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赤珠的臉向我轉來,「是你吧,是你叫大汗這般傷心!我方才都聽見了。你心裡既裝著別人,求你把大汗還給我。沒有他,我便什麼都沒有了……」
耶律楚此刻似乎有些走神。他立在那裡,深深凝視著我。
我木然看向他眼中。他那沒有表情的雙眼,卻生生叫我看出了幾分蕭索和落寞。
但是青,已經家破人亡……
「還給你。」我輕輕地說,轉身投進了黑夜。
高聳的宮牆裡,我四處亂走。然而走來走去,都是高聳的宮牆。
天空烏黑,沒有月光,也沒有星辰。走到樹叢邊,我對樹叢說:「你們可知道,他會有多傷心?」走到池水邊,我對池水說:「竟是我害了他!」走到高牆下,我對高牆說:「早知是這般結局,當初就該一同遠走高飛……」
多渴望有人能給我回答,然而四周死一般寂靜,樹叢、池水、高牆都不理睬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天福宮中的佛堂前。契丹人信青牛白馬為其始祖的傳說,堂中供奉的是青牛神與白馬神。我像渴極的人見到了大海,幾步撲進了廟堂。
青牛神面帶微笑,白馬神姿態端莊。任我怎樣苦苦訴說,它們始終冷眼旁觀著,一言不發……
連神佛也這般勢利嗎?
我怒不可遏,嚷道:「你們是什麼神佛,只知受人香火,卻不知道睜開眼,看看這人世間,為何有這樣多的痛苦!」
雙神仍是那般安詳。
我再懇求它們道:「睜開眼吧,我到底該怎麼辦?為什麼不回答,我命令你們回答我……」
四周卻只有我自己絕望的迴響。
頃刻間我失去理智。近身有數支燭臺。我取過便向神佛身上擲去,一邊狠狠地罵道:「你們不配高居廟堂。你們只知道粉飾太平,卻不顧人間疾苦。遲早有一天,你們要被推倒,要被踐踏,要被永遠地遺忘……」
陣陣巨響引來了宮女侍衛……
「夫人、夫人,快住手,神靈是萬萬不可褻瀆的呀。」到後來,竟連阿君也趕來了。
我對著她笑,「阿君,我告訴你,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唯有從自己家裡先自相殘殺起來,才能徹底滅亡。」
阿君悲憫而詫異地看著我,「夫人……在說什麼?你今日是怎麼了?」
是啊,在這異族的土地上,有誰能聽懂我撕肝裂肺的話?
我像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妃離宮,從這個夜晚起徹底一蹶不振。想要聯絡蕭史,他又因事出宮去了。我很怕夜晚閉上眼睛,因為只要一睡著,就會夢見裴丞相一家的慘狀。我又實在太累了,連呼吸都困難。
這精心裝飾的妃離宮,這染滿血腥的妃離宮,這錯付真心的妃離宮,不過是一座冰冷的囚籠。我躺在床上,木然地瞪著床頂。
外間有輕輕的說話聲,是阿君和阿碧。我不想聽,細小的聲音卻仍斷斷續續地落進耳中。
「還睡著?」
「嗯,也不知那日發生了什麼事,回來就不對了……」
「聽說大汗前幾夜都宿在律妃那裡,昨夜點的是大宛進獻的美女侍寢……」
我向床裡側翻了個身,捂住頭。
「那不是同從前一個樣了?」
「聽說吵得很兇……只怕這妃離宮,都不會再來了……」
「你好好勸勸夫人……她這氣性……」
外間的兩個人沒完沒了地討論著,猜測著。我猛地坐起身子,下了床,走出去。
兩人沒想到我突然起來,都吃了一驚。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見到她們吃驚的樣子,有些尷尬,便隨口說道:「我去騎會馬,你們不要跟來。」
我許久不騎步影了,然它見了我,還是一樣親密。我把帶給它的糖放在手裡。它舔食著,舌頭把我的手心弄得極癢。我牽著步影出了馬廄,騎著它在天福宮後的大片空地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乏了,俯下身子抱住步影的脖子,大顆淚珠把它的鬃毛打溼。
「步影,」我說道,「我多想和你一樣是匹馬,可以任意馳騁。或者身為七尺男兒,可以仗劍行走天涯,可以與仇人痛快地決鬥一場,或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然而我卻只能在這深深的宮牆裡,等到心碎,等到身死。」
步影默默地聽著我把心事全都告訴它。
耶律楚再也沒有來看我,也沒有傳喚我,像是徹底忘記了我。而我也一天天地越發不愛說話,只同步影一起在馬廄後邊荒涼的空地上整日溜達。
這一日我又獨自去看步影。它似乎已變成我唯一的知己。正想將它牽出馬廄,卻突然聽見了女子的笑聲,那般爽朗與歡暢——是述律赤珠!
