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身姿儒雅,顧盼之間卻是霸氣逼人,正是以中書令一職親領大周北征元帥的柳盛。他此刻正一陣長笑,「雲麾將軍還未歸來,週迴兩國皆已知你深夜千人軍中取英武首級之壯舉!」又向身側另一位銀鬚白髮的老將道:「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這位老將也頗愛憐地瞧著下面單膝跪著的銀甲小將,頷首笑道:「大帥所言極是。小將軍此去辛苦了。」
柳盛又笑道:「裴將軍此行立有大功。我當奏請聖上,嘉獎於你。」
裴青卻拱手請命道:「多謝大帥。末將身受皇恩,微末之功,不敢受賞。今日特向大帥再請一命!」
「哦?」座上兩人同時以探詢的目光注視著裴青。
「末將請以媾和使身份出使回紇,促成兩軍聯合,共擊契丹!」
「此事萬萬不可。」老將連連搖頭道,「你剛殺了回紇大王子。回紇人正發愁抓不住你雪恨,你怎能自投羅網?還是先回長安避過風頭。」
裴青低頭道:「末將願立下軍令狀!若此去無功,提頭來見,縱死在回紇牙帳也與人無干。」
「裴青!」老將神色憂急,「你年紀尚小,不知輕重。縱然你能在萬軍之中取人首級,這軍令狀也是可以隨意立下的嗎?」又急忙對柳盛道:「大帥請恕他年輕莽撞。那回紇起兵反周,又連殺我大周兩位媾和使,絕不可讓裴青再去送死!」
柳盛看著裴青,手撫髯須道:「裴將軍年少氣盛,立功心切,這個本大帥明白。但你要三思啊,軍令狀一旦立下,可就再無轉圜。」
裴青向兩人深鞠一躬,「大帥與黃將軍不必再勸,我意已決。契丹賊子殺我大哥,害我裴氏滿門。此血海深仇我哪有一日忘懷?若以此行媾和兩國,借回紇鐵騎之助殺滅契丹,直搗上京,手刃仇人,我雖死又有何憾?」
黃將軍苦苦相勸,而裴青一意孤行。最終,柳盛只得給裴青立了軍令狀,準他出使回紇。
他出得帳來,待往同僚帳中去話別,想起一些人別有意味的眼神,還是止步了。
「青兒!」大步追上來的正是一臉怒氣與焦躁的黃勇將軍。
他正待張口,裴青已朝他恭敬道:「黃將軍待我之恩無以回報,裴青只能永銘在心。但我已立下軍令狀,這回紇是必去無疑。」
黃勇連連嘆氣頓足,「糊塗啊,柳盛當然希望你去!若不是因為宣城公主,他早對你下殺手了。我一再叮囑你小心行事,你卻自去送死。我來日怎麼去見你地下的父親?」
黃勇提起裴相,裴青已是神色慘淡。他默立片刻,向這老將深深一拜,「青辜負了將軍的栽培,卻還有一事相求將軍!」
黃勇忙道:「只要老夫能相助之事,青兒儘管道來!」
青年淡雅的神色忽然沉重了,「我……母親還藏在積雲觀裡。若青……不能回來,請將軍替青照拂於她。」
黃將軍已是老淚縱橫,「你這犟孩子……放心吧,只要我黃勇在一日,定保你母親無事!」
「還有……太子。」裴青復壓低了聲音道。黃將軍卻只是沉沉嘆息。
「那事不宜遲,青這就告辭了。」他雙膝跪下,再向這德高望重的老將深施一禮。
黃勇上前扶起他,將這孩子緊緊抱住,「青兒,我一向視你如子。我太知道你了。你都是為了燕國那孩子。你們倆原是多麼好的一對!」
聽到燕國二字,裴青也忍不住熱淚盈眶,「終是我……負了她……」
野風蕭蕭,青年獨自離去,身影隱沒在漫天黃沙中。他的心中,沒有留戀,只有決絕。
(五)
「可汗,這女子如何處置?」
英義頭也不抬,「父汗待你不薄,你卻私通叛逆,吃裡扒外,還有什麼可說的?給父汗殉葬吧。自己到地下去跟他老人家解釋。」
地下跪著的女人原先還不甚害怕,只等著英義釋放自己,聽這一言陡然驚恐萬狀,尖聲叫喊起來:「什麼?你原說綁我只是裝裝樣子。只要承了汗位,便立我為可敦……」
英義冷笑起來,「可敦?照照自己吧,人盡可夫的娼妓而已,還不閉嘴受死?」
女人嘴裡立即被塞進木塊,嗚嗚叫著被拖了下去。
「各部酋長們都到了?」英義向左右道。
「是,都在帳前等候。」
「升帳!」
