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叛

我坐進耶律楚的馬車,身上穿了套改小的侍衛服,將自己扮成大男孩的模樣,心裡始終忐忑不安。這幾日他都在軍營議事,未有接觸,此去扶餘,也不知情況如何。

掀開車簾仔細觀看,三軍已列陣。士兵一色烏黑鐵甲,頭戴貂帽,用貂裘束甲,腰掛箭袋,手舉鷹旗。數萬人馬此時整齊肅立,竟靜悄悄一聲不聞。軍紀如此森嚴,果然是令大周深為忌憚的黑鷹軍!

耶律楚騎一匹玄黑色高頭駿馬立於陣前,也穿一身黑甲,頭戴黑色纓盔,盔的中央嵌著一隻黑鷹。滾金色皮毛的窄黑袖,袖口以金帶束住,身後披風襟中綴滿華麗的珍珠,使他看上去威風凜凜而又高貴異常。

以青牛白馬祭過天地,耶律楚縱馬躍上高臺,鞭響三聲,對眾將士高呼:「渤海無信,先降後叛。今以大軍討之,誓蕩平反寇,血洗扶餘。活捉王北之日,再論功行賞,與諸將痛飲!」他聲如洪鐘,氣概豪壯,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抬起線條剛硬的下巴,雙目中放射出如狼般噬血的冷光。下面的千萬人一齊振臂狂呼,聲勢震天。突然,耶律楚劍光一閃,幾萬人馬一齊行動,頓時,黑雲沉沉,塵土飛揚,大地劇烈地轟鳴。騎兵神速,日進百里,不過三日,已逼近扶餘城。

他雷厲風行,紮營後即召諸將議事。我自隱入一旁耳帳中,盡力消融存在感。諸將只當我是一般侍從,倒也並不多加註意。

從耳帳與中軍帳隔開的簾縫望去,大帳中央熊熊火堆,照得帳內如同白晝。眾將圍成一圈,席地而坐。耶律楚坐在主位,向眾將道:「此次平叛必須速戰速決。東丹初立,國內不穩,這是周朝最樂意見到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不能不防。」

旁邊一白鬚老將道:「不知這扶餘城裡叛軍如何用兵?」

耶律楚看著鋪展在中央的行軍地圖,「王北守扶餘城必不出三法。持城死守,堅壁不出,此為下策。沿途建立壁壘屏障,層層防禦,此為中策。臨城前忽倫河而防禦,半渡而擊,此為上策……」

正說著,帳外已傳報進來一名青年將官,向耶律楚低頭拱手道:「大汗,三批探子俱已回,都報扶餘城門緊閉,城上戒備森嚴,列兵甚多。」

耶律楚道:「沿途可查探清楚?」

那小將道:「沿途並無設防。」

邊上一黑麵彪形大漢歡喜得以手擊地,「看來王北決心要做縮頭烏龜了!」

眾將大笑。

那白鬚老將也撫掌笑道:「這般最好,可速決之!此次出征,若王北沿途襲擾,臨河防禦,步步為營,我等倒頭痛要拖上許多時日了。」

耶律楚臉上卻不見有什麼表情,他淡淡地傳令,「明日圍城,諸將聽令!」

聲音並不響,但眾人唰地一下全立起身來,帳中鴉雀無聲,只有耶律楚朗朗的聲音迴盪。他先將令牌依次發放給諸將,一一囑咐,眾人無不恭敬從命,連那白鬚老者也是畢恭畢敬。他這般年輕,在軍中威望竟這樣高,果如蕭史所言,是大周之患,叫人隱隱生出不安。

傳令完畢,他揮手令眾將退出。待其他將領都走得差不多了,那黑麵彪形大漢突然得意揚揚道:「大汗怎麼忘了?左中右三面都圍得鐵桶一般,連蚊子也飛不出去。正面倒不圍,不是讓那反賊從正門大搖大擺逃脫?」

耶律楚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向站在門口正待出去的另一小將道:「蕭統領你去取一本《孫子兵法》給這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每日抄寫!」

黑麵大漢張口結舌,呆若木雞,道:「我又說錯了?正面竟是不用圍的?為啥叫我抄那勞什子書?」

那小將笑著打了他一拳,「熊瞎子,圍城必缺,你連這也不懂?一身蠻力,只知道殺人,難怪大汗叫你抄書!」

那黑麵大漢哀號著被架走了。

眾人退出,耶律楚取出一張紙來,看得津津有味。

「大汗為何夜半不睡,還要挑燈苦讀?」我走近他身邊,將食盒輕輕放下。

他回首道:「正在拜讀王北的討賊檄文。」

他手裡的紙以契丹小字寫就。我佯裝不識,他便一句一句解釋給我聽。檄文裡一條條都是耶律楚的罪狀,第一條便是濫殺無辜。

「殺人無數,知哪個是無辜?」他輕描淡寫地說。

第二條是害死渤海舊主,第三條是縱兵行兇,還有一些如殘忍嗜殺、滅絕人性都不必說,竟還有說他嗜食人血,天福宮裡堆滿了被吸乾人血的死人屍體……林林總總,共有十八條罪狀,慷慨激昂,上天入地,把耶律楚說得是人神共憤,死有餘辜。

