大罪過啊。」

他面色不豫,「本相對皇上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我道:「契丹南北合一,皇上一心改革弊制,推行新政,丞相本應大力支援,卻因一己私心,使皇上為難,北伐失利,怎不是大罪過?」

述律羽之的臉色立刻轉青,「公主何出此言?」

我走開幾步,拈一柄新葉在手,「新政的第一步,部落兵權收歸國有。丞相如此忠心,述律部可曾交出兵權?」

述律羽之輕咳一聲。我知他早就為此事煩心。契丹和大周不同,平日並不養兵,將士全在部落之中。一旦有戰事,才向各部徵召人馬。但若逢急調,則露出弊端。部落首領握有兵力,又實為朝廷大患。耶律楚久有收編部落兵力、統一國家兵源的打算。若是他從南部入手,述律部首當其衝。

「再者,就是朝廷。南北面官制乃先皇遺志。如今,那些有戰功的奴隸,那些從部落中抽調出來的年輕將領,那些飽讀詩書的漢人都在廟堂有一席之地。朝廷還是隻有耶律述律族人說話的地方嗎?」

我來契丹五年,慢慢才知道,那些跟從耶律楚南征北戰的很多年輕將領,都是部落裡的奴隸。比如蕭顯、李德威。立國之後,耶律楚給了大量有功奴隸自由之身,甚至提拔他們,許以將軍高位,與各部酋長及耶律述律等勳貴並列。

在朝廷和軍隊的問題上,述律羽之心中,不會沒有不滿。他多年支援耶律楚,怎麼肯讓自己的一切付之東流。我接著道:「現在朝廷有了獨立的刑部,酋長權力日弱。接下來還要設立戶部,各部的人口、錢糧、牛羊都要歸朝廷所有。等一個龐大的國家建立完成,各部落就將被徹底拆散。酋長們可願答應?所以,他們反對新政。這也是北方一直支援耶律煬的原因吧。如今,看南方已勝,推翻新政無望,便拿我殺耶律煬之事大做文章。皇上親征北契丹,本為降服部落,為新政推行掃清障礙。丞相多年輔佐皇上,勞苦功高,開國元勳,難道有朝一日還要受他們拖累?此次和議,納八部之女為妃。若新月妹妹未能生子,讓他族捷足先登,述律滿族的榮耀……丞相可甘願將多年心血經營的一切,拱手送於他人?」

述律羽之不置可否。

我向他欠一欠身,這是身為公主對臣子最大的禮節,「既然北方以我發難,我願離契丹,不使皇上與丞相為難。望丞相為國家計,相助燕國。」

述律羽之目光深沉,隱露訝色。他沉吟良久,才道:「此事皇上做主,老夫無能為力。」

我幽幽道:「其實我需要的很好辦,請丞相上書為耶律史討個封賞罷了。」

述律羽之一直並未多言,對我戒備很深。我對合作一事也不抱過多期望,不過一試。畢竟冰凍三尺,我們彼此的仇怨豈可輕易解去。

豈料他立刻猜出我的意圖,「公主是需要耶律史派兵護送回周?」

述律羽之果然不可小覷。

我垂首道:「正是如此,丞相真是神機妙算。」我並不怕他將此事密告耶律楚,因為我深知他絕不會。述律羽之比我更希望我離開。而耶律史不涉上京政事,也是護送我的最好人選。

「不知公主要為耶律史討什麼封賞?」抬起頭,述律羽之正打量我,目光猜疑。

我道:「耶律史守護天福有功,皇上曾答應給他遼河以北、鴨綠江以南的封地,還許他五萬牧馬。請丞相進言,勸皇上為全耶律族兄弟之誼,兌現昔日承諾。」

當時耶律史強求耶律楚給他五萬牧馬,耶律楚確實應他。怎奈他不肯信耶律楚,繼續脅迫我南進,並將我失在裴青手中,使耶律楚身中毒刀,險些喪命。因此大戰之後,耶律楚將耶律史驅於遼河以北,算是給了封地,卻不曾正他族名,更未給他牧馬。這些前因果,述律羽之未必全都清楚。

這邊述律羽之聽聞我要五萬牧馬,皺眉道:「給他這麼多馬?大戰方歇,談何容易……這事難辦。」

「此乃政務,丞相提出,才最為合適。」我淡淡一笑,笑容裡卻並無悅意,「這是耶律史送我歸周的條件。我去後,新月妹妹可先入宮。一年後滿太后孝,再行冊封禮。那時八部之女才入宮,已落下風。」

暮鼓沉沉地響起來,告訴我們時間已晚。

述律羽之仰首,看著天空中飄散的香菸,那是敬奉神靈的人們燃起的禱告。他似閒閒提起,聲音聽起來那樣冷靜,「公主耳目靈通,一定知道老夫今日為何來此了。」

我目視他身上素服,默然肅立須臾,然後離去。

今日是述律礪的忌日,所以我才會去北塔寺院,因為知道他每年此日都會祭奠兒子。

隔兩日,朝上傳來訊息。耶律楚論功分封耶律家族。其中,以守天福有功,封耶律史為遼東王,賜牧馬五萬。

聽到這個訊息,我沿著新修的宮牆徐徐而走,腦中塞滿紛繁複雜的各種念頭。春日的風吹拂在面上,竟無一絲暖意,依舊是那麼寒涼。

「娘娘、娘娘!」

橫裡躥出個小宮女,「娘娘,大事不好了!」她奔得氣喘不已,髮髻都散亂了。

我頓時止步。一陣雜亂的腳步,幾個侍衛也向我疾走來。

「皇上遇刺!」

陡然凝住呼吸,雙耳邊嗡地打了一聲悶雷,震得腦殼中嗡嗡直響,「在哪裡?可有傷著?」

「回娘娘,在回宮路上遇上多名刺客。幸皇上無大恙!」

聽到「無大恙」,心才略略放寬些,「皇上現在何處?」

侍衛忙答:「已回皇帳。阿君姑娘派奴才來找尋娘娘。請娘娘速歸!」

「御醫來了嗎?」

「三位御醫都到了。」

我遠遠向皇帳矚目了很久,卻咬牙折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皇上既無大恙,此刻需要休息,我還是不去擾他。」