我生怕被她看見又生事端,忙隱到馬廄的擋板後面。板上有條細長的裂縫。透過縫隙,我看見了兩個並排而行的人。
耶律楚穿的是墨紫的貂裘長氅,而述律赤珠穿的是絳紫色絡紋長裙,胸前垂著纓珞。他們都身材高挑,眉目俊秀,皮膚帶著陽光的色澤,渾身散發野性張揚的氣質。
述律赤珠的手親密地挽在耶律楚臂上。兩人越走越近,近得可以聽見他們輕輕地以契丹語交談著。而同我一起時,耶律楚為了照顧我契丹話說得不太利索,通常是說漢話的。
耶律楚正偏過頭,問著述律赤珠:「你舅母這些天身體如何?」
述律赤珠含笑瞅著他,「多謝大汗賞的藥材,舅母之病很有起色。舅父也十分感激。」
「這就好。你也要常勸舅父保重身體,不要太過操勞。」耶律楚也面露喜色。
「舅父最近常常憂煩,是為北邊之事嗎?」述律赤珠小心詢問。
耶律楚看了述律赤珠一眼,點頭道:「上京最近動作很不尋常。我本部人馬還都留在臨潢,確實很不放心……」
述律赤珠穩一穩他的手臂,「那一位怕是更不放心呢。」
他們這樣地談論著的事,耶律楚從沒和我說過。我突然覺得,他們其實才是合襯的一對。
走到馬廄裡,耶律楚自去看他的絕影,回頭卻突然看見了步影,瞅著它有些發愣。述律赤珠順著他的眼神看去,笑容有些僵硬,「這是大汗那位漢人侍妾的馬吧。你睹馬思人,不如去看看她?」
耶律楚沒有說話,只盯著步影,眼底染上了一絲憂鬱。
述律赤珠背過身,擺了擺手,「不過,只怕她身子服侍了大汗,心裡頭卻還想著別人。」
耶律楚撤回目光,又恢復了淡淡的神色。
述律赤珠軟糯的笑顏中暗藏著機鋒,「我也真好奇。什麼樣的人物能叫她這麼死心塌地,竟連大汗也不放在心上。你如此寵愛她,她倒一些兒也不領情。那日她肆意頂撞大汗,如今卻毫無悔意,也不認錯。大汗可也真能容人。」
耶律楚手撫著絕影的鼻頭,低沉道:「她的性子……的確太過倔強……怪我寵壞她了。」又看著述律赤珠道:「她若有你一半的忠心和情意待我,也就好了……」
述律赤珠走近,從背後抱住耶律楚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柔聲說道:「我的忠心和情意,只對大汗一個人。只要大汗把給其他女人的情分一丁點兒給赤珠,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耶律楚臉上現出慚愧之色,伸手握住述律赤珠抱著他的雙手,「赤珠,我確是……太過冷落你了……」
述律赤珠忽然巧笑嫣然,「那麼大汗打算如何補救呢?」
耶律楚轉過身來攬住她的肩頭,勾起嘴角的笑意,「今晚補救如何?」
述律赤珠扭過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天福的美女們個個等著大汗補救呢,你可補救得過來?」
耶律楚含笑調弄她,「她們哪有赤珠這樣的好處……」
述律赤珠的笑聲從豐滿的雙唇中流出,像銀鈴般響起,一轉身已跑出了馬廄,「大汗好壞,竟這樣欺負我!我要回宮裡去了……」跑出幾步卻又回過身來,浮起一個千嬌百媚的笑容,眼中火辣辣的熱情帶動令人心跳的韻致撩撥著男人的情緒。耶律楚沒有一絲遲疑,快步跟了上去……
等他們去了很久,我還無法從廊板後面站起來,只覺得雙腿顫巍巍的,像承受不起身體的重量。而馬廄裡四周的欄壁似乎都擠過來,要把我擠得粉碎。我伸手抱住自己的頭,把雙眼藏在黑暗裡。
數聲長鳴驚醒我,是頭頂飛過天際的大雁。我徒然向天空伸出手去——雁兒呵,你南去北來,曾聆聽昭君馬上悲涼的琴聲,曾帶回蘇武不屈的意志……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何時我才能擁有如你一般的雙翼,離開這充滿屈辱的異族宮廷,一直飛到天地盡頭……