英義已搶在酋長們到來之前繼可汗位,自封武義成功可汗。此刻,他要做的是迅速爭取各部落支援。於是他取出英武死前所寫的密令,當眾宣佈了英武私通父汗寵妾,害死登裡可汗,又被周將殺死之事。各部酋長都覺得事出突然,但在證據面前,也無人說話。
「把英武的走狗們都帶上來。」鐵鏈繩索串連著的,正是英武帳下的衙官、都督等人。
「英武弒父篡位,罪惡滔天。你等走狗助紂為虐,也是罪無可赦。今日當著眾酋長之面將你們一一處死,也叫膽敢反叛篡位之人都看看清楚,想想明白!」
話音一落,身側眾兵士已經上前。手起刀落,頭顱滾成一片,慘叫連綿不絕。血雨腥風瀰漫回紇牙帳。眾人本為登裡可汗治喪而來,卻見到這慘烈殺戮一幕,一時搞不清英義有何目的,個個齒冷膽寒。
英義看著這敲山震虎之舉,臉上浮現一絲得色。
殺人,清理,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帳前已清理完畢,重新擺上酒宴。俏麗的回紇上前獻舞敬酒。然而眾人還心有餘悸,仍舊默不作聲。
英義舉杯大聲道:「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本汗自有賞賜,每位賞好馬五百匹,貂裘二十件,美女十名!」
眾酋長見他並未發難,還有豐盛獎勵,才略顯開懷。
英義轉眼又皺眉道:「父汗在時,各位都忠心耿耿。如今本汗繼位,不知大家……」
「我等當然對武義成功可汗效忠!」一酋長忙舉杯道。
英義爽朗大笑。眾人見狀,也忙附和起來。一時牙帳裡熱鬧非凡。
「可汗,周朝使者已至!」
「哦?」英義對下座諸位酋長說道,「周朝連失兩位使者,竟然還敢前來。這一次來者是誰?膽子真是不小!」
隨從應道:「是一位年輕將軍,自稱大周雲麾將軍裴青。」
突然有人嚷起來:「他便是殺大王子之人,竟敢此時前來。」
「大周不守信用,和親公主遲遲不至,使者倒是來了一撥又一撥。」
「殺了他。」另一人吼道。
……
英義雙目炯炯地掃過座下群情激憤的眾人,待稍稍安定,才道:「先看看來者何意。」
片刻之後,一小將已在十多名隨從的前後夾引下來到牙帳前。他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面目極為清俊,神色淡然儒雅,雖是一身雪白騎裝,卻帶著一股迥異於草原游牧的飄逸出塵。唯有一雙狹長雙目深邃內斂,流露著與他年紀不符的沉穩隱忍。眾人都有些訝色,沒想到萬千軍中獨取英武首級之人竟如此年輕。
「請將軍交出佩刀。」
他當即取下身側佩刀,交給身邊隨從,自己長身立於牙帳正中。
英義端坐在寶座上,喝道:「來者何人?」
裴青拱手行禮,「大周北征軍左路先鋒雲麾將軍裴青。」
「所為何來?」
「結好貴邦,共敵契丹。」
突然一人叫道:「見了武義成功可汗,為何不跪?」
裴青並不看那人,只向英義道:「大周天子因回紇助平契丹之約,故將女嫁與登裡可汗永結姻好。父死子續,可汗為大周天子女婿,我為大周天子使臣,均有禮數,豈有可汗坐於榻上受使臣跪拜之理?」
「好大的膽子!」另一人粗魯吼道,「可汗,何必聽他廢話?此人殺我回紇王子,現在就殺了他報仇!」
「殺了他、殺了他。」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
裴青絲毫不懼,向這說話之人微微一哂,「方才說話者何人?此人才真是大膽!」
眾人一愣。他緊盯著此人繼續說道:「英武乃逆反罪首,大周早察覺他不軌之心,才派我相助貴邦,取他首級。只可惜來遲一步,登裡可汗已為他所害,今日特來弔唁!你要殺我為這叛逆之徒報仇,莫非你是他的同黨?」
這人一時語塞。
裴青環視四周,忽然震聲呼道:「還有何人要為這逆首復仇?」
眾人見他氣勢奪人,毫無畏色,都暗暗稱奇。
英義眉稜骨微微一動,隨即大笑起來,「好一位少年英雄!不過,大周言而無信,實在可恨!結盟之初,為示鄭重,我曾替父汗親往長安迎娶燕國公主。只說三月內必來,怎奈公主遲遲不至,使我回紇蒙受奇恥大辱,這才興兵討周。」
