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將銀燈剔得明一些,再明一些,好把那猩紅夢境擊退。我本知燈光不關人事,一樣送我光明。只是當我獨對它時,如豆般的火苗煎熬著我的良心。抬頭看見牆上仕女圖,簪著紫玉笛釵,面目那般清婉秀麗。每當看見這畫,我便想起裴夫人和她曾經對我的所有教導……
淚沾衣襟,連這畫像也似沾染了灰塵,面目模糊。
伸手輕輕用絹布擦拭,拂去美人面上蒙塵,卻拂不去那一抹泛黃——歲月的痕跡。
啪的一聲,不小心將這畫像碰落。畫卷翻轉,露出了反面。慌忙彎身去拾——然而雙手一抖,已連退數步。
絕似的容顏……紫玉笛釵……《胡笳十八拍》……初見時他的眼神……梨花舞……畫像上的美人果真是裴夫人!
我竟從沒有想過去看一看畫像的背面。那背面,分明寫著:贈宛姿。
而裴夫人的本名,就叫作——林宛姿。
胸口熱潮洶湧澎湃,有迫不及待的呼喊:我要去見他!我要親口告訴他!只有一瞬失神,我即刻已急向殿門外走去。
然而,他早已下朝……他不在龍泉宮……他不在軍帳裡……他在哪裡?
他一定是去了……泰寧宮!
我的心一分分黯淡下去,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妃離宮。風吹過,殘花落瓣沾染肩頭,落滿一地。
「娘娘怎麼才回來?方才大汗來過了。」
像遊魂忽然有了歸依,我抬起灼灼燃燒的雙眼,「他來過了……他現在在哪裡?」
「我告訴大汗娘娘去見龍泉宮見他,大汗便去了。」
侍女話未說完,我已轉身奔去。
釵鬆發散,帶褪鞋落,我卻全不在意。我跑得這樣快,撒開步子,完全拋棄女子該有的任何風姿。這一刻,我只想見他……
他在那裡,就站在龍泉宮前……眼中有滾燙急湧,狂奔而去,身體便投進他懷裡。力量之大,把他撞得稍稍退卻。
「真真!」
我滿臉是淚,卻笑得燦爛,「是我、是我、是我!」瘋了一般地凝視著他的面容。狹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分明是和裴青相似。他是裴夫人的兒子,他也是裴青的兄長,他是我至親之人。
「快來!」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扯著便跑進寢殿裡,還砰的一聲關上殿門,全然不顧四周的目瞪口呆。
「原來你的身體裡,流著一半漢人的血!」終於可以安全說話,我眼中奪眶而出的,是歡樂的淚水,從未哭得如此酣暢淋漓。
他雙目頓時轉色。
「你不是蕭氏所生。你的母親,今年是不是四十有六,左眉有一顆米粒大的胭脂痔?她是不是……姓林?」
我的話像一陣狂風,吹得他渾身一顫。他牢牢地瞪視著我,聲音艱澀,「你說什麼?」
我走近他,「她不僅是你的母親,也是青的母親,更是我的恩師啊。」
「林夫人……裴青?」
「是的、是的!」心中狂潮翻卷,一口氣把所有的話說完,「你和青是兄弟!我早該想到,這世上,除了兄弟,怎會有人這般相像?」
「你怎會知道這些?」
「畫像背後的字,」我說,「宛姿,那是林夫人的本名。還有你和青相似的容貌,還有紫玉笛釵!你一定看過林夫人跳梨花舞,所以,你第一次見我時,才會是那種神色……」
「紫玉笛釵是裴青贈你?而梨花舞,是林夫人教你?」他打斷我的話,連連追問。
我猛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我太過激動,竟把自己和蕭史推到了懸崖邊……只能吃力地解釋說:「你初次相問時,我存有戒心,未吐真情。紫玉笛釵確為裴青所贈。他是御前侍衛,我是公主侍讀,從小就玩在一處。他母親進宮來教習公主舞藝時,我也一同學了梨花舞……」
我從他眸中看到了某些東西,那是令人不解的驚訝、失望、憤怒,還有隱藏至深的矛盾與痛楚。有那麼一瞬,我以為他已經洞悉了什麼,然而所有情緒都如同那抹藍紫色一般在他琥珀色的眼底一掠而過,快得叫人懷疑是不是真的曾經存在過。
