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親出事時,她隱在閨房的珠簾後,默然注視著那個應該是自己最親近卻又是最陌生的男人被禁軍押出王府門。
鎮西王謀逆之罪當誅三族。一夜間,大廈傾覆。男人披枷戴鎖,女人尋死覓活。
事敗休言貴,家亡莫論親。誰也沒想到拯救了合族的竟是她這個庶出的女兒。母親是通房丫頭,連妾都不如。她的成長見慣了白眼、勢利與輕蔑。誰也沒有想到有一日,她會貴為公主。
一朝登天,可是母親全無笑顏,只是反覆說:「不過是為了把你送到那活不得人的去處……」反反覆覆,顛顛倒倒,深暗的夜裡,母親的淚像蜿蜒不盡的河。
她早熟,從來懂事,「母親何必垂淚,能救得合族性命,我還有什麼不足。」已足欣慰,不能在跟前繼續盡孝,但母親可以不必落入浩劫。
未幾日便離開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從此再見不到母親。她和另一個被挑中的宗室女子要留在宮裡,直到出發那天。
開始學習契丹語,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契丹汗王耶律隆光。半月後又聽說耶律隆光上書自言年老體衰,又有正妃,請皇帝改將公主下降其子。皇帝准奏,封耶律隆光第三子耶律楚為中京王,尚華陽公主。
她只淡淡聽過,嫁給誰,並沒有不同。
按品大妝晉見皇后那天,為示皇恩隆重,兩位天子親女都被宣來大殿見過新姐妹。她們都未及笄,身量未足,但已露出絕色底子。再過幾年,不知美得如何。
宣城公主身著芙蓉色織銀鸞紋羅衣,身姿綽約婀娜。丹鳳眼本是嫵媚伶俐,神態卻端莊貴雅。盈盈見禮,舉手投足都是不可親近的傲氣。
晉城公主一襲胭脂紅裙,黑髮如絲緞閃亮,杏核大眼靈動如飛,似汪著兩泓清泉。她對殿裡的一切心不在焉,正興奮地隔著殿窗凝視外面。殿前的陽光裡依稀立著一個年輕侍衛。能在立政殿前值守,定是哪家貴公子。晉城公主此刻悄悄向他比著手勢,如雪雙腮帶起微笑的梨渦。
「晉城!」皇后斥道。
晉城這才微微吐舌,轉過身來對兩位新公主調皮一笑。
無憂無慮的女孩啊,還不知道別人已做了她的替代品。大約只有皇家真正的公主,才可以幸福得這樣殘忍。
和親的日子越來越近,突然受到召見。
「公主請起!」在紫宸殿接見自己的是淮南王。極年輕,一襲晴色長衫,姿態清雅,步履悠閒。他和善一笑,雲淡風輕,卻帶著不經意間流露的皇家之威,和腰間一抹明黃色系帶一樣,時刻提醒著尊貴的親王身份,使得那份淺笑亦凜如冰雪。
才知道,自己為何被挑中去契丹和親。
契丹是大周屬國,近年日益強大,不願再稱臣納貢,更聯合奚族漸成邊患。大周皇帝降以和親之恩,除了表面的安撫契丹奚族以外,其根本目的是令和親公主及隨行人員監視契丹奚族王族異動,傳遞情報,更在有機會時除去逆首。因此隨親隊伍中會安插不少大周內應暗中相助。
「鎮西王閤府人都等著你的好訊息。相信以公主的美貌與聰慧,不會令他們失望。」
淮南王仍是翩翩風采淡淡地笑,然而話語中的狠辣幾乎要將素顏整個人捏碎。他是在以母親、以鎮西王府所有人的性命來要挾她去做那樣艱險的事。
四月十三是出發的日子。長安城內梨花蒼白如雪,暮春的風又起,扯碎漫天梨花瓣,零落無情。
第一次,她穿起了明黃色,只屬於皇家的顏色,遮蓋了血淚和陰謀。
塞外,孤雁,大漠,荒草,斷腸人在天涯。
風撩著鬢髮,割面地疼。
到達契丹地界前,已見過契丹人。戕發,粗魯,確實和母親說的一樣。心中深深恐懼,恐懼將要朝夕面對的那個人,恐懼將要做的那件事。
大周正歷十二年九月,到達契丹上京,她被冊為中京王正妃。
