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獄

律妃瞪我一眼,「急什麼?你的醜事一件件慢慢說來。」說罷又傳南宮守衛,「你那日在群帳外看見了什麼?」

那人低首道:「大汗恕罪!那日原是小人守備南門,因一時內急,便往後邊荒涼處去。在無人處聽見有個帳內傳出女子呻吟之聲。我覺得奇怪,便讓在旁邊。後來看見蕭總管抱了個女子從帳裡出來,神色很慌張……」

律妃嘴角牽動了一下,向這守衛道:「這女子你可認得清楚?」

這人點點頭,眼光畏畏縮縮地在牢內兜了一圈,慢慢落在我身上,伸出一根手指,「就是……這個女子……」

我立刻駁斥他:「那日我突然發病暈倒,多虧蕭總管發現,才救了我……」說罷看著耶律楚,「後來之事,大汗也是知道的。」

耶律楚還是黑著臉。

律妃斜眼看我,有些鄙薄之色,「只是你二人躲在那荒涼之處,無人知帳中做甚,弄得如此快活,竟然昏了過去。」

我被她搶白,一時羞憤,別過頭不願看她。

律妃走到牢獄中間,立定在那裡,雙眼像夜貓閃亮,「你初次侍寢的那個晚上,前半夜大汗還在軍帳內議事,是誰在龍泉殿裡吹笛,那曲子好生哀怨!又是誰在殿外吹簫?那情景好生動人!月夜合奏,實在是一對怨偶!」

我驚愕無比,臉上頓時燒了起來。這律妃看來是每時每刻都監視著我。我忍不住又偷瞄耶律楚。他的臉色果然越發難看,已隱有山雨欲來之色。

我只得極力穩住心神辯解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在宮中,並不知吹簫者何人,何來合奏之說?」

律妃盯著我的雙唇,神色嫌惡無比,像是在看世間最汙穢的東西,「詭辯!我本想留些餘地給你,你認罪即罷,否則,」她轉向耶律楚的方向,雙眼蒙上哀傷之色,「只怕天福宮顏面無存。可嘆大汗這樣的人物,卻要為人恥笑連一個女人都管束不了。」

耶律楚坐著沒動,手卻緊抓著圈椅扶手。

我恨不得啐她一口,急道:「何須你留餘地?你幾時這般好心?你是述律家的側妃,我是漢人侍妾。這天福宮裡到處是你的眼線。雖不是你宮裡人,但還不是唯你是尊?縱然你說我勾引了宮裡所有男人,也一定有人作證!」

她髮間插著的一支海東青震翅金簪顫動著,尖利的喙向我逼過來,「若作證的,是你妃離宮中之人呢?」

妃離宮?我心裡一沉,忍不住退了一步,但想起阿君和阿碧,還是搖頭道:「我宮裡不會有這樣賣主求榮之人!」

「那就好!」她擊掌數聲,掌聲清越如同刀劈堅冰,「把妃離宮裡的奴才帶上來!」

不多時,阿君阿碧和其他一些奴僕們都低首走了進來,在溼暗的牢獄地上跪下。他們想是也從未來過這死獄,個個都簌簌發抖。

律妃豔若流霞的雙眼依次掃過他們,「我知道你們都是妃離宮中忠心的奴才。但你們要記住自己首先是大汗的人。若有人對大汗不忠,你們絕不可姑息養奸,否則……」

眾人都伏首磕頭,「奴才們不敢……」

律妃聲音陡然拔高,異常刺耳。她手直指綁在柱上的蕭史,「看,這個人,他與你們宮裡的主子有沒有私情?」

眾人進來時都只低著頭看地面,此時才敢向那柱子一看,見蕭史渾身血跡被綁,都嚇得噤若寒蟬。阿君的眼神向我一瞟,臉上滿是焦慮之色。

牢內如此之靜,遠處傳來犯人的哭喊和求饒聲,我心裡像被貓抓撓過似的難受。等了好半日,仍無人應聲,懸在半空的心這才略略安定。

我衝述律赤珠道:「你要知道,這世上之人並不都如你一般歹毒。我宮裡沒有說謊之人。」

律妃並不答我。她走近奴僕們身邊,話語一字一句吐出,「看清今日的情形吧。若是查實你們有隱瞞包庇之罪,宮裡的刑罰可都是明明白白立下的。」說罷眼神向牆上各種刑具掃過去。

有數人跟著她的眼風看向牆上,渾身都抖得像篩子似的。突然就有人哭了,抽抽搭搭的,又不敢發出聲音,極其壓抑的樣子。我心中悲苦萬分。這些奴才跟著我,也都是飽受驚嚇和煎熬。

