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奪寵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寢宮裡只剩了我一人。榻上被衾凌亂不堪,還混著耶律楚肩頭的血跡。我頭痛欲裂,悲憤難抑。他竟趁酒醉侮辱了我!又想起昨夜自己脫衣自薦,投懷送抱,並且……感到歡愉!我……竟然如此淫賤!

陽光照進殿裡,地上都是斑駁的影子,如幻似真。我恍惚地看著這些影子,目光似要溶化在這明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我猛然發現,在這些雜影中,竟有一個人影!

「殿下勿驚,我是蕭史。」他自陰影中走出,平日溫和的面容帶著愁緒。他的眼神從我的臉上掠過,又掃過凌亂的床榻。那裡,還殘留著男人的氣息。

我無地自容地哭泣起來。

他默默點頭,「殿下受委屈了!」

直到我漸漸平靜下來,他才道:「今日不得不冒險進入殿下寢宮,實是因為,渤海又叛了!」

聽了他的話我才知道,契丹人佔據渤海時間並不長。奪取幽州大挫周朝後,耶律隆光命耶律楚進軍渤海,用時三個月滅亡了存國二百多年的渤海國。渤海國末代王大湮撰素服稿索牽羊,率僚屬三百餘人出降。耶律隆光將渤海改名東契丹,又封耶律楚為東丹王,令他鎮守。

渤海降後並不太平。雖然耶律楚已經採用懷柔政策,四相中兩相都是渤海舊臣,但渤海地域廣大,在一些還未收服之地小規模的反叛一直此起彼伏。也有不少人隱藏起來以圖復國,比如蕭史。這次大規模的反叛卻是因渤海舊主之死引起。

大湮撰降後一直被關在臨潢,前月竟莫名其妙死於獄中。這一來,渤海王族殘餘勢力終於按捺不住,打著復仇的旗號拉起數萬人馬,佔據了扶餘城和長嶺府等數地。

「耶律楚已秘密準備,決定親征扶餘。不日即會啟程。」

聽到他將走,我竟不由得鬆了口氣。

蕭史見我鬆氣,神色嚴峻。「這耶律楚對女子向來不惜,得手便棄。殿下昨夜剛獲寵納,然今日早膳,他卻召律妃同進。」

我輕輕哦了一聲,魂魄卻不知在何處遊蕩。

蕭史明顯有些著急,「耶律楚出發前若殿下不能固寵,只怕他回來之日,早已將殿下忘懷。」

昨夜耶律楚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把他當成了青,因此夜半即離去。他身邊並不缺美女,我既已得手,又怎會再來?我頹然道:「若真如此,我也無計可施。」

蕭史更加著急,「右相述律羽之與述律妃是本家。借律妃之力,他在東丹勢力很大。此人性情殘忍,野心極大,述律家與渤海王族又是世仇。當日黑鷹軍攻破忽汗城時,藉機屠城的就是述律羽之。聽說這幾日,述律羽之已提議耶律楚藉此次平叛將扶餘焚燬,並將渤海人全部遷走,以儆效尤。若律妃再從旁攛掇……」他見我凝神聽著,不似方才恍惚,又道:「待耶律楚攘平渤海,契丹東南面全無憂患,即可禍壞大周矣……」

我聽得一頭霧水,喃喃道:「到底要我……做什麼?」

蕭史說:「彈壓律妃,分她之寵,此其一。第二麼,藉此次平叛,取得耶律楚的信任。」

「平叛?」我更疑惑,這平叛與我又有什麼相干呢?