「沒想到你竟這樣壞!」我故意驚呼。

他氣急敗壞地看我一眼,又道:「還說我強搶民女,荒淫好色。這王北的想象力,實在過分。」

我用「難道你不是很好色嗎」的眼神看著他。他瞪著我道:「別急,等下就叫你見識我的好色。」

我羞憤欲走。

他卻說:「不許走。」說罷自腰間取個令牌給我,「真真聽令,今夜命你在此陪伴耶律大汗。」

我滿臉通紅,推他道:「不行,明日圍城,你今晚不可勞累。」

他眼中忽露出一抹很少見到的頑色,「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只叫你在這裡陪我。」

我徹底敗下陣來,低頭乾咳了好幾聲,突然想起夜已很深,他終日行軍,晚間議事,十分勞累,便問他:「餓嗎?」

他嗯了一聲,道:「你不說倒罷,一說還真是餓了。」

我從食盒裡取出一碗粥,向他道:「不如嚐嚐真真的手藝?」

他挑起眉毛,明顯有些驚訝,「你做了什麼?」

我跪坐到他身邊,把碗捧到他面前,「你這幾日都和兵士同食。幹食過硬,肉又油膩。路上沒什麼食材,我便做了碗棗粥,補血益氣,晚間用是最好的。方才用厚裘包了放在火邊,此時還是溫的呢。」

他靜靜聽了,低頭嚐了一口。我做出滿懷希望的樣子向他道:「好吃嗎?」

他微皺眉說:「太甜了。」

我疑惑道:「並未放糖啊。」

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我心裡甜。」

我突然鼻子有點酸,忙笑道:「那一定要吃完,一點也不許剩。」

他爽快道:「好,風捲殘雲。」

看著他的側臉,青的身影突然撞進腦海。若沒有母后的冤死,我已是他的妻子,現在也該是紅袖添香陪夜讀書的旖旎時光吧。那樣溫柔而又青澀的男子,他此刻在做什麼呢?是和仙蕙秉燭共讀、言笑晏晏,還是鴛鴦交頸、並枕而眠?又或者,也會在這樣的夜裡,有一點點想起我?

抬起頭,生生將淚逼回眼眶裡。心裡拼命地提醒自己此行的任務:收服王北,取悅耶律楚。

好像要取悅他,並不是很難。

夜更深了。我便催他歇息。因我在,他並沒有召近身侍從進來服侍,自己脫了外衣。我端了熱湯,放在他腳邊。

他驚訝道:「真真,你做什麼?」

我雙膝跪下,替他解襪,「奴婢替大汗浣足。」

他眨了眨眼睛,「你哪裡能做這樣的粗活?快起來罷,我自己來。」

「我想做,」我殷切地看著他,「時雖早春,然早晚寒冷。溫水浣足,可以安神暖身。奴婢隨軍,卻不能為你分擔軍務,這一捧熱湯的情意,大汗怎忍相拒?」

他半日沒有做聲。我跪著替他解襪,把雙足放進水裡。他臉上明顯掠過舒暢的表情。他臉雖俊美無雙,然雙足卻一看就是游牧民族常年騎馬行軍的樣子,繭子厚重,還有傷痕。我輕輕替他揉著。

他低頭看著我,「今夕何夕,得此良人,叫我感動。」

我向他道:「奉一碗粥,浣一次足,原是夫妻間最尋常之事,大汗也要感動嗎?」

他咀嚼著我的話,很認真的神情,道:「尋常夫妻?」半晌又默默道:「尋常夫妻。」

我見他念念有詞,幫他擦乾雙足,抬頭看他,「其實天下人所求的,不過都是這平靜的生活。還望大汗攻取扶餘後,能給扶餘平常夫妻這奉粥浣足的平靜,勿使白骨無人收,新鬼舊鬼哭。」

