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微服

他換上普通契丹男子的圓領窄袖短袍,殺戮與暴戾之氣也隨著鐵甲的卸下而消盡,眉目間滿是俊秀風采。我穿著契丹民女的團衫長裙,腰間長帶隨風飄揚,有一抹輕靈俏麗。

他牽過一匹玄黑寶馬,唯有前額赤紅。我認得這種馬名喚絕影,是日行千里的良駒,便擺手道:「你雖換衣扮作百姓,卻還騎這樣的好馬,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摸摸絕影的鼻頭,「此馬隨我多年,數次戰場九死一生,都是一起過來的,倒不忍離了它!」

絕影好像聽懂一般,昂起頭得意地打了個響鼻,踱到我身邊。

耶律楚左腳退出馬鐙,向我伸出手來,「上來吧。」

我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瞪著他道:「我要自己騎一匹。」

他朗聲大笑,「娘子,你當真不要與我共騎?」

「當然了。」

他碰了個軟釘子,倒也不惱,把我帶到軍中馬廄。因他服飾已改,馬廄中人等我們走得很近才奔出來磕頭行禮。

耶律楚道:「給姑娘找匹好馬。」

一個眉目和善的中年人忙引了我去廄中挑選。

正用眼神搜尋,卻見角落獨自關著一匹駿馬。它通體潔白,無一根雜毛。雙臀上毛髮旋起,如日月之狀。最神奇的是如日形的這塊光耀奪目,似白晝之光。如月形的這塊幽明閃爍,有月夜之華。我走近這匹神駒,被它的絕世風采吸引,幾乎移不開眼。而這馬似乎也通人性,將馬鼻靠向我的肩膀,又舔我的臉頰。我情不自禁撫摩它的額前長毛,心中暗贊。

「它叫什麼?」我轉頭問馬廄主人。

他和善道:「它名喚步影,是匹萬里挑一的神駒。」

「步影?」我喃喃自語。

那馬卻以為我在呼喚它,竟和我靠得更近,還伸頭調皮地拱弄我的脖頸。

「這馬好生膽大,竟敢輕薄我的女人!」低沉的男聲響起。耶律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我身後,正看著我,眼睛裡帶了笑意,「它是你的了。」

「真的?」我驚喜交加。

那人便去囑咐下人裝鞍。

我上馬與他並排而行,一黑一白兩匹馬向前疾馳。馬廄一忽兒就不見了蹤影。自由的大地如畫卷般緩緩鋪開。我們縱情奔騰,由晨至昏,一路領略東丹無數風景。

暮色將至,巍峨的雪山,茫茫的戈壁,落日餘暉下的大地如翻騰不息的巨蟒,閃爍著耀眼的粼光。撲面而來的寒風裡,帶著草原獨有的質樸、純淨、蒼茫與曠漠,有一種大美不言的深沉。

他意氣風發,手指遠處雪峰,「那是黑山,是一座神山!」

我順眼望去,一座雪峰直插入雲,山頭那終年不化的積雪此刻被夕陽染成了深紫,絕美而妖嬈。

這靜謐的雪山,巋然不動。這自然造物的奇偉,安然遠離塵世,俯瞰著世間永珍、滄海桑田。而它卻沐浴在夕陽的金暉裡,亙古不變。縱馬奔騰在這蒼茫大地,我忽然覺得心胸如此開闊,若能遠離那宮廷的慘鬥,何嘗不是至幸至快之事……

夜幕開始降臨,東南西北漸次被霧嵐淹沒。我們的馬也漸漸減速。近處忽有雪狐的影子閃過,眼眸幽藍,彷彿是野鬼的燈盞,詭秘、孤獨。

耶律楚取過身背弓箭,欲射取野狐。

我揚袖阻他,「勿射!」

騎累了牽馬信步而行。他問我緣由,我說:「奴婢小時候聽老人說,雪狐是世上最鍾情的獸類。一旦殺死一隻,另一隻感到孤獨,必不獨活。大汗不射,便是全它夫妻情意……」

他一手牽馬,一手伸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話語裡有著不同平常的熱度,「那日你說尋常夫妻的情意,你可知我有多羨慕?」