律妃更走近些,語氣放得稍緩,「是何人在哭泣?」

哭聲立刻停止了。人群后面一個女子低聲答道:「是……奴婢小月……」

律妃看著她,放柔了聲音,「小月你儘管說來,不要怕!」

那小丫頭半天不敢抬頭,身子縮成一團,猛然間驚跳起來,「夫人、夫人,宮中刑罰太可怕,我不想死啊。」

我仔細辨認這丫頭,卻想不起來,心下焦躁得像燃起火,但也只得道:「你休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並沒有私情,你們也無須受刑!」

那丫頭抖抖索索地看我一眼,又急忙把眼神收回,很怕的樣子。

律妃走到她身邊,扶她起來,和顏悅色地問道:「大汗在此做主,誰也不敢難為你。你想說什麼就說,保你無事!」

我突然想起來了。昨夜我去耶律楚宮裡,為我取傘的就是這個小丫頭。她是個剛來的,只不過在外殿當差,並不進我內宮。她能說出什麼呢?

小月很感激地看了律妃一眼,壯了壯膽,半天才說話,還帶著一兩聲哽咽,「我看見……那日蕭總管在宮外殺了黃總管,拉著夫人的手一起進來。他們哭作一團。後來蕭總管要出去,夫人拖著他不肯。蕭總管拿了個紅盒送給夫人。夫人哭得傷心,也要跟去,是阿君姑娘把夫人鎖了起來……」

我越聽越不對,心下暗悔那日太急,不曾防備宮裡眾人之眼。如今她說出送紅盒之事,實在叫人不能不猜疑。我又氣又急,厲聲道:「你胡說些什麼?」

律妃見我發急,冷笑道:「你宮裡確實沒有說謊的人啊。要證實這丫頭所說也並不難,只需問問在內宮裡當差的阿君和阿碧姑娘!」

阿君阿碧二人皆為我心腹,應當無差錯。

律妃的眼光先看向一直服侍我的阿君,「這些事阿君姑娘想必更清楚了。」

阿君鎮定自若地磕了個頭,才回道:「小月新到妃離宮,當日情形並不十分了解。那日阿碧離宮,夫人為保她險些被黃總管所殺。蕭總管一向知道大汗寵愛夫人,因此拔刀相救,打鬥之間誤殺黃總管。夫人有咳血之症,自從受寒後病情加重。奴婢不能出妃離宮延請巫醫,屢次請求侍衛們向大汗稟告夫人病情又都不成,因此斗膽請求蕭總管為夫人取來止血藥。藥已服用,紅盒還在宮中。大汗可派人驗看,奴婢絕無欺瞞……」

阿君話未說完,律妃已打斷她,「好極,你之言更證實小月並未說謊。宮中侍衛無數,只有蕭史這樣關心你主子的病,冒死送藥,好不感人!」說罷對我一笑,「他待你可真是比大汗還有心哪。」

我想起被禁足於妃離宮內時耶律楚的不聞不問,心頭湧起悽楚之感,「只是一盒藥,就能咬定我們有私嗎?」

「那麼,這個足夠嗎?」律妃突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和她的聲線一樣高高揚起。

牢裡眾人都抬頭觀看。我也不禁注目。她手一動,卷軸抖開,是一個女子的畫像。

那是我二哥景宏給蕭史的畫像!

「這畫像可是你的?」律妃的眼神咬住了我震驚的表情。

我無法否認,因為這畫像與我除了穿戴不同,實在是太像了。

她見我預設,很是得意,問旁邊一侍衛道:「這畫像從何而來?」

那侍衛行禮道:「是從蕭總管帳中暗壁內搜出。」

律妃哼了一聲,把畫像舉到我面前,「請你解釋,你的小像怎麼去了蕭史帳中?」

我張口欲言,嘴角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耶律楚已經站了起來。律妃忙把這畫像呈給他。他炯炯的雙目只向這畫像掃了一眼,便已蘊滿焦痛與失望。他伸手摩挲著畫像上我的臉龐,喉結上下顫動著,須臾雙目突然暗淡,似火苗般熄滅。目光終於投射在我的雙眼,冷聲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向他解釋,胡亂答道:「是我自己畫了……好玩……」

「還在撒謊!」他的眸子已不是深幽的紫色,而是駭人的血紅,帶著難以言喻的羞辱感,把這畫像向我擲來,「這紙張不是東丹之物,是周朝宮廷御用錦紙,可經年不壞。周朝聖旨公文用的都是這種紙。看這筆墨也是早就畫好的,畫上穿著打扮還是周朝樣式。隨我回東丹時你一無所有,這畫像如何來的?」