他退開數步,肅然默立。我對他的舉動不知所措。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對立著。我迷惑,他難解。
我想起裴家的遭遇,心間如利刃剜過,忍不住打破這靜寂,「你母親她……」
他眉間輕微地印上一抹蹙痕,眸中深沉如同夜色,冷然一哂,「母親?」這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疏遠隔閡,卻又壓抑著一絲複雜情緒,聽得人心中一痛。
「她離去時,我還是幼兒。只以為母親很快回來,誰知道,這一去就是……整整二十年。」
十四歲那年母親去後,我的驚恐、彷徨、無助、孤獨,種種情緒浮上心頭……淚水徐徐滑落,「你想她嗎?」
他淡然道:「開始怎麼也不能接受,母親怎麼能狠心捨下我?後來,是思念,是不解,再後來,便只是漠然……就當自己從來沒有母親。」燈火迷濛,映得他的側臉輪廓深邃,如若刀削,眉宇間陰霾始終未散。
「你的母親,是愛你的。每年七夕,有品級的貴婦都入宮參加慶典,然而林夫人卻總留在相府內。我曾經問過裴青。他說看見母親那一日偷偷哭過。我從前不知原委,原來那一日是你的生辰……」
我伸手握住他修長的手指,掌心傳來潮溼而溫暖的氣息。抬眼見那眸中漸漸浮起的溫情,已將先前壓抑的愁緒吹散了幾分。
「你還記得嗎?《胡笳十八拍》。林夫人翻來覆去只彈那最後幾拍:十六拍兮思茫茫,我與兒兮各一方。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空斷腸……」
他靜靜聽著,眼眸底處湧動著水樣的清光。我胸中波濤起伏,「她心裡的苦也許比你更多。你是漢人之子……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麼快活。」
他低眸看我,神情堅定而決然,「我是個契丹人。」
不知不覺心底生滿荊棘,逐漸將我引向激憤與狂亂。也許有些話,我們始終迴避交流,今天都要說個明白。
「不,你不能是契丹人,我恨契丹人!你本性純良,只是在契丹人的狼窩裡迷失。契丹人兇殘無義,慘無人道。契丹反叛自立,奪我大周江山,戮我大周子民,使邊關不得安寧,百姓流離失所。幽州失陷,威震三關的楚玉將軍慘死沙場,就連女兒也被耶律煬那畜生殘害而死。十二萬大周將士的鮮血,他們誰沒有家庭,沒有妻子兒女!沒有幽州之戰,就沒有這場可怕的和親,就沒有這一切的痛苦……」
「沒有幽州之戰,就沒有今日東丹上京的安寧繁榮。我們,也不會相遇……」他突然接過我的話。
「你迷住我,初時也許只是因為那熟悉的舞姿,驚人的美貌,也許只是男人的征服欲、新鮮感,直到王北被擒後你對我說的一番話……」
他的眼睛異常閃亮,似乎將這殿裡全部的光亮都吸入眸心,反射出灼灼奪目的光芒,叫人迷惑其中。
「你說,以契丹之法治契丹,以漢制治漢人,以渤海之法治渤海,使各族百姓相安無事。你可知道,那正是我父汗、是我,一生追求的夢想。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懂我的女子……」
他負手而立,原本清矍柔和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陰霾,眸底冰冷寒危,「你道契丹人反叛自立,屠戮大周百姓。讓我來告訴你實情——
「周朝天曆九年,契丹大旱,牧草盡枯,百姓無以為生,死者相枕,白骨遍地。我父汗多次上書,周朝不但不予賑給,反治各部落納貢不足之罪,先後斬殺首領及家眷上千人。我二哥耶律信押運進貢的牛馬美人,只因山崩遲至數日,竟被絞死在營州城頭……都督趙文翽還把他屍身懸於城頭,橫加折辱!