裴青道:「使回紇蒙受奇恥大辱的不是大周,而是契丹。契丹出兵劫掠和親隊伍,殘害公主。此事可汗不會一無所知吧。」
英義身側一人冷笑起來,「此中內情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大周和契丹最清楚了。」
另一人也插嘴說:「我們不管契丹怎麼樣,我們只管向大周要人。要麼送真正的公主前來表示誠意,要麼就是大周撕破和談。」
「就算燕國公主已死,還可以送另一個公主來。再不然,就割地!」第三人憤怒大喊。
「大周已無未嫁之天子真女可以和親!地,也絕對不能割。」裴青憤然反駁說。
「如此還談什麼呢?我們不是傻子。聯合大周,得罪契丹,回紇能得到什麼好處?」
……
酋長們的態度異常一致。
裴青的眼神掠過英義,「大周與回紇休慼與共,唇亡齒寒。如今契丹日益強大,已為草原大患。若不趁此時契丹國內尚未穩定一戰削弱它,恐怕他日回紇要步渤海後塵!」
「哼!」一酋長不以為然地出聲,「若現在與大周聯合,只怕立刻就要步渤海後塵!不說耶律煬上京重兵,單說耶律楚手裡十萬黑鷹軍,誰敢輕舉妄動?更何況耶律楚上月也已遣使來表示與回紇結好之意。該同誰結好,與誰為敵。大汗你可要三思而行!」
……
情勢眼看著對裴青越來越不利。雖有皇帝密旨在身,此刻該不該示人?他一時沉吟。
「報大汗。有一女子自稱燕國公主隨嫁舞姬,帶公主令牌在外求見!」
一聽此言,眾人俱感意外。英義也面露異色,向裴青眼風一帶,裴青卻只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傳進來吧。」
不多時,隨從帶進來一個黑紗蒙面的女子。雖未見容顏,但婀娜的身形,綽約的風姿已引來眾人的好奇目光。女子在帳前向四周打量一番,才走到英義座下,徐徐跪下身去,「上坐的就是……回紇可汗嗎?」
英義審視著她,「你是何人?」
這女子深施一禮,抬起手,將面上黑紗輕輕拂去,登時露出一張秀麗脫俗的臉龐,然而深目挺鼻,卻不是漢人,「奴婢是隨燕國公主和親的一名歌舞姬,名喚帝雉。」
「你不是漢人?」
「奴婢本是大食人,被進獻給周朝皇帝,卻不能見容於後宮,才被遣隨嫁回紇。」
英義又看了裴青一眼。
裴青頷首道:「來之前,我曾查過隊伍中全部八百七十五人之名錄,確有一女來自西域,名喚帝雉。」為防有異,裴青又考問了她些大周宮廷及和親之事,俱能對答如流。
裴青這才放下心來,「你怎會隻身來到回紇?」
這女子探手入腰間,取出一塊金色令牌,雙手奉高,「公主之令牌就如公主本人,終於到了回紇了。」說罷失聲痛哭。
裴青一見這令牌已是神色恍惚,難以自持。英義親自下座接過令牌,檢視一番才道:「說吧,路上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強忍悲痛,伸手拭去美麗面容上的淚痕,「和親大隊人馬十二月到達鹿兒關外。可是風雪極大,幾乎寸步難行,只好改走紫蒙川。不幸出川后遇上契丹騎兵,竟將公主殺害……隨行女子中稍有姿色者全部被捕往東丹。我在東丹宮中已有數月,好容易才逮到機會得以逃脫!」
英義端詳這女子,微微皺眉,「東丹?耶律楚那樣精明,數月之中,你怎能保管這令牌而不被發現?」
女子嬌美的面容頓時現出悲憤交加的神色,語氣也變得激烈,「可汗何必問我?再精明的男子總敵不過好色二字!有這兩個字……我總有法子。」說罷雙手捂住臉頰。她柔弱的肩膀抽動著。不用說眾人也知道她在東丹這些日子都遭受了什麼。
她直哭得雙目腫得如核桃一般,才抬頭復言道:「公主被害前偷偷將令牌交給我,再三吩咐我無論如何也要將這令牌帶到回紇。她還說,只要到了回紇,將這令牌獻給可汗,就一定會有人替她報仇!」
裴青突然說話,聲音冷得可怕,「你說……殺害公主之人……是契丹東丹王耶律楚?」
