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救夫人。」有悽傷的哭喊傳進耳中,那是阿君。
「誰敢傷她?」一聲頓喝,身側已多一人。
我猛吃一驚。耳畔只聽唰的一聲,這人已拔出身側佩劍架住伸向我的尖刃。
「蕭大人!」我喊道。
「夫人,是我來遲,使你受苦了……」蕭史他雪白的衣衫映襯著寒涼的刀影,孤絕得像一隻雲中鶴。
我卻猛然想到了什麼,慌忙道:「這裡全是律妃的人,你不能勝,快走!」
他一手執劍護在我身前,一邊輕聲安慰我:「夫人不用怕,快回去內宮。」
律妃沒料到蕭史此刻突然出現,還敢阻她之事,氣得柳眉倒豎,「蕭史,你不要命了,一再同我作對!」
蕭史平日一向溫和,此刻卻語氣決絕,「下官只對大汗效忠,請娘娘自重,勿傷夫人!」
律妃冷笑了一聲,「你處處維護這個漢人賤婢,難道你與她有私?」
我氣得身體打戰,蕭史卻平靜道:「她是大汗心尖上的人。大汗寵愛之人,就是我效忠之人。我已遣人去溫泉行宮報大汗知道。今日之事究竟如何處置,還是等大汗回來親自決定吧。娘娘何必如此著急?」
心裡一痛……我在這裡受著煉獄煎熬,他卻去了溫泉行宮。
律妃果然是草原上的女子,性情爽烈,再不願跟蕭史多辯,「心尖上的人?她也配嗎?我才是大汗心尖上的人!我今日定要殺她,蕭史你不知好歹,那就陪她一起死!」
她一揚手,一眾兵士已衝上前來——蕭史一手推我到身後,一手執劍,直逼黃總管而去。黃總管拔出長刀,一道寒光便直逼蕭史當胸而來。蕭史目光極是敏銳,一個滑步側身,人便到了黃總管身旁,劍光一掠。黃總管還在疾步轉身,劍已到他左邊肋下。黃總管驟然間吃這一嚇,大喝一聲,長刀閃電般壓下,又順勢一個弧形橫掃,凌厲異常。殊不料他回防下擊時,蕭史的劍早已收回,輕靈地滑到左側,避開正面刀光,又迅疾刺向黃總管咽喉——只一劍,和著一聲慘叫,便是血濺三步。
從前只看見耶律楚的武藝,當得起是契丹第一勇士,從未留心蕭史。原來他的劍術也是如此不凡。
周圍眾兵見黃總管死在劍下,長刀已化作飛虹擊來。蕭史雪白的身影穿梭在漫天的刀光劍影中,每出一劍,必有所中,既快且狠,不給敵人半分餘地。每一次,當他的劍和對手的武器相交的那一瞬間,會忽然滑過對方的刀身刺入身體,如行雲流水那麼自然,只一劍便摧毀對手的鬥志與肉體。斑斑血跡濺上他的雪白衣衫,似紅梅綻雪,與他溫潤的眸子如此不相稱。
然而身後有我,他終是心有旁騖,施展不開,「夫人,快回宮去!」他舉劍一陣疾刺,已逼得來敵退後數步,手一拉我疾奔,已退入宮中——兩邊小廝猛然關上宮門。宮門外頓時傳來陣陣刀劈銅門之聲,令人肝膽欲裂。
蕭史拉我入內宮,不待旁邊眾下人說話,已責備我道:「夫人如此糊塗,怎能親身走出妃離宮?幸虧我得到訊息,來得及時!」
我急道:「你自己才是個糊塗的,為何要冒險救我?你難道忘了還有大事要做?」
他並不回答,將一個細長紅匣塞在我手中,對我耳語道:「這是蟾液,也是極難得的。雖未必能解你身上之毒,但總能緩你病症!」
我緊握著紅匣,「難道這些日子,你竟是去了……」
他微微點頭,將手指放在唇邊叫我住口,「我要去了。大汗回來前,還需抵擋一陣!」
我顧不得一切,上前緊緊抓住他胳膊,「蕭大人,你不能去,外間人這樣多,你又殺了黃總管,這是死罪!」
他雙眸閃動,平日一向隱忍的臉上卻有著難得一見的豪氣,「我既留你,便得護你!」
「阿君!」蕭史一邊換手持劍,一邊吩咐道,「你務必把夫人鎖入寢宮,無論如何,不能讓她走出半步!」衣袂翻動,已大步走了出去。
「你不準去!」我厲聲喚他。阿君和另一個小廝卻上前死死按著我,寢宮之門也被緊緊鎖上。
蕭史、蕭史,你早知我是將死之人,又何苦救我!