「天曆十一年,楚玉與柳盛求功,誣契丹和奚族各族懷有異心,妄加征伐。楚玉連戰連勝,捷報頻傳至長安。皇帝犒賞三軍,用的法子竟是一個頭顱換五分銀子!周軍畏懼契丹部落兵卒勇猛,又貪求軍功,紛紛殺婦孺老弱。那滿滿的送去換銀子的頭顱中,有多少孩子、女子、老人……他們也是契丹人,他們何罪之有?」
他的手在身側緊緊握著,顯然在極力隱抑憤怒情緒。我怔然,無言以對。
「楚玉鎮守幽州十數年。且問問他威震三關的匾額後,藏著多少契丹與奚族無辜冤魂?殺他時,我沒有一分猶豫。若是我抓住他女兒,也不會讓她活著!」
楚玉的女兒尚且如此,而我是他殺父仇人景宏的妹妹……我渾身頓時如扎滿銀針,痛不可抑。
「我再來告訴你,因旱災而死和無辜被殺的契丹平民,就有三十多萬!到天曆十二年,契丹已是十帳九空。再不叛,契丹就滅了。」
這是我從未聽過的另一種聲音,來自正義的對面……可是,我卻落下那麼多的淚水。
「你覺得我殘暴、猜忌、野心勃勃,我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你其實完全沒有說錯。我並非本性純良,我就是狼群中最嗜血的那隻!你不願黑鷹軍踐踏你的國家,但是真真,你可有想過,我也要保護我的國家、我的百姓。契丹人要有尊嚴地活下去,契丹民族不能遭受滅族之災!現在,還有渤海。戰亂之後,渤海百姓更需要休養生息。我佔渤海三年,少徵稅銀十數萬,開墾南面荒地,治理潢水琉河。我絕不能允許,渤海舊勢力重新興風作浪……」
想到蕭史在渤海舊宮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無法分辨,他們誰是對的……
他伸手執我的手,把我拉到床後。氈毯一拉,床後的整面牆上露出巨大地圖。他手指地圖北端,向我道:「這是耶律煬所佔北契丹。除了耶律部,北面還有鬱羽陵部和日連部。你沒有去過北契丹,那裡情形和這裡完全不同。受部落舊制裹束掣肘,人人都以遊獵為生。部落騎兵雖驍勇善戰,卻矇昧無知,民俗野蠻!」
我凝視地圖上北面大片土地,想起遙遠的西漢,「如今的契丹,正好比數百年前的匈奴!」
他眸中一閃,「但是,匈奴人如今在哪裡?」
我的心有些悵惘,「我在史書上讀到過,一支降了漢朝,消融於無痕,而另一支退到關外,也最終消亡……」
「昔年縱橫草原的匈奴何等剽悍,鐵馬金戈所掠之處血流成河,逼得秦始皇勞民傷財,廣築長城,打得漢高祖年年納貢求和。在匈奴人眼中,漢人開不得弓,騎不得馬,只能任憑宰割。可誰曾料到,匈奴人自詡天下無敵,最後卻人亡族散。匈奴人自認兵強馬壯,足可馳騁天下,卻被霍去病孤軍深入,直貫龍城。在那一刻,毀家滅國的匈奴人才知道,並非只有匈奴人才天賦異稟,善於騎射。只要肯學肯練,漢人也有足以踏平草原的鐵騎神弓!從向匈奴稱臣的漢高祖到稱霸的漢武帝,不過才短短幾十年,漢人就已由弱轉強,由守變攻,打得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膽喪命亡!為什麼?因為匈奴人是井底之蛙,貪小利而舍大業,自認弓馬無敵,空有滿國之財卻不知強國治軍。如果匈奴單于早知勵精圖治,虛心向漢人學習,揚長避短,他們的鐵騎又豈會絕跡漠北!」
他目光中透出一股蒼涼之氣,與我一同追懷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千百年後誰可預料?也許我們都不過是車輪下一顆碎石。
「正如你所言,昔日匈奴就像今日契丹。雖已獨立,部落酋長們卻仍只知掠奪強劫,不知高瞻遠矚。」他又指南方,「你再看南面,渤海、燕雲……父汗與我打下的土地,現今都在我治下。這裡除契丹人,還有渤海人與周朝數萬漢人。他們中能工巧匠眾多,煅冶、墾荒、紡織、畜牧、修築、建橋……天福正是藉助各族人之力,才能建為塞北長安。」