女子向裴青點點頭,「契丹騎兵都是黑甲護身。其中一領頭男子衣服上繡著一隻飛鷹,就是他下令燒死了公主……太慘了……後來我才知道這人是東丹之王!」她咬緊牙關,「可汗,一定要將實情告訴大周,將這殘害公主之人碎屍萬段!」
裴青已是悲色難抑。英義輕咳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英義看了這女子幾眼,若有所思,語頗躊躇,「你一個弱女子,竟能從耶律楚手中逃脫……」
這女子聽言,驟然起身,昂然立定,背向眾人將上衣猛然扯開,露出光裸的後背。帳內眾人俱大驚失色。原來這女子背上醜陋無比的新傷舊痕縱橫交錯,黑紅一片,十分駭人,與她嬌美容顏形成鮮明對照。
「這些就是數次逃跑所受的!更不用說平時的動輒打罵,還有無窮無盡的羞辱……多少姐妹尋了死!我沒有自盡,是因為公主的囑託還沒有完成……這麼多女子,只有我一人逃脫。因為我不是漢人,後來也學會了假意順從,強顏歡笑,契丹人才對我稍有放鬆。今日到了回紇,我也算替公主完成了使命,可以去地下見她了……」
眾人皆驚歎唏噓不已,竟無人向她發難。唯英義疑色還未盡脫。
女子轉過絕美的容顏直視英義。頃刻間,她臉上哀顏盡褪,玉容如罩寒霜,軒眉睜目,銀牙欲碎,「可汗不用信我,因為你很快就會後悔沒有聽我之言。耶律楚聽說回紇與大周動手不知有多快活。劫殺公主,本就為挑起回周兩國爭端。他已秘密準備多時,只等你們兩敗俱傷,便可一舉出兵!」
……
這女子的突然到來打破了裴青的窘境。雖然他也並非對這女子來得如此湊巧沒有絲毫疑慮,但畢竟兩者目的如此一致——勸說回紇與大周聯合,共同對抗契丹。裴青決定不再猶豫。
「若可汗還有顧慮,我這裡有周朝天子的密詔。」
情勢連連生變,眾酋長見裴青此刻取出周朝天子密詔,更是紛紛瞪大了眼睛。
「但這密詔,只能可汗一人見到!」
……
密室裡,裴青才展開蠟封密詔。
英義默默看了,忽然讀出聲來:「以淮南王景宏為人質?」
「正是!」裴青面露肅容,「為免可汗疑慮,周朝願與回紇互換皇子為人質。淮南王的分量……可比和親公主重得多了。」
英義沉然頓首,「既如此,我當助大週一臂之力!」聲音中突然夾雜了一抹陰冷之氣,「但醜話說在前頭。事成之後,許我的條件必須滿足,不然這景宏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裴青心中一凜,卻仍平靜道:「可汗儘管放心。不過畢竟事關皇子,不宜聲張,只可你我知道。」
……
如此,回周之媾和終於成功,兩人這才把酒言歡。
「義弟,此次夜襲假英武,確實幹得漂亮。」
裴青淡然一笑,「不過是演戲罷了。若是真英武,能這麼容易被殺?我又豈能全身而退?可汗才是雷厲風行……只是太狠了些。」
英義眼中掠過一道鋒芒,緩緩道:「不這樣,怎能儘快安定回紇國內情勢?南有大周,側有契丹。東丹距此不過十日路程,耶律楚可不是個好鄰居。」
「耶律楚!」裴青咬緊了牙關。
英義突然取出方才女子給他的金色令牌,擺到裴青面前,同時雙眼立即盯住他,仔細觀察著裴青神情的變化。只見裴青眼中霎時如欲滴血,清秀的臉龐上一片死灰之色,雖然強自抑制著,可他的胸膛已是劇烈起伏。
「殺英武,闖牙帳,樁樁件件都是自殺之舉。怪不得你肯豁命,原來果然是為了她!」英義也像陷入回憶,「我曾見過這位公主,確實美得不像凡人。」忽然又大笑起來,「說起來,她可該是本汗的可敦啊。」
裴青緊緊攥住這令牌,一字一字緩緩道:「你該慶幸她沒有成為你的可敦。不然,千軍之中取的,就該是你的人頭了……」
英義邊笑邊點頭,「好、好,如此我對你也徹底放心了。不過,本汗也聽說,義弟在長安城裡可是另有一位公主為妻啊。」
裴青手握令牌卻沒有說話,他又露出了那種與一切都毫不相干的神色,默默走到窗前。剪影蒼涼,伴隨著輕不可聞的嘆息——
「我唯一的妻子……已經死在紫蒙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