他微笑,「原來你早有預謀!你放心,我答應你,不傷扶餘百姓。」

耶律楚雖派兵圍了城,卻不急著猛攻。

第二日,他只派了數千人馬,下令進攻一次,試探了一下扶餘城裡的兵力。

第三日,他下令朝夕各進攻一次。他原說要速戰速決,此刻卻不急不緩的樣子,我心中很是納悶,但恐他生疑,也不好貿然相問。

第四日開始,他突然將兵士編成六隊,每隊三千,以四個時辰為界,輪番到城下滋擾,使那扶餘城上守軍疲憊不堪,無一時安寧。

這般三日,攻城逐漸猛烈,兵力也越加越多,從六隊加到十二隊,環伺扶餘四門,日夜攻打不休。契丹軍每日人數逐漸增加,且依次休息,個個精神奕奕,鬥志昂揚。若遇劇烈抵抗,則散而復攻,故傷亡也不很重。而那扶餘城內叛軍面對著一波比一波更強的攻勢,慢慢地,箭矢桐油投石消耗殆盡,露出疲態。

任是這樣,王北卻還是堅守不出。而耶律楚自己並不參戰,也不著急,終日在扶餘城外東遊西蕩,四處查探。

第七夜,耶律楚才復召諸將齊聚中軍帳。

「今夜總攻!」他已是志在必得。

「鄭老將軍聽令!令你帶一萬人馬強攻扶餘北門。」

那白鬚老將領了軍令。

「述律信聽令!令你帶兵馬五千由左側出擊,攻扶餘側門望月臺。」

一中年漢子站出,形貌甚偉。

「蕭顯聽令!令你帶兵馬五千從右側山角出擊攻檔馬牆。」

這蕭顯原來就是那日打那黑麵大漢一拳的小將。

「李德威聽令!令你帶精兵三千攻叛軍儲存糧草的左城。」

那黑麵大漢原來叫李德威。他喜滋滋接了令,嘴裡還嘟囔著:「老子燒光他孃的。」

耶律楚道:「汝等明日攻城,只留正門,須齊心協力,奮勇殺敵,將城中叛賊逼出來!」

眾將得令。

他又向剩下兩將道:「叛賊逃出後,有三條路可走。」他手指行軍地圖,快速道:「城左有山谷,山旁有小道。耶律跋,你帶本部人馬伏於谷上,賊寇一來即射矢投石,必全殲之。城東數里是一片水草地,劉副將,請你準備好四角尖釘與絆馬索,請逃將好好嚐嚐。」

二將點頭。

耶律楚道:「我自領三千人馬,於忽倫河邊等待王北,誓活捉之!」

那李德威此刻又疑道:「大汗怎麼知道城中叛賊一定會逃出來?還知道他們必分兵三路?萬一他們合兵一處,大汗三千人馬怎麼抵擋得住?還有,」他看了看耶律楚的臉色,「要是王北不從忽倫河走,大汗不是白等了?」

他今日所言,倒並沒有招致眾人的唾棄。其餘諸將也都神色期待地看著耶律楚。

耶律楚道:「離開天福之前,我已派人探明,這扶餘城內叛軍,共有三路人馬。一路是渤海王禁軍舊部,現隨王北。這路人馬戰鬥力最強。另一路是原渤海第一將蕭錯舊部,現由他原先副將大延瓚率領。當日蕭錯因力抗我軍被殺,渤海王並未派兵相救,故兵士多有不滿,未必肯盡死力。最後一路是烏合之眾,乃王北手下呼律烈在長嶺臨時招募,不足為患。這三路人馬,雖由王北總轄,但各有異心。若攻勢猛烈,必分崩離析。若能合兵一處,也不致出城遁逃。」

眾將點頭。

那老者道:「長嶺在扶餘城左,那第三路人馬出城後必往長嶺奔逃,故設伏於谷口。」

耶律楚點頭,「老將軍所言極是。蕭錯舊部以騎兵為主,當不會選擇過河,而會從水草地遁逃。如此,王北必走忽倫河。」

黑麵李德威大呼道:「哇,大汗真是神算得叫人恐懼!怪不得哄孩子睡覺時,只要說耶律楚來了,渤海孩子都嚇得不敢哭了。」

眾人大約都聽過這個笑話,此刻屏不住都笑了。

耶律楚大約覺得自己名聲太差,頗不高興,道:「你這蠻子還敢多嘴,今夜若攻不下左城,明日軍前斬你狗頭。」

李德威嚇得溜出去了。

眾將皆去。耶律楚坐到虎皮上,開始脫衣。

我莫名其妙問他:「大汗你脫衣作甚?」

他也莫名其妙看我一眼,「睡覺!」

「眾將皆上陣拼殺,大汗竟然不去?」

他懶懶道:「不急,王北哪肯輕易出來?待明晨再去。」

不待明晨,後半夜便捷報頻傳。各門攻擊猛烈,李德威更是一把火燒了左城。叛軍果然抵擋不住,竟從正門轟然而出,各自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