他繼續道:「我父汗早有改革弊制,推行新政的決心。要建立統一的兵源,統一的朝廷,要在契丹境內推廣新政——南北面官制。北面官制授契丹人,南面官制授漢人,以國制治契丹人,以漢制待漢人。這正是你在平叛中所言治國之策!我愛慕之人,有大胸懷,大智慧。希望你,正是這樣的女子!」
他這樣坦然道出,我心中又羞愧又激動。在彼此的兩兩相望中,似乎我們曾經的一切距離、猜忌和隔閡都消失了,有一種新的情感悄然燃燒起來。
「但是新政將破壞原有部落制,損害部落酋長利益,必然遭到他們的極力反對。改革只能從南方開始推行。南契丹靠近漢族聚居地。契丹人多年與漢族雜居同處。無論是戰爭,通商還是民間往來,都使得各部落逐漸改變游牧習性。所以當年父汗令我到東丹為王,又賜我述律家側妃。因為南方最強的述律部,是新政的堅定支援者。」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有些感傷,「但就在攻下幽州,打下渤海,新政之推行只欠東風之情形下,父汗竟突然……」
我握緊他的手。他頓了頓,才接著說下去:「父汗猝亡,我在汗位的爭奪中落於下風。或者說,我當時只顧悲傷,根本失去了爭奪汗位的雄心和先機。所以,我被迫留在東丹,捨棄上京舊部,捨棄北方大片土地。但是,我從未敢忘懷父汗遺願,要在東丹完成他未竟之事。然而,各族百姓習俗迥異,矛盾日增。契丹貴族懷念舊制,無法容忍漢人地位日高。更加上渤海舊勢力暗地裡居心叵測的挑唆,部落中上下都說我重漢棄祖,貪慕漢人虛文俗禮,振興之路註定荊棘密佈。」
我憂心道:「新政若成,契丹揚威四濱,你彪炳千秋。此路若走不通,你不僅會失卻現在的一切,還將留下萬世罵名。」
「這件事必須我來做,也只能由我來做。萬世罵名有何懼,為我父汗之遺志,為契丹萬民之未來,我從未退縮過!」
他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種桀驁不馴的意氣,彷彿蒼茫大地不過揮手沉浮。神情中的傲然與霸氣,似乎天地間地一切都不放在眼裡。而那豪氣中,卻蘊著輕易難以察覺的無奈與悲涼。
從未如此靠近他的心靈,我百感交集,「到今日,我才真正瞭解你。」
耶律楚目不轉睛地注視我,清俊面色雖然淡然無波,但眼中卻隱隱暗雲湧動,「在這一切中,我唯有一個私心,那就是你。」
「大汗!」我已止不住哽咽,「心懷天下的人註定會成功!你確是草原上的雄鷹,輝耀長空。你既有凌雲壯志,也有愛民之心。你的殺戮,正因你不能容忍自己的子民被殘害。但我懇請大汗,不能只靠以血還血的霸道殺戮來守護子民,更不可靠此開拓疆域。你還要有一顆慈悲之心,這樣才能使天下人都心悅誠服。王道治國,仁者愛民,即便以暴易暴是必須的手段,無奈的選擇,也要剋制手中刀劍,使它少傷無辜。」
說到這,我胸中也是豪情難抑,不自覺走向他寢宮中的長案。案上正橫鋪一紙。我執筆在手,揮毫寫下,「天下大仁。」
他近身看我書寫,極為動容,堅毅道:「我決不負卿之言!」說罷另取過一支筆,在「天下大仁」四字後寫下,「永誌不忘。」
此刻此際,眼前這個人已經深深征服了我。他胸懷丘壑,心若瀚海,勇達天下,澤被萬物。過往我對他種種,有畏懼、感動、順應,還有算計與猜疑。而現在,我的心裡,只留下敬與愛。
有人驟然推開殿門,殿中火苗猛地一陣擺晃,幾乎滅去——剛沉浸於幸福中的我的心也驚跳不止。
「大汗,不好了!律妃娘娘她……小產了……」
夢境中的猩紅色變成了事實。我死死瞪著進來的兩位掌事,手中筆無聲墜落,正落在我寫下的「仁」字上,似極一個絕好的反諷。
她還是小產了……雖然用藥五日後我已下令停止一切行動。按莊太醫所授之法,為避免被查出,留仙奉命下在暖爐中的墮胎藥是逐日增加分量,到第十日才會完全起效。
然而事實是,五日,已經足夠殺死她腹中小生命!我不能為他誕下子嗣,卻又害死了他的孩子!