他如何在回宮的路上遇到埋伏。幾名刺客如何聲東擊西終使耶律楚右肋中了一刀。刺客又是怎樣被全部殺死。傷情怎樣,御醫如何診治,自有人會一一告訴我。

這是耶律楚始終不肯棄我的惡果。

「將軍是真對皇上忠心嗎?刺客是耶律家的吧,你要看著他們一批又一批地來嗎?」我反覆質問耶律寒。

第一次,我在他眼中看到淚光,「娘娘若去,來日皇上傷心,末將該如何回答?」

我知道耶律寒終會助我。

三月十七,耶律楚下旨加述律羽之太傅銜,翌日追封死在東丹的四子述律礪為忠勇伯。我覺得離去的時機已經成熟。

在耶律寒的庇護下,從內宮到外城,我們未遇阻攔。

出了外城,耶律史的接應也依時而來。

雖說順利,也是一路戰戰兢兢。此刻瑤琴大喜,「殿下,第一關可算過了。」

我勒緊韁繩,胯下駿馬奮起雙蹄。我的身後,上京城在夕陽下投射出巨大的黑影,緊緊籠罩住每個人,彷彿無所不能的大手攥緊,使人無法逃脫。

耶律寒打馬隨上。

我放慢馬的步子,待他靠近,道:「將軍速回內城,萬勿引起懷疑。」

「娘娘,千萬保重!」

直到我們賓士出去很遠很遠。我回頭望去,他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個遠遠的黑點,卻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馬隊趁著夜色向遼河方向疾奔。按計劃,在遼河邊,我們將換舟順水而下,繞至回紇後方,避開幽州的重重關卡,進入大周邊境。

一夜奔波,人困馬乏。只有瑤琴隨我而行,再加上耶律史派出的這些緘默的死士。

我無法對阿君言明自己的離開,只得用迷藥將她放倒。這樣,也可免去她受到知情不報的懲罰。

白日不敢行進,我們藏匿到耶律史事先安排好的民居中。午後時分,已有契丹騎兵從大路匆匆疾馳而過。

「皇上已經行動了。」我壓低聲音,從氈帳的門縫裡向外窺視,「你看這些騎兵,定是前往遼河邊攔截我們的。」

瑤琴聽著如雷般的蹄聲,驚異莫名,「皇上已知我們行進路線?」

我思忖著,「未必,所有前往大周的路途他都可能派兵。」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我們未必能逃脫,只能試試。」我看著她的眼睛。因為緊張,她唇上沁出小小的汗珠來。

夜幕再次降臨時,馬隊按計劃來到遼河邊的一片曠野。耶律史果然沒有食言,已經在那裡等候。

「娘娘來晚一步,遼河邊已在搜查船隻,這幾日都不可過河。」他道,「只能先就地隱藏起來。」

耶律楚動作之快,每一次都使人驚歎。

耶律史將我和瑤琴藏到離渡口約十里的一個小小城鎮。這裡有些土房院落氈帳雜處,不引人注目。

等待在焦灼中一天天過去,而遼河邊的搜查始終沒有停止。

為避嫌疑,耶律史先撤往遼北,派人守護,叫我們繼續耐心等待。

沒有能趕在耶律楚下令搜查船隻之前過河,我自覺已先輸一步。等待越久,他安排越嚴密,我能走脫的機會越小。

抬頭望向浩淼的天空,飛鷹自由自在地飛翔。有一隻忽滑翔而下,落於我們藏身的氈帳。

它的左足牢牢綁著布條。

「殿下,耶律史怎麼說?」瑤琴並不識契丹小字,將布條奉給我。

我取過,在羊油燈下,土黃的粗布上寫著,「二十三日晚,有人接應。」

二十三日,還有整整十日……

每一夜,睡得並不安寧。夢裡,可以見到他雷霆震怒,「掘地三尺,也給朕找出來!」火把的光亮從遠處向我們傳遞過來,漸漸的呼喝聲響起來,驚醒午夜的夢寐。

瑤琴慌忙趴到窗子上去看,「是契丹兵在按家搜查!」她急急回頭,「主子,怎麼辦?耶律史會不會把我們扔在這裡不管?」

聽著喧譁聲,我心中的恐慌像潮水一般湧漲起來。一間一間地搜,我們根本無處可逃。

「快去隔壁找耶律史的人。」我推著瑤琴。

她疾奔而去,很快又回到屋裡,「他的人,都撤走了。」

我們吹熄油燈,把自己更深地縮排黑暗中。

「聽聲音是在挨家地查。」我看著彼此換上的民婦衣裳,臉上塗著的泥灰。雖是這樣的偽裝,卻改變不了漢人的相貌。

「這一間。」聲音已經很近了。我悚然心驚,竟是蕭顯的聲音——他是多次見過我的。

外頭一陣忙亂,接著便有急促的腳步聲往這邊來。

昏暗里門被一腳踢開的聲音驚得剛熄滅的爐火灰煙繚亂。

我霍地抬頭,正對上蕭顯犀利的目光。

「娘娘,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