咔的一聲,兩枚指甲被我在手心裡生生拗斷……我簡直想一把火燒了妃離宮!
等到天明寢宮門才再開啟。我一步跳起來,撲上去抓著阿君,「怎麼樣了?蕭總管他……」
阿君苦聲道:「他被下了死獄了!宮裡出了這樣的事……後半夜大汗趕回來,雷霆震怒……」她忍不住又拭淚,「大汗的脾氣……這次,他是斷斷活不成了。」
我連退了幾步,一直退到床邊。
阿君的臉色也是蒼白。她凝視著我的雙眼,欲言又止,終於慢慢道:「宮外兵士都撤了,聽說死了數十人,都收拾了。夫人和我都明白……現在只有一個人能救得了蕭大人。」
我一怒便把床頭的一架小几推倒在地上。几上的小玩意兒跌碎了一地。宮內外眾人都噤若寒蟬。
「不!」我喊道,「我絕不願再去求他!」
然而我的心,已做了相反的決定。公主的驕傲,一文不值!寵愛、權勢才是這宮裡唯一有用之物。為了蕭史,為了妃離宮中眾人——我轉身撲向銅鏡,語氣慘烈得像一個女鬼,「阿君,你看,我可是生得美嗎?」
阿君流著淚喊道:「夫人!」
我瞪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幸虧我生得是好的。如今我僅剩的,也只有這美貌了……」轉首向她,「服侍我吃藥!」
仰頭服下蕭史給我的蟾液,味極辛澀,腹中難受欲嘔。但我必須好起來,好了才能重新梳妝打扮承歡獻媚!
我立刻吩咐:「既是兵士已撤,派人去打聽一下,大汗對律妃是怎樣處置?」
不多時便有人回來報說:「只叫娘娘留在宮中,餘事由大汗處置。」
我心冷極。耶律楚一定已知道事情經過,卻仍將蕭史下了死獄,對要殺我的律妃倒是毫無所為。對我情意之薄涼,已到這等地步!但我如今要救蕭史,也只有求見耶律楚,設法再獲他歡心了。
囑阿君阿碧取來雪白的箋紙。未曾提筆,已是悲憤難耐。強自按捺了半日,寫下十首《迴心院》:
掃深殿,閉久金鋪暗。遊絲絡網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待君宴。
拂象床,憑夢借高唐。敲壞半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待君王。
換香枕,一半無雲錦。為是秋來輾轉多,理有雙雙淚痕滲。待君寢。
鋪翠被,羞殺鴛鴦對。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待君睡。
裝繡帳,金鉤未敢上。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待君貺。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待君臨。
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新鋪玉一床,從來婦歡不終夕。待君息。
剔銀燈,須知一樣明。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待君行。
熱燻爐,能將孤悶蘇。若道妾身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待君娛。
張鳴箏,恰恰語嬌鶯。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待君聽。
素顏、素顏,我因你而得寵,今日就再依仗你一次吧。取筆在箋下再補一句,「不是愛前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又寫上,「奴婢真真頓首企憐。」這兩句詩是素顏寫在素箋上之詩句的上闋。我說自己是被「前緣誤」,說耶律楚是能主宰花落花開的「東君主」,卻不知能否因了這前王妃,而再得到一點垂憐?
愛本是世間乍然一現的奇花,綻放已是奇蹟,凋謝之後焉能再放?如今我所為,不過是算計罷了。心頭一陣噁心憎恨,手中筆越拗越彎,啪的一聲,竟和指甲一樣被我生生折斷。不承想,我燕國公主也有搖尾乞憐的今日!