我嘲弄他道:「那好,你隱姓埋名,不要再做大汗,咱倆浪跡天涯,做一對野鴛鴦去!」

我不過信口胡說,他卻很高興,認真道:「好!有你相伴,也不枉我捨棄一切。」

我對他凝眸一笑。

停下腳步,放馬自食牧草。他擁我入懷,「我總覺得你不是普通宮女。」

我的背脊立刻變得僵硬。

他沒有覺察,繼續道:「跳梨花舞,那般媚骨橫生。轉瞬行刺,真個是膽大妄為。撞案自盡,實在決絕冷情。帶傷潛逃,又如此楚楚可憐。」

我抬頭看著他。

他接著說:「從沒有女人敢像你那樣反抗我,叫我氣得發瘋,充滿挫敗感。然而轉眼嫵媚溫柔起來,又叫人心生憐愛。我想要征服你,卻發現你的一切,都叫我迷惑。昨日在帳裡帳外的一番話和那驚人的威儀,實在不像十來歲的尋常孩子。真真,你從前到底……」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大汗,你可聽過《趙顏呼畫》的故事?」

他的嘴被我捂住,微微搖了搖頭。

我背過身,娓娓地向他講來:

唐朝時候,有個進士叫趙顏,在畫店買到一幅仕女圖。仕女身著輕裘,冰肌玉骨,姿色豔麗。趙顏每日凝視,相思成疾,不願婚娶,因為人間再尋不到這樣一個美人。

趙顏愛畫思源,苦苦尋覓畫的來歷,終於從畫店老闆口中打聽到作畫人。作畫人告訴趙顏自己畫的是個仙女,名喚真真。還告訴他,只要日夜叫著她的名字一百日,她就會從畫中走出來,再將百家採灰酒灌之,就會和趙顏白頭偕老。說完,作畫人消失不見。

趙顏回到家裡,就按作畫人的吩咐,在書房裡不分晝夜地對著畫幅呼喊「真真」,喊到一百日時,畫中仙女果然從畫中走下。她飲下百家採灰酒,兩人結為夫妻。

又過幾年,孩子已經五歲。一日,趙顏家來了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竟道這真真是個女妖,將來必起禍端,還給他一把神劍,叫他斬妖。趙顏聽了友人之言,心泛疑雲,聯想那神秘的作畫人,更是忐忑不安,不敢回到寢室。

人靜時分,畫中人帶著孩子來到趙顏的書房,哭道:「我原是南嶽山上仙女,名喚真真,不料被一個曾經受過你家祖宗恩德的人畫了真形。我看你是個正人君子,又一片真心日夜呼喚我,才適從君願。現在既然夫君對我起疑,我只能別君而去。」不等趙顏回話,畫中人隨即嘔出百家採灰酒,攜著孩子的手走上畫屏。

那畫屏與舊日一樣,只添了一個孩子。但自此後任趙顏再怎麼呼喚,真真再也沒有走下畫屏。

我講完這個故事,便向他行禮道:「往昔苦痛,實在不願回首,也請大汗莫要生疑。君之恩情,真真唯以此身相報……」

他撫摸我面頰道:「我猜得不錯,你果然不是凡人,怪道總是這樣鬼靈精怪!」

夜深了,他帶我去尋人家投宿。荒涼處見到幾間民居。他道:「你且等等,我去請求借宿一晚。」

我見那房舍不是契丹人慣常所居的帳篷,倒像是漢人的家,便拉他衣袖,「還是我去吧!漢人見了你,怕要驚慌!」

他反駁道:「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去投宿,碰上壞人怎麼辦?再說,我這正人君子的模樣,怎會嚇到他們?」

說話間那房裡已走出一個老婆子。耶律楚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土衣,很有禮貌地走上前去向那老婆子施禮道:「老人家……」