此時,我很想騎著步影去盡情馳騁一番,便跨上它在空地上奔跑起來,一直跑到牆根才停下來。這步影本是匹日行千里的神駒,卻只能在宮牆裡繞著圈圈,很是不盡興,仰起頭來嘶鳴著。
我撫摸它的脖子,輕輕安慰說:「我何嘗不想掙脫這牢籠?可是你看,宮門是鎖著的,我們跑不出去……」
等等!我的雙眼猛然間被宮門牢牢吸引。巨大的意外使我無法相信——
馬廄後邊那道日日緊鎖並有人把守的宮門,那道隔開了外面整個世界的宮門,竟開了一道縫隙!
是疏失,還是……
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我的頭腦,這不正是等候已久的機會?也許還是唯一的機會!步影的腳力這般好,等閒侍衛的快馬根本不是它的對手!等耶律楚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跑出很遠了……
是的,我要回大周去!即使不能成功,為了青和弟弟,也必須試試!只要踏上大周的疆土,便可以告訴所有人,我是燕國公主,我並沒有死!也許還能為裴丞相洗雪沉冤……
腦中一剎那灌滿瘋狂的念頭。來不及細想,我牽動韁繩使步影對準那扇宮門,一個箭步便衝了出去。
門那邊是窄長的馬道。步影的飛蹄濺起茫茫的灰塵。不過一會兒,宮牆已經遠得看不見。我俯下身子,按捺住越來越快的心跳,催促步影跑得更快,直到我發現馬道盡頭,竟然——還有一道宮門!
門下影影綽綽有幾個兵士或站或坐。該怎麼辦?退回去就喪失了機會!
咬住下唇,我夾緊雙腿,馬兒一躍,已飛騰上去。待兵士們發現我與步影時,我已衝到他們面前不遠處。
「快閃開,狗奴才!宮中太無趣了,我要出去逛逛!」我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挺起胸,對幾個士兵嚷道。
數人立起身,唰地拔出腰間佩刀,還有幾支弓箭對著我。當先一漢子叫道:「什麼人?」
我勒住韁繩,白他一眼,怒氣衝衝道:「連我都不認識嗎?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旁邊一兵士定神看了看我,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對那攔住我的漢子道:「她……像是上回大汗平叛時帶在身邊的夫人。」
那漢子聽了,炯炯雙目掃過我身上的裝束,又盯著步影端詳了一番,才行了一個禮道:「沒有大汗的令牌,任誰也不能出去。」
「哼,」我對著他冷笑一聲,「我就是大汗的令牌!你攔著我的馬,是不想活了嗎?再敢攔著掃我的興,我回過大汗,要了你的狗命!」
他不動,只更恭順地低下頭,「軍令如山,還請夫人不要為難。」
我的目光傲慢地巡視著其他幾個兵士,「你們也要攔著嗎?」
數人不做聲,卻也沒有上前來攔我的動作。
好極!說時遲,那時快,我飛起馬鞭便照著漢子臉上狠狠甩去,「滾遠點!」又一甩鞭,已衝過他身前。
「夫人!」數人驚恐地叫道,上來拉住步影。
「夫人!」
「別走!」
「不行,快回來!」
我手裡緊緊地扭著韁繩。步影猛地朝旁邊一縱,已躲過數人。幾個守將猝不及防,揮舞著手中弓箭,卻沒有人敢真的傷我。我放鬆了韁繩,然後用它的末端狠狠地一抽馬後臀,步影箭一樣地朝宮外衝去。
「快去稟報大汗!」有人大喊道。