契丹人冊立正妃的儀式,被稱為拜奧禮。脫下大周公主服,換上契丹茜色長裙,窄袖左衽,頭上金冠如獸角前指。兩個老婦攙扶著她到樓前向契丹可汗俯拜。耶律隆光端坐白虎皮椅,形貌雄偉,威儀攝人。
如此以後,才進入設在樓下的氈幄中,再按大周儀制行婚禮。
她的駙馬身著絳紅錦袍,已在氈幄內等待。她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那樣一個年輕英俊的契丹王,驀然撞進眼中。
拜天地,飲交杯酒。他清俊面容近在咫尺。精緻又有些粗獷的五官,高貴又略帶狂野的氣質。那深邃的眼睛,及平靜到寂冷的眼神,顯然對她沒有絲毫溫情。
被那樣的眼神刺中,酒杯驟然墜地,碎成片片瓷花。深紅的酒液飛濺,像鮮紅的血。
新婚之夜,他把一柄長劍放在彼此之間,和衣而臥。從那以後,夜晚,他會按日子來到她帳裡,卻從不行使夫君的權利。
可以忍受一切的不習慣,卻真的很難忍受那樣的冷漠,還有防備。
實在是,相敬如賓。
她只能盡一個妻子最大的努力。
他挑燈苦讀,她親熬湯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溫熱的湯變成冰冷的凍液。
他晨起習武,她送上親手縫製的皮襖,「風大,夫君穿上吧。」
他放過一邊,淡淡謝過,「不必勞煩公主。」
他有自己的軍帳。她偶然進入,見公文散落地下,替他收拾整理,回身卻是一刃長劍擋在身前——他的聲音像最冷的風,「公主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她坦然相對,「我什麼也不會做。」
兩人都醒著的夜裡,她伸臂越過無形的障礙握住他的手,「拜過天地,我已是你的妻。」
他任她握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抽出手去,「我不喜歡漢女。」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他去狩獵,衣裳撕破了,她悄悄取來燈下細細地補。每一針每一線都綿密,每一針都縫進自己的淚滴。他正掀簾進來,站著沒有動。
他偷襲營州,十日方歸,身披三處箭創。她堅持為他換藥、包紮,不畏辛苦守在榻前。他拒絕,她長跪不起。終於,他沒有再堅持。
周朝使節又一次來到契丹,指名要晉見華陽公主。耶律隆光令中京王親送王妃渡過潢水,到達周使館驛。
他高大身形立於船頭,仍和她保持著一貫尊重而疏遠的距離。她坐在艙裡,低低地垂下雙睫。
船劃破霧靄靜靜地行在水上。銀色的月光好像迷茫的霧,覆蓋著廣闊的河灘。河面沒有一條船隻,甚至看不見一絲微波。河心河岸,到處是一片寧靜,這寧靜有如死亡帶給受盡折磨的人一種無休止的安寧。
水波天外,不知何處,有船女輕輕吟唱,聲婉悽切,蕩於水上: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
歌聲在迷霧深處飄浮,逐漸飄遠……素顏像夢中驚醒,茫然地聽著。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很想問他:心悅君兮君不知?但她卻只是停留在那個晦而不明的世界,任答案在滔滔河水中流逝。
(二)
耶律隆光第二子耶律信在營州被殺,中京王耶律楚領兵殺營州守備,屠城。契丹與大周的摩擦進一步升級,戰爭爆發已是箭在弦上。周朝使節面見契丹可汗,帶來大加責備的聖旨,「割愛降婚,義寧家國,謂契丹必知感恩,安靜塞桓。今契丹所為,甚不循理,耶律氏無臣服之心。每馬首南向,豈不畏聖皇之威!欲侵擾邊疆,豈不思聖朝之恩!若不能稟命,則是棄絕姻好,辜負皇命!」