不待他說完,那老婆子已直勾勾盯著他面容,顯出驚駭莫名的神色,向房裡急奔,險些跌了一跤,還大聲叫喊著:「靼——子——來——啦!」

我們落荒而逃。

幸好後來在一條溪邊找到了些放牧人,還借住到一頂空帳篷,和其他帳篷都隔得較遠。他在帳裡點起火堆,燒得暖暖的,叫我坐在火邊休息。

火光跳躍,發出輕輕的響聲。他伸杆撥弄著火苗,寂寂道:「其實我,一直很孤獨。」

我輕睞他一眼,突然有心調笑,「大汗年少英雄,盛名遍佈上京天福,草原美女個個趨之若鶩,夜夜軟玉溫香,還道孤獨嗎?」

他大約剛才借宿時失了面子,此時見我譏諷他,伸手便又給我吃了個栗暴,「小妮子越發膽大,敢編排起我來了!」

我額角吃痛,氣呼呼道:「那黑麵巨漢李德威也常編排你,你怎麼不怪罪他?」

他見我委屈地嘟著嘴,便馬虎地替我揉了兩下,道:「李德威雖然粗魯莽撞,卻異常忠誠。若不是他拼力相救,我早死在周朝幽州節度使柳盛手裡。」

「哦?皆稱你常勝將軍,契丹第一勇士。這柳盛竟這般厲害?」我是真的驚訝,原以為柳盛不過是借柳皇后之力才執掌重兵。

他點頭,「那時我正追擊柳盛,眼看就要成功,卻於戰場上得知父汗死訊。周朝二皇子景宏乘上京空虛,竟領兵偷襲。兄汗又適巧去平定羌人之叛。我父汗當時正在病中,倉促應戰,竟被景宏殺害!」他緊握雙拳,眼角隱有晶瑩之色,「父汗之死,我猝不及防,方寸大亂。忙亂回兵,又中柳盛伏擊。我無心戀戰,卻被毒矢射中。若不是李德威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早已亡命。」

他向我轉過身來,切齒道:「父汗之死,乃我耶律楚平生第一恨事!此仇不報,誓不為大丈夫!有朝一日,定要踏掃周疆,以景宏之血祭我父汗亡魂!」

他的話像尖刃,一寸寸撕裂我的肝腸。

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仇人耶律煬,正是他口中的兄汗。而耶律楚殺我皇兄、滅大周之心也是日夜難忘。那麼這些天我在做什麼?我是安心享受著契丹王的寵幸,忘記了兩國的紛爭,忘記了在上京所看到和身受的一切嗎?不知不覺中,我與他的相處竟已變得這般親暱!

這突然襲來的痛苦如此強大而不可抵抗,我心亂如麻,五內俱焚。

他看出我的異樣,問道:「怎麼了?」

我扭過頭去,以袖遮面,「這煙好猛,燻得我眼睛難受。」我竟已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他拍拍我,「我去尋些好炭,你在這裡等等。」說罷彎身走出帳去。

我摸到了右腕上的袖劍環。出來私行,為防萬一,我還是戴著它。突然一個瘋狂的念頭咬住了我:他私服與我出來,並無人知道我們在何處。此時他不帶武器且並不防備。趁此機會殺了他,也不用日後在宮中與蕭史辛苦籌劃,更可免將來大周后患!

殺了他,只需一箭,何等容易!我的呼吸越來越急,淚突然奔湧而出。

帳外已響起一陣腳步聲。

屏息凝神,我向著帳門直直伸出右手,轉動銀環,閃過一道冷光。

帳門已開,而銀鈕卻未能及時按下去。我不知道,是因為看見了進帳的人沒有按下銀鈕,還是我原本就沒有按下的勇氣。

進來的不是耶律楚!

而我直直地對著來人舉著右手,像一座風化的石像。

進來的是個放牧人,捧著一些幹炭。看見我的樣子,他也吃了一驚,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就在他抬手的同時,耶律楚跟在他身後,拿著水壺走進帳中。

現在還能殺他嗎?還是我已失卻了機會?還是根本我已經放棄了機會?我被自己的軟弱和猶豫嚇到,久久無法動彈。

「真真,你……」耶律楚快步走過來,捉住我的右手,我才猛然驚醒。

「我、我……以為……他是……」我喃喃地說著,混合著幾聲抽泣。

他輕輕向那放牧人點點頭。那人寬厚地笑笑,走了出去。

耶律楚俯身按下我的手,把我僵硬的身體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你一直如驚弓之鳥一般,是因為那件事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眼底有滿滿的自責,「那時我沒有機會,也沒想到兄汗當夜受了傷還會去找你,所以第二日清晨才派人去救你。誰知……」

「救我?」我震驚地直視他的眼睛,「那個到帳裡來的人,是你派來的?」

「是,」他苦笑,「我身邊最出色的斡爾朵軍參將,就死在你的刀下。」

我喉頭磨動,卻說不出話來。那天我殺的契丹軍官,竟然是來救我的人!所以我殺他的時候,他沒有一點兒抵抗,也沒有叫喊。

我殺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我顫抖著舉起雙手,徒然地、久久地看著它們,好像從手裡正汩汩地滲出血來。

他用力地摟著我,好像要把我的骨頭也揉碎,「我那夜就宿在不遠處,若我知道……」他的聲音裡也有一絲顫抖。

我傷心地哭起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我自己……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吻去我滴滴落下的淚,吻著我冰冷的額頭,一直吻到我頸下的鎖骨……然而這些溫柔的動作絲毫沒有能夠溫暖我。當他終於把我放倒在火堆邊的毛毯上時,我舉手擋住他的嘴唇,「不要、不要在這裡……」