將白箋封起,封口處沾上一點淚痕,「阿君,你去求見大汗,務必將這箋呈給他!」
入夜時分,天邊一聲雷響,像是落下的巨錘,滾動,轟響,滂沱大雨鋪天蓋地壓下來……阿君執傘而歸,身上仍是溼透。她取出胸前衣襟裡藏著的箋紙,還帶焐熱的體溫,邊緣已濡溼。
「大汗……沒有看?」我雙目凝在這箋上,滿懷的期待陡然落空。
她低下頭,眉眼間是深深的不安,「看了。大汗說,夫人的心意他知道了,請夫人早些歇息吧。」
「他沒有召見我?也沒有說要來?」
她一直搖頭。
風寒始終未好,昨日到今日都是強自支撐。我的身體委頓下來,慢慢地軟在長榻上。
「蕭總管……他怎麼辦呢?」我喃喃道,「真可笑,我甚至已想好,見到大汗要怎麼說……」抬頭望著天空的大雨,「不成,這事拖不得,我要親自去。」
「夫人,別去!」阿君拉住我,「雨這樣大,等小些再去吧。」
我推開她的手道:「我意已決,你不要攔我!」我別過頭道:「阿碧給我拿傘來。」
阿碧默默立在一旁,聽見我喚她,卻也不動。
我有些生氣,「好啊,你們一個個都難使喚了。」賭氣自己走到外殿裡,有個穿黃衣的小丫頭正當值,卻是個面生的,便胡亂召她來,「你叫什麼?」
丫頭低了頭,自稱小月。
我便道:「小月,你取了傘來給我,我要出宮去。」
她倒伶俐,不多時給我拿了傘。我也不招呼阿君阿碧跟隨,自己徑直走進雨中……
風雨混在一處,連成一片,到處都黑沉沉冷冰冰,一切的東西都被裹在裡面,辨不清哪是宮牆,哪是路,哪是殿宇。四面八方全亂、全響、全糊塗。直直的雨,扯天扯地垂落,雙眼朦朧看不清,只是那麼一片、一陣,像地上落下了無數的尖刀。舉目四望,天地已混沌,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橫流,一切都驚慌失措,一切都如同大難臨頭。
我一路走來,並不很遠,但裙襬已溼透,冰冷徹骨地黏在身上。龍泉宮外有女官正要往宮裡送酒。我忙拿一個金裸子塞在她手裡,懇求道:「煩掌事通傳一聲,就說妃離宮的真真求見大汗……」
那女官見了我卻有些驚異,但隨即點點頭自入內去了,不多時輕手輕腳出來道:「夫人來得不巧,此時大汗恐不能見你。」
我垂首道:「我可以等。」說罷收起傘,立在一邊。
那女官見我執拗,只好說道:「大汗召了美人侍寢,不多時便要來了。夫人怕是要空等,不如明日再來吧。」
忽然,一道耀眼的閃電劃過,撕碎天空的胸膛,一片慘白。天空發出山崩地裂般的雷聲。雨勢似乎更猛烈,永遠永遠也不會停……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好像是別人在說話,「我可以在外面等著……」
過了兩盞茶時間,才見侍女們執燈引來一位盛裝的契丹女子,雙頰紅豔如三月桃花,不勝嬌羞的樣子。兩個侍女攙扶著她步入龍泉宮。我讓過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晚風把碎髮送到臉畔,遮住我的失意和傷心。
殿裡的燈火不多時便滅了。我呆呆立著,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直盯到鞋上繡著的蝴蝶似要掙脫鞋面飛了起來。令人難堪又難熬的一個時辰這般漫長,我再忍耐不住,乘那女官不注意,自己在窗子上扣了三下,向內喚道:「大汗,我是真真,請見一見奴婢吧。」
殿裡沒有聲響。那女官已經唬得不行,臉都白了,連連對我擺手。又等了片刻,殿門卻向內開了。方才那侍寢的女子走出來,披散著長髮。那女官忙叫了人扶她去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終於聽到宮裡沉沉道:「進來。」
走進殿內,熱烘烘的,像是方才的無邊春色仍然留有餘溫。我不敢抬頭,生怕看見他衣衫不整,然而還是忍不住抬頭,看見他果然穿著寢衣,肩頭搭了件長袍,背朝著我,負手立在床前。
「叩見大汗!」我跪下,給他行了一個最端正恭敬的大禮。
他熟悉的清冷聲音響起,卻帶著異常的冷淡,「你來這裡做什麼?」
「求見大汗。」
他的語氣隔絕而疏離,「這麼晚了,什麼事?」
我又給他叩首,「只是想……見見大汗……」
他似乎是冷笑了一聲,「你已經見到了。」
我對著他的背影哀婉懇求道:「大汗,我是真的知錯了,我再不會跑出宮去了……」