另一方面使節又急見華陽。他道,周朝下降公主,契丹卻毫無感激之情,而華陽公主到契丹半年多無所作為,反使契丹更為囂張。皇帝對此龍顏大怒。鎮西王已伏誅,其一家現都下在獄中。
表面像是要求公主從中斡旋,而私下,一份劇毒藥物已交給素顏,「藏於指甲蓋中,敬酒時撥入一點就可以要耶律隆光的命,若實在無法接近他,鴆殺耶律楚也可。淮南王說了,事成之後,迎公主還朝,另有重賞!」說罷,取出一封信,「這是公主母親奉安夫人的家書。」
接過毒藥和家信,素顏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而上京也正加緊準備。這些日子耶律楚防備更嚴,連她的帳都不入。素顏派侍女再三去請,他晚上才來。
「請王爺飲酒。」斟滿酒杯,她雙手奉上,端莊清婉,舉案齊眉。
他並不伸手接杯,只以狐疑眼神打量她,打量杯中醇紅。
她舉著酒杯很久,手足漸漸僵硬,眼中漾滿無奈與絕望,終於收回伸出的手。火盆裡光亮一焰一焰照在她面上,她神色極沉靜安詳,只是眼角緩緩溢位一滴溼潤的水珠,「王爺不飲,果然是怕……有毒?」
耶律楚眼裡怒意閃過,鉗住她下巴,將她的頭抬起,低頭俯視,「你想做什麼?」
「你總隨身帶有銀針,不如當場驗過?」她眼中濛濛一片悽清,話語雖似利劍,語調仍是溫婉柔和。
他眼中掠過羞惱,猛然鬆手。素顏踉蹌退去,抵著桌沿才站住,心裡那痛絲毫未緩,越發翻湧起來,「我來驗給你看!」將那雙麟纏絲杯執起,潤白杯中一抹嫣然酒紅,妖嬈透明。抿一小口,甘甜濃醇,她淺笑,「好酒,只可惜你無福消受。」仰頭入喉,那一股熾熱自腹中直衝上來,慢慢蒸騰成喘不過氣的酸澀。
耶律楚無言以對,修眉漸漸蹙緊,忽然轉身欲走。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他走到帳門口,聽到她自背後悽聲發問,「水滴尚可穿石。我想問問那塊石頭,什麼時候才能被打動?」
他手指一顫,站在原地,眸中清冷凝滯。
「我的母親,我全家性命,都握在皇廷手裡。我不過是個庶出的罪人之女,現在成了華陽公主。我鴆殺了你,便是大功一件,還可以回去大周仍舊做尊貴的公主!」帳內寂靜,只有她淒涼傷懷的聲音在帳壁與空氣中迴響震盪。盞盞羊油燈燃得正旺,化下的滴滴紅淚,靜靜垂落。
他眼中有熾熱一點瀰漫上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回過身,眼神籠上她面頰。
清淚緩緩滑落,她一步步向他走去,嘴角漫出一絲苦澀和悵然,「你待我多殘酷啊……明明知道我的心,卻把它狠狠地踐踏在腳下……」
「公主……」
素手已擋在他唇邊,將他的聲音溫柔地掩住,「請你……叫我素顏。」她的話,似囈語,似傾訴,「四年前,母親得了一場重病,看了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整整三個月,我守在母親榻前,每一夜都無法入眠,直到重新看見她從病榻上站起來。那一天,我撲到母親懷裡大哭一場。我一直以為,那是我今生最焦慮憂鬱的一次,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人這樣擔憂。直到有一天,我心裡忽然有了你,那久違的憂鬱竟然又回來,而且還更為強烈。你出征去攻打營州,心裡的慌亂擔憂遠比四年前那三個月更讓我覺得彷徨無助。你終於回來,卻受了傷,那一刻,我的心一直在下沉。每多看你一眼,我的心裡就會多一絲絕望,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再拒絕、不再懷疑。我一直想要說出心裡的話,但一看到你那冷淡的神情卻又說不出口。我不求你愛我,只求你不要再那麼冷酷無情……」