他貼著我的身體,對我說:「每次寵幸你都能感覺到你的害怕和抗拒。真真,你身上的傷早就好了,心裡的傷何時才能好呢?」

我的不情願,原來他竟是知道的。沾滿淚水的睫毛顫動著,我迷亂而恐慌地看著他。

「都忘記吧,真真,就像你自己說的,往昔苦痛,不要再回首!如果我的寵愛能讓你忘記,我不介意再多寵你一些!」他執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臉旁。

我想起了他伸手過來擋住我撞向長案的額頭,想起了漫天風雪中帶我來到東丹的馬車,想起了驛站那夜他抱著我,我對他說:「你要了我吧。」想起了他那樣細緻地把藥丸放到我的身體裡……

這樣的一個人,我該恨他,還是……

我無法思考,只是哭泣……也許等所有的淚都流乾,就可以不再難過。

我哭了很久,再加上剛才的驚悸,到後來竟然累得睡著了,但沒多久又驚醒過來,發現自己還窩在他懷裡。我動了一下,他立刻感覺到,摸摸我的頭髮,「你醒了?」

我嗯了一聲,渾身膩膩的,臉上哭得亂糟糟,還黏著幾縷頭髮。我嘟囔著:「好難受!」

「怎會不難受,夢裡頭還在抽鼻子。」他把我臉上的髮絲撥開,「前襟都哭溼了,想不想洗個澡?」

「洗澡?」我剛醒來,還有點暈暈乎乎的。此時到何處去洗澡?

他攙我起來,拾起地上的毛毯披在我身上,懷裡捧著些木柴幹炭,拉著我的手走出帳外。

剛出帳,一陣冷風捲過,我打了個噴嚏。他把我身上的毛毯裹緊,帶我又向前走去。銀白色的月光似白紗籠罩大地,星斗滿天。星光與月色下,一條小溪潺潺地流淌,水聲清越。

來到溪邊,他點起一堆火,叫我坐在火堆邊烤著,自己沿溪而行,卻不好好走路,眼睛只在地下掃來掃去,拾起一顆顆圓潤的卵石放在腰間圍兜裡,沒多久便拾了滿滿一兜。火漸漸大起來,他便把那些卵石堆在火裡烤。我不解用意,睜大眼睛看著他,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滑稽的畫面——中軍帳裡,群將肅立,耶律楚穿著威風凜凜的鐵甲道:我明日夜半要去溪邊烤石頭,誰敢跟我搶?

這樣想著,我竟然不想哭了。他從帳裡拎出把鏟子,在溪邊挖起坑來,動作靈活熟練,一盞茶工夫已挖了個一人深的大坑。挖好後撿來溪邊的大小石片累累地砌在坑底和坑壁,不多時就把這土坑變成一個石砌方槽。我見他在溪邊尋覓許久,好容易才道:「找著了!」原來是一塊平整大石。他把石頭放到坑底,脫了外袍跳下去踩實,再以鏟從溪邊挖了條細窄水渠,將水引到這槽裡。清澈的溪水徐徐灌入,不一會兒工夫,槽裡便盈滿清泉,如同一隻天然的大浴桶。他用一方長石將水渠的源頭堵起來,得意揚揚地衝我道:「你瞧這池子可稱心?」

我走過去蹲下,以手探水,立刻縮了回來。這水冰冽刺骨,怎能入浴?

他以兩段木塊夾起火中卵石投入水槽。卵石已烤得烏黑滾燙,一顆顆投進水裡發出嗞嗞的聲音,冒著縷縷細煙……不多時,已冒出騰騰熱氣,宛如溫泉一般。

再探水已溫暖無比。然環顧四周,這寥廓的四野無遮無攔,遠處有放牧人的帳篷,更羞人的是還有他在身邊。我雖無比羨慕這池熱湯,卻仍有些遲疑。

他似看透我心思,以帳中支鍋的大架在池邊撐起,將我身上毛毯解下圍在架上遮擋,說:「這下可不用怕了。快些洗吧,天寒水涼得快。」

我隱到毯後,解下週身衣物。周圍很靜,細小的脫衣聲都讓我覺得尷尬,心怦怦直跳。幸而他只坐在毛毯那邊繼續烤石。我輕快地滑進水槽裡。槽裡的水有些許漫出,發出輕微的丁冬聲。溫暖的溪水立刻包圍了我,體貼地慰燙著因行軍而多日不曾好好清潔的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彷彿在暢快呼吸,舒服得簡直要暈過去。我忍不住長長地呻吟了一聲。

他在那邊輕輕地笑了,「舒服嗎?」毯後熱氣蒸繚,彷彿連他的輕笑也變得朦朧起來,帶著一種體貼的淡淡氤氳。

「嗯!」我撫摩著水槽四周細心砌起的石壁,突然很感動。他這樣待我,我方才竟還想殺了他。若他知道我方才的心思,此時還會這般待我嗎?