我什麼也感受不到,耳中像塞滿了棉花,很努力才聽清耶律楚的聲音,「我去去就來。真真,這是最後一次,不會再讓你難過了……」他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可是我全都沒有聽見。
空寂的大殿裡只剩下我一人,這樣安靜。這一刻心間的碎裂,像冬日冰湖表面裂開的冰層,開始時只是小小裂縫,逐漸劈啪作響,縫隙越來越大,直到很久以後才傳來碎片墜落的聲音,落下湖底深淵。
不願落於溝渠,卻陷於汙泥。不願美玉有瑕,而美玉終碎為齏粉。我以為我可以是出汙泥而不染的白蓮,卻成為良心與道義的罪人。
抬手徐徐拔出腦後幽冥穴中的骨針……針在人在,針出人亡!此時此心,我寧願承受著粉身碎骨,也不願承受那來自靈魂深處無比尖銳的,永世不得解脫的痛苦。
他回來時,我在黑暗中把眼睛睜開。有痛意漫到四肢百骸,漫到靈魂深處……
燈亮處,我半靠龍泉宮的大床,任雪白寢衣長擺傾瀉而下,一直流淌到他腳底。他俯下身,我迎向他。身體被抱住了,有刮骨鑽心般的劇痛。
淚水潸然而落,溼了面頰,溼了衣襟。大汗,為什麼你的神色這般驚痛,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抓緊我,緊得要把我雙臂捏碎……他向我吼著什麼,可是為什麼我都感受不到……好像是聽見了,好像是看見了,卻只有一片鮮紅。
他伸手到我眼下,指尖劇烈抖動,承下我的淚:那已經不是淚,是鮮紅的血滴。
緩緩一滴,又一滴,胸口紅蛇蔓延……就像風吹過,落紅點點,像花綻放,是臨去一刻絢爛的美,連凋謝都要拼死再美麗一場。
寢宮門開,僕役們驚慌失措,湧進來,奔出去,燈火明滅。
我猛然被放倒在床上。右側頸下某處被牢牢按住,片刻後我才又聽見了狂亂的聲音,「你怎麼了?真真!我命令你快說!」
「我要死了。」我的聲音安靜縹緲,眼睛疼得睜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搭上我的脈搏。針扎進我前額,痛得我喊了一聲。然而針如密芒,一直不停紮下去……衣裳被解開了,胸前停滿銀針。我痛苦地躺著,聽到他焦灼的逼問,「我連次問你,你都道她咳血之症並無大礙!今日怎會弄成這樣?」耶律楚疾言厲色。
莊太醫伸手探向我頸後一摸,倒抽了口冷氣,顫聲問我:「玉妃娘娘,我留在你幽冥穴中的骨針呢?」
我想張口回答他,喉嚨卻湧上鮮血,順著唇角流下。
耶律楚的眼神已是幾欲發狂,「還有針留在她體內?」
莊太醫急忙辯解:「針在體內才可暫保她性命!如今針出……」
話未說完,耶律楚左手一個手刀,便劈向莊太醫天靈蓋。
一聲悶喊,莊太醫身子歪倒下去。
他瞬間殺人,我心痛如剜。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身上銀針起了效力,突然又有了氣力,「你……方才還應我不可妄殺!」
他並不看我,只揚聲召喚:「傳令北營,一個時辰內把天福有聲望的行醫之人都找來!但缺一個,我只問北營!」
手下諾諾狂走而去……他這才轉過身來,盯視我唇邊血跡,「我不信沒一個能治得你。再有莊某這樣的,來一個,我殺一個!」
我心口苦澀酸楚,恍惚間竟叫人有種不顧一切的激狂,「便是殺盡天下名醫也救不得我了,你何必枉費心機!」
他一拳砸在床邊鐵柱,砸得那鐵柱當即微彎,床猛地震盪。
「為止我咳血,莊太醫才將骨針留在我腦後幽冥穴。是我自己拔的針,與太醫何干?你無故殺人,是要我身上再添血債嗎?」話未說完,口中已噎滿腥甜,嗆得我神志迷離。
他見我情狀,自悔失態,頹然在我身邊坐下。
片刻後我才略略回神,努力伸手把他右手拉過貼在臉側,「你這隻手……不要了嗎?已是屢次受傷。」
「你這樣做,是為了懲罰我嗎?」他喉間一縷漸濃的悲苦久久不散。
我費力伸手向他,「是懲罰……我自己。」
他凝視我,默然不語。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麼用力,那麼吃力,似乎拼盡全力才能再次跳動,「是我做的,」我黯然垂眸,「律妃的胎,是我暗地叫人墮下的……」
他眉間一凜,似乎立刻就要說什麼。我卻掩住他口,「我嫉恨她……你以為我美玉無瑕,和善心腸。你看錯我了。是我買通她身邊侍女,給她寢宮暖爐中下了墮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