他渾身上下都透著寒意,彷彿離我很遠很遠,「你是不該跑出去,但該死的並不是這件事……」他並不回身看我,只揚了揚手,「你去吧,若心不在這裡,我也不需要你的人……」
「大汗!」胸口的洶湧狂潮漫卷而來,幫我把戲演得更加逼真,「可知道我為何要跑出去?」
他身子微微一動,已轉過身來,雙目與我的視線相觸——許久未有的四目相對,卻已變作這般情形。
我舉眸,淚光中聲音越發悽婉,「大汗寵愛我……不過是因為故王妃吧。因為我和她一樣來自大周宮廷,或許是我們都會跳梨花舞?又或許……」
他語氣冷硬,「不許再提王妃的事!」
「是!」我垂首道,「大汗說,心若不在這裡,那麼也不需要人。我和大汗一樣,也不願意做別人的替代品……」
「我從沒有把你當作別人。」他的口氣異常生硬。
故王妃的這條路被他死死封住,怎麼也走不通。於是我只得說:「那日終於在馬廄裡看見大汗,卻帶著律妃娘娘。大汗道我的性子太過倔強,道我的忠心和情意不及她一半……律妃娘娘這麼美,述律家又是這麼顯貴,我、我……奴婢真是心灰意冷了……」
他淡然的雙眸中倏地一亮,忽然有了些許熱度,「你是因為這個……才跑出去的?」
「我不知分寸,恃寵而驕。」我越說越自感卑賤,「待失寵才知道自己所有一切全仰賴大汗。大汗不在宮裡,奴婢連命都幾乎保不住,又悔又怕,只能在心裡喊著大汗來救我……大汗有那麼多的女人,而真真只有大汗。大汗能將給其他女人的情意分給律妃,為什麼不能分一點給真真呢?」
我話未說完,他已動容,身子猶豫著晃動了一下,突然上前數步拉起我,輕聲呵斥道:「你實在太傻……若你心中有我,我還要其他女人做甚?」
我越過他的身子,清楚地看見大床上凌亂的被褥毛毯。他方才還在這裡與美人云雨情濃。心中慘然冷笑,臉上卻露出後悔莫及的神色,「大汗,是我太任性了……」
他聽著,伸手輕撫我的面頰,語氣也變得溫柔,「你更瘦了……」
我的淚水順著他的手向下滴,「若大汗真不要我了,還不如賜真真一死!」
說完這些話,我幾乎要扇自己的耳光。他卻好像很受用,俯下身把我緊緊摟在懷裡,「你哪裡知道我心裡的難受……看你身上都溼了……」
身體捱得這樣近,我沒有注意他在說什麼,只聞見他身上還留著女人脂粉淡淡的甜香。而我生有奇癖,性好過潔,是從不用香的。
他抱起我放到床上,欲解開我左胸前疙瘩扣。我按住他的手,「我自己來。」嘴唇不自然地顫抖,卻仍保持毅然的口氣,從床上站起來。
他站著不動,表情有些意外……而我站在床邊,把白色狐裘脫下,讓它慢慢滑落到腳邊。
這是我殘存的最後一點點尊嚴。以這樣的方式,在剛剛歡好過的大床上,被還帶著其他女人味道的男人佔有……我,絕不能接受。
所以,至少讓我自己來掌握以怎樣的方式被凌遲。
耶律楚是不會明白的,他只是熱烈地看著我一件一件地脫衣,好像卸下情感的偽裝。
我把身體轉過去,解開薔薇色的中衣,露出脖子到肩頭的曲線。我今日貼身穿的不是抹胸,而是繡著鮮豔紋飾的粉色肚兜,緊貼在胸前微微的隆起上,散發著少女誘人的氣息。
我雙手伸到背後,挑開肚兜的繫帶,拉下肩膀上的細帶。用雙手遮掩胸前,背對著他,身體微微顫動。
他迫不及待地拉過我,唇便侵來。我偏過頭,避開他,「不,不要在床上……」
「你這狐媚!」他斥道,拉著我來到火盆邊。地上鋪著一大塊厚厚的氈毯。火光映照著我雪白的肌膚,給周身塗上金色的光輝,掩去雙頰的蒼白。
他雙目灼灼地盯著我,慢慢把我放倒在毯上。黑色的長髮鋪展開來,睫毛輕輕顫動。
「你的確是使我著了魔。」他說道。自己飛快脫去寢衣,俯身急切地壓住我。
沒能忍住一聲悶哼,我緊緊咬住下唇,把頭轉開,注視著盆裡搖晃的火苗,給我帶來一絲暖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盆漸漸地熄滅了。空氣裡越來越濃的涼意襲來……
「你回自己宮裡去吧。」他躺在我身側,聲音比我進殿時更冷淡。
我震驚,還未來得及向他求情——剛剛雲收雨散,便要驅逐我嗎?
「大汗!」我伸手想抓住他的手。
他卻冷冷拂開我的手,坐起來自己穿了衣服,又點亮了燈,回身久久地望著我,眼神有些森冷有些酸澀,似不定的流光,「你算準了我的心意,卻沒有算準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