「此次渤海舉事,為首之人名叫王北。此人也是王族,在渤海威望極高,有一呼百應之力。耶律楚此次決意親自前去,誓要活捉他,就是為了通過他滅渤海人的威風。但此人生性孤傲,他戰死或脫逃便罷,若被活捉,必不肯降。渤海原為大周屬國,若他真被俘,請殿下以大周公主身份勸他詐降契丹,儲存實力,復國之事才可徐徐圖之。」

我很是苦惱,又兼羞憤,「此為後計。當下之急,先要分律妃之寵。我在這宮裡是個什麼身份?這事如何辦得成?」悵然苦笑,我淒涼地說:「原來當這內應,不僅要捨身飼虎,還須得爭寵獻媚!」蹙眉片刻,我又道:「況且如今宮裡除你之外,還無人可為我用。」

「殿下身邊的阿君也是渤海人,殿下自可信任她。」蕭史忙向我道。

我點頭,面無表情,「好吧……待我仔細籌劃,請大人靜候訊息。」

蕭史說得果然不錯,此後數日,耶律楚都沒有召我侍寢,也沒有來過妃離宮。無事可做的時候,我便讓阿君教我寫契丹小字,好壓制心中反覆想起那夜之事。在契丹這些時日,我已能說契丹語,且我自小記性極好,過目不忘,故學起書寫來並不很吃力,進步神速。

這一日又寫了將近兩個時辰。我憶起蕭史之託,心中煩悶,靠在書桌前長吁短嘆。阿君怕我悶出病來,便勸我出去走走,「天福宮裡有個園子,夫人倒也可解悶。」

枯坐宮中也是全然無法,我便帶了阿君和另一個喚作阿碧的侍女出了妃離宮。

雖來東丹已近兩月,這卻是我第一次仔細打量整座宮廷。聽兩人說天福宮原名忽汗宮,渤海滅後耶律隆光改的名字。耶律楚入主後曾稍加修繕,因他只赤珠一個側妃,所以宮內還有不少妃嬪的院落空關著。緩緩行來,我發現這天福宮殿宇坐落竟有六七分像大周內宮。

這也不十分奇怪。昨天蕭史告訴我,渤海自唐以來,一直是中原王朝的番國,官吏體制,民間生活也多模仿大周。故我來後,常覺與臨潢不同。

「園子後頭就是御馬廊,裡頭關著上百匹各色好馬呢!」我素聞渤海產馬,名馬眾多,聽阿碧這樣說倒也有些興趣,便令她引路往馬廄而去。

正所謂狹路相逢,行至半途,竟遠遠見那述律赤珠身著霞色獵裝,在僕從的簇擁下直面而來。

因前兩次之事,我已知述律赤珠的秉性,正待令阿君和阿碧轉身迴避,然而通往馬廄只這一條直路,那邊一行人也早已看見我們。我咬了咬下唇,心下計議已定。

帶雙婢退到路邊,等她漸漸走到面前,我方噙了一抹柔和的笑容,屈膝行了一個常禮,低首道:「見過律妃娘娘。」

那赤珠瞥了我一眼,面微有慍色。她身邊卻立出一侍女,向我嚷道:「你這漢人賤婢,見了律妃娘娘竟不跪下行禮!上次已教訓你,難道忘記了?」

我憶起上次她們的羞辱,心中自是惱憤,面上還是做不解狀,向左右道:「如今同侍大汗,見了正妃娘娘自當下跪。但見側妃該行什麼禮?」左右阿君和阿碧皆不言。我攤開手說:「果真連你們也不知道!」

赤珠聽得側妃二字,停下腳步,輕蔑道:「同侍大汗?好笑得很!你不過以什麼淫賤的法子一時勾引了大汗,還痴心妄想與我同侍大汗?」

我笑得更婉順,「用什麼法子,律妃娘娘想知道嗎?」

赤珠向我斥道:「我何必知道。告訴你,他並不是真正喜歡你,不過是思念故人。」

我故意認真道:「娘娘既如此知道大汗的心事,為何上回向大汗苦問多日不來你帳中的緣由?」

她手中馬鞭抖動著,胸脯劇烈地起伏,一雙美目中怒火熊熊,「你這賤人——」

我側身讓身後婢女退開,才輕聲向她耳語:「讓奴婢告訴律妃娘娘,因為他只喜處子,而你,是曾服侍過老可汗的人。」

她猛地揮鞭向我,而我絲毫不躲。鞭梢立刻咬上了我半邊臉,從右耳邊一直劃到脖頸。我肌膚原本就分外潔白嬌嫩,這一下熱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是分外觸目的一道鞭痕了。

