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別離

我昏昏沉沉地睡著,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我醒了過來。這氣息我熟悉,夾雜著一股濃重酒味。黑暗之中無法看清,只感受到他狂亂粗重的氣息那麼冰冷。

或許是從呼吸的頻率裡知道我醒了,他的動作越發兇暴起來。我的身體本能地開始弓緊。手緊緊地抓住氈毯,不敢抗拒也沒有出聲。我知道他怒氣沖天,所以咬緊下唇,只是強忍。

但是他根本不肯甘休。越來越痛,身體開始抽搐,連牙齒都咯咯作響。我掙扎著伸手去推他,「不要,我很疼!」

「你沒資格說不要!」冰冷的手,緊緊按住我。

我緊緊捏著拳頭,痛得一頭冷汗,無法忍受他這種粗暴的對待,「我不想要,」腦子裡轟轟作響,「你不能強迫我……」

「你籌謀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朕要不要?」他咬牙切齒,「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我睜大眼睛。可能因為已適應了黑暗,竟能看到他眸中的乖戾冷焰,幾如焚心之火。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那種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滿臉淚痕,我卻不再掙扎。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我喉中逸出嘶啞的聲音。

耶律楚身體僵硬。

我輕聲道:「在天福時你說東丹是你的,你也是東丹的。」

不知是汗,還是淚,落在我赤裸的脖頸裡。我身體一顫,已經如此疼痛,居然抵不過這一滴濡溼滾燙。我扭動手臂,想從他的掌控裡解脫。他卻摁得更死,讓我絲毫動不得,「你謀略見長,自作主張。何人可以為後,皇帝應當怎麼做,前朝後宮俱是看得分明,把一切都考慮周到!得卿若此,朕從此可高枕無憂了。」

「若有可能,我不會這樣做。」淚順著髮際一直流到腦後,「但拖得越久,我和你都越危險。契丹也越不安寧……」

「不用你管,你管這麼多幹什麼?你又不是朝臣將領,不過是個女人!你一貫自作主張,從來就沒把我放在眼裡過!」他突然咆哮起來,猛地撐起身,一下將我提起來按在牆上。

我的身體猛烈地向後一撞,他已壓制上來。渾身打著戰,像是被尖刀剖開一樣的利痛讓我呻吟起來,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喊:「你難道不明白我離開是唯一齣路嗎?你不過是不甘心!你覺得自己是契丹皇帝了,沒理由保護和佔有不了一個女人……」話沒說完我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幾乎咳得開始乾嘔起來,「你這般大動干戈,可想過契丹上下又是什麼反應?你如此感情用事,還談什麼推行新政,實現父汗遺願?」

他停下來,愣在那裡。

我去抓他的肩膀,卻被他冷冷彈開,「你以為朕能領你的情嗎?」他又把我按倒在地上,繼續蹂躪我,「沒錯,朕是契丹皇帝,你絕逃不出朕的掌心!」

夜色似心底的哀涼,無知無覺層層迫上心翼。

他從上京一路追到這裡……只為了證明我逃不出他的手心。

只要能在耶律史的幫助下順遼河而下,到達回紇,在英義的地盤上,二哥便會派人來接應我。知道行進路線的,只有耶律史、英義和二哥而已,即使耶律寒也並不清楚。耶律楚卻如此快就找到了我。

我已痛到麻木,只是躺著,任他一直折磨到完全發洩。

溫熱的感覺從下身流淌出來。他終於有些清醒,打起火,點上燈,轉身看著躺在地上赤裸的我。

一道血痕從我的大腿根處,一直蜿蜒而下,沿著潔白的腿,直到腳踝。這是他方才的瘋狂所致。

「我和禽獸一樣了。」他喃喃自語。

耶律楚並不提回上京之事。他很有些意志消沉,夜裡總是宿醉。

我的心情,和他一樣絕望。

耶律煬的死,北契丹的叛亂,反覆的行刺,朝政酋長們的壓力,和周朝的交惡,不能生育,述律家族……我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來留下我。