低頭看向自己。粼粼的水光中,潔白的肌膚更顯得宛若透明,晶瑩剔透,似已不染一塵。

他突然在毯那邊立起身來。我立刻警覺起來,以手掩胸,身子更往水裡縮一些。

「真真,水涼了嗎?我來添些熱石。」

我慌亂起來,忙說:「別過來……水不涼……」

他卻已揭開了毯子,兜著十數塊火熱的卵石,幾步走到槽邊。

我周身軟得沒有一分氣力,心比方才跳動得更快:他……過來了!

他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果真有些涼!」說著把卵石一顆顆沿著槽壁滑進水裡,「你小心些,別燙著了。」

水面上熱氣嫋嫋,我雙頰火燙得要融化一般,站在水裡一動也不敢動,雙手緊緊地抱在胸前。

他伸手刮我的鼻子,「在夫君面前,還要害羞嗎?」

夫君?我心裡一顫,抬頭看他,才想起我們是來做夫妻的。他英俊到極致的面容那般深情,眸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我痴了似的凝視著他。他雙手捧起我的臉,在漫天的星光下,在寒涼的夜風裡,深深地吻了我。

我們一個在槽邊,一個在水中,緊緊地貼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嘴唇才緩緩離開,柔軟的唇瓣微黏著我的唇,連分開都顯得無比依戀。儘管悵然若失的感覺如潮水般襲來,我卻捨不得睜開眼,彷彿這樣才能使唇上的美妙觸感保留得更久一些。

我有些害怕,自己竟這樣喜歡他的吻。還未回過神來,啊了一聲,已被他從水中提起。他轉身取下身後架上的毛毯,把我溼漉漉的身體包裹起來,放在火堆邊。我的長髮溼透了,滴滴地往下落著水珠。他把我的長髮總成一束,輕輕地擰乾,又打散它們,使之幹得更快。一串水珠飛濺開來,有些落到火堆裡,輕輕地嗞響著。

我木訥極了,不知道做什麼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任他擺佈。他待我長髮半乾,就轉身拾起我脫在水槽邊的內衣,投進槽裡,蹲下身清洗起來。

我像被野蜂蜇了一下,有些張口結舌。他竟然、竟然在幫我洗著貼身衣物嗎?

「大汗,我自己洗……」我的聲音像是低低的呻吟。現在洗了這些貼身衣物,等下我穿什麼呢?

他沒有看我,溫和地說:「火邊暖,你坐著吧。我把你的衣物略洗洗放在火堆上烤乾,穿起來又舒服又暖和。」

「你是大汗,怎麼能叫你做這種事呢?」我又羞又急。就是尋常男子,也多視為女人洗衣為恥辱,何況是貼身小衣。

他很自然地說道:「我雖是大汗,卻不是你見慣的那些養尊處優的王爺。我十一歲就隨父汗上陣,什麼樣的苦沒有吃過?行軍時頭顱像是拎在手裡,缺衣少食是常有的。縫補漿洗也是做慣的。最苦的時候趴在雪地裡埋伏數個日夜,吃的是死屍,夜裡總以為自己已經凍死了。這才有了今日。」

他起身將衣物一件件拉平晾在方才掛毛毯的架上,手指拈著溼布細細捋平,從我的小衣、抹胸一直到汗巾羅襪。

就在這瞬間,我不禁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他指下觸的不是溼漉漉的貼身衣物,而是我周身上下的肌膚,由胸口、細腰一直到腿彎足心。我身體一陣陣發熱,像失魂落魄一般,深深低下頭去。

即使是在我最美好的夢裡,都不曾想到,夫妻間會是這樣的親暱與溫柔。

他走到我身前,將我連毛毯一起環在臂間,側首用唇擦過我的脖頸。這樣的碰觸才一會兒就已不能使他滿足。他把毛毯更拉開些,溫熱而粗糙的手掌覆蓋上我的胸前。我渾身一顫,閉著眼睛唔的一聲,帶著鼻音的呻吟聽上去嬌膩無比,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捂住嘴。

我到底是怎麼了?竟發出這般淫蕩的聲音?他卻拉開我的手,對著我的嘴唇道:「別捂著嘴,我喜歡聽你叫。」

他的吻和撫摩逐漸更深入和狂熱,包圍我整個身體。毛毯滑落,層層堆疊在腰際,展現出一幅綺麗誘惑的畫面。

「你太美了,真真!」他突然欺身把我壓倒,「我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