可是步影已經揚起一片灰塵衝出天福宮。我回頭一望,幾名穿黑甲計程車兵正翻身上馬。還有數人正奔向宮中方向……我雙腿一夾,馬兒甩開大步,向著自由狂奔而去。
天福城三面都是城牆。我縱逃出宮牆,也絕鬥不過城門守將。只有宮外那條我曾日日洗衣的冰冷長河,才是唯一可能的出路。長河兩邊都是大片荒涼的叢林。如果不過河,沿著河邊一直向東跑,應該是回紇的方向。而渡過河一直向南,最終應該能到達大周地界。上次我曾沿著長河邊逃跑,最終還是被獵犬撲倒。但今天,我有步影!
「去吧。」我叫道,指引步影奔向長河,決心渡過河去。
此時已是春末,山間冰雪融化,水流比冬日時大漲。雖不如忽倫河那般驚濤駭浪,卻也是急流奔突,深淺難測。河中還有漩渦陣陣,煞是兇險。
最可怕的是,我不識水性。但這也擋不住我要回到大周的決心。
抽出腰間長帶,我把自己緊緊縛在馬背上。馬鞭用力咬在嘴裡,雙手抓住步影脖上鬃毛,喝令它:「好馬兒,我們過河去。」
步影大步衝到河邊,面對著陣陣急流,卻突然左右擺晃馬頭,雙足不肯前行。
這如何行?再猶豫片刻,追兵就到了。毫不遲疑,我毅然拔下頭上尖簪,狠狠地向馬臀戳去——
一聲悲鳴,馬身猛地顫動,向前一撲,已投進河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徹骨的寒冷,巨大的衝力。水流陣陣漫過我的頭頂,恐懼而無助的感覺……馬身突然變輕浮了,一腳一腳都踏不到地……像渾身埋進雪堆,鼻子口中全無法透氣,一張嘴便湧進水來……
我盡力仰起臉,在浪與浪的間隙,猛烈地呼吸……胸口快要爆裂了……
猛然間一個巨大的浪打來,我與步影已捲了進去。它奮力向前,剛遊動數步又被水流衝下……
「向前啊。」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又被浪流吞沒。
待它終於爬上長河對岸時,我們全都筋疲力盡,幾乎癱軟下來。好半天我才吃力地仰起頭,渾身都溼透了,長髮、長裙,全都溼溼地滴著水。綁在步影身上的長帶已經溼透,費了很大勁才解開。雖已經春末,可是東丹寒涼的冷風還是叫我渾身顫抖……伏在馬背上,我覺得自己就快要昏過去,再不能前進一步……
不知為何,我突然驚醒過來,感覺不對。抬起沉重的身體回望長河那邊——湍急的浪流對岸,一騎黑馬如閃電般越馳越近,揚起暴烈的灰塵,瀰漫在天地之間。
是絕影!來得如此之快。
不知為什麼,眼中已盈滿了淚。
迅疾轉頭,我拼命拉緊韁繩,振聲一呼,步影已鑽進了茫茫的叢林……
跑進叢林,一條羊腸小道在濃密的森林中時隱時現,蜿蜒向前。我雙手抱緊步影馬頭,躲避著叢林中撲面而來的隨時要把我掃下馬來的樹枝。
風聲鶴唳——嘚嘚而響的馬蹄聲……枯枝被踏斷的碎裂聲……林間鳥禽的啼鳴……風掠過枝葉的嗚咽……任何一點細小的聲音都讓我膽戰心驚。跑了很遠,我的心還兀自狂震。不時回望身後。並未見到追兵,又想到渡河之難,心才略略安定。
蜿蜒小道上濃密的林木與地上溼滑的苔蘚大大阻礙了步影前進的腳步。曲折盤旋的小道好像永遠沒有盡頭。也許是過河耗盡了步影的氣力,它已經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身上沁出顆顆汗珠,步伐也逐漸慢了下來。
我渾身似結了一層薄冰,極想加鞭催馬叫它狂奔起來,但手中卻遲疑著沒有動。剛才用簪子扎過的馬臀還滲著鮮血。傷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我心裡內疚至極。何況還有極遠的路要走,不能讓步影累倒。