「二十三日,有人接應。」可是,這裡已經不是我們藏身的民居,而是駐紮在遼河邊的黑鷹軍營。三日前,蕭顯把我帶到了這裡。

我走進大帳裡。耶律楚正獨自坐著,不出意料的濃重酒味。

「這裡有好酒。」我端起捧進帳內的酒缸,向他碗裡傾入混入迷藥的渾濁酒液。

他已是半醉,並不看我,什麼話也沒有,端起碗一飲而盡。

我抱住他,把他的頭放到枕上。他緊蹙著眉,不知在做什麼夢,連夢裡都是這般不快樂。

我愣愣地看著他,用目光親吻他的眉心、鼻尖,下巴……

「真真,」他含糊地喚著,伸手抓住我,「不要走……」

淚滴重重地打在手上,有腐蝕般的滾燙。我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掰開他的手。

今日,是二十三了。

我拖著已麻木的雙腿走出內帳。「誰?」還未來得及出聲,嘴已被捂住,身子被推到帳壁上。

「是我。」

低低的聲音卻讓我渾身一顫。終於等到的竟是他。

他悄聲道:「耶律史被盯上了,我來接殿下。」

我慌忙點頭。沒想到二哥派來的竟是裴青。

「只有你一人?」我壓低聲音問道。

「到回紇,英義便會派人接應我們。」他果然是孤身入契丹。

這禁衛森嚴的黑鷹軍大營,「你怎麼進來的?」

他打了個火石,我才看清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若不是剛才的聲音,這黑暗中竟連我也要誤將他當作耶律楚。

裴青穿著黑鷹軍服,外披大氅,顯得他的身形寬壯不少。若是再戴上頭盔,幾乎可以變成另一個耶律楚。

我望著遠遠近近守衛的火把,還有哨臺、營門,「我們怎麼出去?」

「只能大搖大擺出去。」裴青側過頭,掃了眼四周,道,「有他的衣裳嗎?」

「有,你等著。」我掀簾子,示意裴青一起進了耳帳。開箱籠,取出耶律楚平日穿的黑色蟒紋長衫,「他平日出來就穿這個,外邊再披件大氅。」

裴青應過,接過衣裳極利索地自己穿戴。

我下意識上去幫忙,在宮裡日久,契丹服飾的腰帶我已是擺弄得極熟練了。豈料裴青慌忙用手一擋,「不敢勞動殿下。」

他這話一齣,我倒呆住了,頓時覺得兩人極為生分。

衣裳略有些寬長,束上帶子,再披上大氅,便差不多合身。

見我訕訕的,裴青微微咳了聲,「殿下等會子出去,要把我當耶律楚,不能叫守衛看出破綻。」

我心下極慌。這裡是皇帝大營,守衛共有三重,較一般軍營防備嚴密得多。裴青獨自或許還可偷摸著混出去。帶上我……確實無法,只能堂而皇之走正門了。

只是夜半出去……守衛會不會起疑心?裴青又不能開口,一齣聲便全盤輸了。

我糾結亂想著,他以劍柄挑開帳幕,小心地觀察了一會兒,「下弦月,後半夜月亮才升起,正利於我們趕路,天明前可至遼河。」

真要走了!我猝然回首,在被幕簾遮蔽的內帳,耶律楚此刻正陷入沉睡。

心底的軟弱漫上來,幾欲將我擊倒。我費盡心機地籌劃這一切,不能後悔,不能後退。

「我們快走吧。」我含糊著說道,掀開了帳門。

一隊巡邏兵正巧從帳外走過。

我手一抖,裴青一下子拉住我,大步流星。

我一愣,隨即叫起來:「皇上,這麼晚了……哎,皇上……」一邊被他拖著前行。

就這樣一路從內帳守衛的面前走過去,容易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二重更容易。守衛見我們快步走去,早早就將營門大開,然後齊刷刷跪下,根本連頭都不敢抬起。

兩重關卡已過,軍營轅門遠遠已在眼前。門上門下火把林立。這裡是守衛最為森嚴之處。

「太亮了。」我悄悄道,眼角餘光已看見裴青把大氅的風帽戴上了。

步步驚心,有一將突然從轅門邊直接向我二人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