我口乾舌燥,辯無可辯,眼底只有律妃得意的笑容在不停晃動,「大汗信我!我以性命起誓,與蕭史……真的絕無私情……」

律妃極美的容色更帶了一層陰惻的豔光,「大汗,不用大刑,她是絕不會承認的!還有妃離宮裡這幾個貼身服侍的。傳遞信物、暗通訊息,她們定然幹過,也要一同審來。」

用刑?我看向周圍牆上掛著的各式刑具。

耶律楚站著不動,一手還捏著圈椅扶手,越抓越緊。終於,咔的一聲,扶手被他生生捏碎。周圍侍衛都嘩的一聲全部跪倒。

「夫人!」

是誰一聲悽喊,喚回我已然渙散的眼神。我木然轉首,卻是阿碧滿臉是淚從奴僕中向我膝行而來,「夫人,已到了這等地步,還是……承認了吧……好免受皮肉之苦呀。」

我心裡湧起異樣的行將滅亡的感覺,盯視著她,「承認什麼?」

律妃此時輕輕嘆了一口氣,幽幽道:「阿碧,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主子好。如今也就說了吧,私通不過是投井之罪,何苦再讓她生不如死!」

阿碧哭得雙肩亂顫,正待再言,阿君突然怒罵她:「阿碧,律妃給了你多少好處,你就肯賣了主子?你忘了那日是夫人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你嗎?」

律妃大怒,道:「賤人,我在大汗面前問話,哪裡有你插嘴的分?掌她的嘴!」

一名侍衛立刻上前兜頭給了她一個耳光,將阿君打倒在地。

耳畔嗡嗡作響。這一掌簡直就是打在我臉頰上。

「阿君……」

我忍不住想去扶她,卻聽得背後阿碧道:「娘娘勿責打阿君,奴婢願招認!夫人與蕭總管……確實有私……」

我腳步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轉身難以置信地盯著阿碧。她跪倒在地,仰頭看著我,「夫人對不起,但是……已經沒有辦法了……」

我的精神就要崩潰,竟然只在原地呆立著。

律妃輕聲道:「說吧。只要你誠實招供,大汗一定寬大為懷。」

阿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我記得那是夫人第二次侍寢之夜,不知為什麼很傷心,喝了酒,還叫我們都不許進內宮。後來,大汗來了。夜半時,大汗又走了。再後來……」

她停住了,看著我說不下去。我心中的什麼轟然倒塌。這世間到處都是陰謀。誰可以相信,誰值得去愛?

律妃有些急,催她道:「快說!」

阿碧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她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厲害,終於似解脫一般,「再後來,蕭總管他……」

耶律楚突然吼道:「你怎麼知道?你並不在內宮裡!」

阿碧恐慌無比,伏到地上,「奴婢確實不在內宮,只在宮外值夜。大汗走時未關內宮之門。奴婢起身時發現,想去關好,結果看見蕭總管竟在內宮之中……」

耶律楚的臉上似燃起灼灼的火焰,這火要將他和我兩人一起焚燬。他大步向我走來,一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幾乎要將它捏得粉碎。我疼得叫出聲來。聽見我的叫聲,他驟然放手,聲音難以剋制地顫抖著,「你這個……死丫頭……我、我差點就……」

律妃此刻的聲音冷到極致,「大汗差點就立了你這淫蕩至極的逃奴為側妃!」她轉頭對我嘲諷地一笑,「連封號都替你準備好了,玉妃,多麼貞潔的名字啊。」

我悚然一驚,似又看見一線光明,忙上前拉住耶律楚衣袖,「大汗、大汗,若你真是愛我的,為什麼不願相信我?我與蕭史並無私情。這都是述律赤珠她佈局陷害!收買幾個丫頭並不難辦。大汗細想想,黃總管可是你的心腹,律妃卻能操縱他來殺我。天福宮除了蕭大人,還有誰不是她的人?」

耶律楚卻冷冷地掰開我的雙手,把我推倒在地,「我多想信你,只要給我一個信你的理由!這畫像,還有妃離宮裡侍女的證言,你可以自圓其說嗎?」

我心中湧上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可以告訴他。

他繼續道:「裴青是你舊日戀人,我可以不計較,但是……」他猛然間吼道:「難道我還不如蕭史?」

周圍的侍衛僕從都低頭跪倒,但每一個字都落入眾人耳中。我的屈辱和羞憤無與倫比,「到底要怎樣才肯信我?」

律妃鄙視的眼神像鈍刀割著我的身軀,「你做下這等醜事,將大汗置於何等境地?這事若傳揚出去……」

耶律楚僵立著,像是凝住了一般,看著我道:「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

「相信我!」我悽然喊出最後的血淚。

他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已經錯了一次……」

律妃見他仍遲疑不定,也從旁跪下急道:「還猶豫什麼?難道大汗為契丹第一勇士,竟寧願被天下人恥笑侍妾偷人嗎?」

聽得這話,耶律楚猛然回身,從身後侍衛腰側唰地拔出鋼刀,向我走過來。

我含淚望著他——砰的一聲,刀重重落在我面前,銀光耀痛我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