我只得強忍著急躁,讓它放慢腳步走了一程。叢林漸漸向前伸展,進入一片山谷。暮色漸染,我辨識著天空中依稀閃現的星辰,選擇了朝南的道路。遠處峰巒起伏,黑沉而深邃的山脈像潛伏的巨獸。步影在平坦的大道上速度快得驚人,而在這叢林山脈間卻著實有些施展不開。但我畏懼被人發現,不敢引它到大道上去。
天色更暗了,大片大片的黑霧從天空擲下,蔓延在周圍,像一個封閉的套子,令人窒息……我在這一片濃黑中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還有多遠,甚至不知身在何處,何時才能得到自由……嘩啦一聲,驚得我一顫,原來是腳下幾塊碎石被步影踢到,滾入了深深的谷底。
濃重的黑色中我們終於跑出了山谷。沒有了樹林的遮蔽,大地灑滿月的光華,明亮起來。夜風掠過荒涼而遼闊的原野,把又高又密的野草吹得起伏,如怒號的海面洶湧奔騰。步影千里馬的優勢在這裡終於可以施展……
「真真——」是誰在呼喚我嗎?回頭望去,無邊曠野中卻只有風的哀鳴。耶律楚的身影突然閃現在眼前,心頭竟有些隱隱作痛:真真,可惜這並不是我的真名……我果斷地甩了甩長髮,丟開了眼前的影像,抖起韁繩,步影一聲嘶鳴,衝向了廣闊的原野……
「真真——」這喊聲如此焦躁且痛徹心扉……我回頭望去,如利劍穿透胸膛,一匹黑馬正衝出密林,從斜後方向我飛奔而來。馬背上的白色身影越來越近。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我目瞪口呆,忘了該作何反應。
不過瞬間,我已回過神來,雙腿立即緊夾馬腹,步影甩開四蹄大跨了兩步,隨後箭一般朝前衝去。步影,不要怕,這裡已是原野,你的速度絕不會輸給任何契丹快馬!你肯定能把追來的馬匹甩在身後。
但是身後的追兵似乎也知道步影驚人的速度。他此刻顯然正在拼命催馬狂奔,想率先橫切過來堵住我的去路。
我心下悔極,為什麼沒有早一些發現追兵已到身後?我猛地扭轉馬頭,從馬鞍上俯下身子,在劇烈的震動中緊緊地貼到馬身上,彷彿已同它合成一體。步影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危急處境,越發加快速度狂奔起來。它身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已經繃緊,口鼻中噴吐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似乎在做奔向自由的最後衝刺……
揚起馬鞭果決一抽,步影更亢奮而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整個世界只剩下凌亂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心跳聲……我貼著馬背側過頭來,透過飄拂的馬鬃檢視後面,意外地發現他和我的距離已漸漸拉大……
身後的追兵已不能截住我!
「我們一定會成功的,步影,就要逃脫了!」我狂喜地叫起來,止不住的淚水卻飛濺在空氣裡。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我突然看見前方橫亙一道黑暗的長影,像一張巨大的嘴等待吞噬獵物。而步影正在我長鞭的驅使下沒命般朝著這道黑影飛馳而去——
那竟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