她的痴情擊碎他心中最堅硬的一層外殼,無法阻止眼中刻意築起的寒冰悄然融去。已經很久了,他早已暗自覺察內心的變化。迴避她,也許只是畏懼,畏懼自己會擋不住她的柔情。
他站著不動。她緊緊依靠過來,頭埋在他胸前,那泫然欲泣的神情連最冰冷的心都要震顫……
大周正歷十四年十一月,和親奚族的靜樂公主毒殺奚族頭領,勸誘奚族部將多人投降幽州節度使楚玉。然靜樂公主本人未能逃脫,被新立的奚族頭領斬殺。
與此同時,華陽公主隨嫁侍從刺殺耶律隆光,未成。耶律隆光大怒,捕和親所有隨嫁人員下獄,嚴刑拷問,終獲知周廷暗殺陰謀。
來抓捕王妃的契丹兵衝進帳中時,素顏正在梳頭,連骨梳都不曾停下。
耶律楚佩刀重甲,最後一個入帳。他面無表情,冷冷下令:「綁起來!」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她取一朵玉雕雪蓮簪在髮間,回身直視他雙眼,到底還是落淚了,「不過即便只餘一絲夫妻情分,王爺也不該親自來。」
他臉上掠過一陣陰影,雙眸對入她眼中,又立刻挪開,手輕輕一揮,「帶走!」
她被兵士拖出帳去。她以為是去刑場,或是牢獄,卻被塞進馬車裡,一直帶到她不認識的地方。一個契丹兵,以刀劃開綁住她雙手的粗繩,把她帶到帳裡。
耶律楚夜裡才趕來。
「這是我練兵之所。在這裡等著,七日內我必來……」
她眉心一跳,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
她驚異而感動的神色讓他有些尷尬,眼睛看向別處,接著說下去:「送你回大周去。」
送我回大周去……她喃喃重複,潸然淚下。
他見她落淚,有些無措,只好生澀問道:「怎麼了?」
她淺淺一笑,帶著低低的憂傷,搖了搖頭。
他伸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撫,撫去那並不存在的灰塵,「你等我。」
她點頭,無語凝噎,憂鬱如繭扯不開掙不破。不是她不願相信,而是兩人的身份,所處的情勢,都容不得她妄自天真。
放開他的手,凝望他離去的背影,以妻子溫柔的姿勢。上京的冬天滴水成冰,站在壟上,卻並不覺得冷。
孑然獨立,素衣當風,輕然飄舉,素顏痴痴望向那近乎遙不可及的上京城方向,心片片碎落。她像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清水早已飲盡,前路卻沒有方向。她似站在狂風暴雨的斷崖上的行者,明明四野無人,卻後退無門。
忽然笑了,她笑得熱烈,如煙花綻放,淚水卻如斷線之珠。
「送你回大周」,有你這句話,今生已足夠,但是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一輪寂寞的孤月,微啟嬌弱的凝眸。或許不知為何在這夜裡獨自相思,在這良辰中徐徐向晚,煙翰月色,虛虛渺渺。隨即,化為塵煙。
他的愛,就是她的所愛。離別的夜裡,她讀的是他常翻的《玉臺新詠》。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
一圈一圈,筆在詩句上彎繞。一分分,心失去溫度。
斟滿手中酒杯,用指甲蓋刮入一點鶴頂紅。嗆烈灼人,這一杯,終究仍只能獨飲。片刻,嘴角殷殷點點鮮血流下,一滴,又一滴,緩緩滲進素白的胸衣,帶出一道決然風姿,似化作五彩斑斕的孔雀,乘風東南歸去。
筆蘸著墨,也蘸著淚,在雪白素箋上游走:
去也終須去,
住也如何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