我神色驚詫,似無法相信一般,「你……竟然打我!」

兩邊阿君阿碧也一起上來扶,嘴裡夫人夫人地叫喚。

遠遠的僕從們看見了,也都蜂擁過來,見我委屈地捂了傷口,哭得珠淚漣漣。而那赤珠仍氣憤難平,作勢要再打,被僕人們拉住了。

回到妃離宮,忙拿了鏡子來照,見右邊臉果然腫起。所幸傷口大半在右側脖頸,臉上倒並不十分厲害。阿君取了藥膏來塗,碰到傷口疼得更兇。我緊蹙著眉,她忍不住說道:「律妃是個火暴性子,夫人上次已吃了虧,何苦又去招惹她呢?」

我嘆了口氣,幽幽道:「從前在宮裡頭,見了妃嬪們爭風吃醋,總覺好笑。如今學來,竟這樣像。你道我不討厭自己方才的嘴臉嗎?」

但戲還要接著演下去。我對著鏡子輕撫傷口,良久終於咬牙下定決心,吩咐阿君說:「叫阿碧去告訴大汗,就說我突然病了。」

我繼續看著鏡中的自己,雙目中帶著一線冷冷的自暴自棄:且看看耶律楚對我……有多少寵愛吧!

耶律楚來的時候,寢宮裡四處帳簾都放下,只點著一盞暗暗的燈。我躺在床上,床帳拉得密不透風。只聽得外間阿君向他道:「夫人睡了,大汗還是明日再來吧。」

耶律楚低沉的聲音響起:「她怎麼了?」

阿君突然支吾起來,「……夫人……不讓說呢……」

他的腳步便向我的床榻而來。

楚楚可憐的儀態已練習多時,他輕輕拉開帳幕時,看見的是我青絲半散,星眸半閉地向裡側躺著,蒼白而驚恐的臉上猶掛著一道淚痕。

「好好的竟突然病了?」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像是被驚醒,忙捂住自己半邊臉,把頭轉向幽暗處,「不要看我!」

他有些吃驚,掰開我的手,轉過我的頭,便看見了那道鞭痕,擦了藥膏後顯得更紅了。

「怎麼回事?」他臉色頓時陰冷,眼睛也眯了起來。很好,這是他發怒的徵兆。

我不肯說,扭頭低低地啜泣,像受驚的小鹿。他拔高了聲音向阿君命令:「你說!」

於是阿君吞吞吐吐、顛倒黑白,又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經過說了。我挑釁激怒律妃的事自然是隱去不提。

「赤珠越發愛胡鬧了!」我暗暗打量耶律楚的臉色,似微有怒意。

他令人去取了上好的創藥來給我塗用。阿君掌了燈,他坐到床榻上,脫下我妃色的寢衣,底下只穿著小小的淺色抹胸,露出雪白的雙肩,烏黑的長髮堆疊在肩頭。他的臉貼得我這樣近,我不由得垂了頭。

他修長的手指蘸了清涼的藥膏,細細抹在傷口上,「還疼嗎?」

我搖搖頭,臉上一陣陣發燙,幸好阿君已識趣地退出去了。

「好好睡吧。」他替我掖好被子,站起身來。

成敗在此一舉。我深吸一口氣,半個身子探出被外,拉住他的手,神色惶恐不安,「……不要走……」

他低下頭,目光注視著我的雙肩,語氣卻很冷淡,「我今夜還有加急奏本要看。」

「你抱著我好嗎?」我抬起眼,以哀求的眼神,低低地向他請求。

他挑起眉,有些懷疑地說:「你又喝醉了?」

他以那夜之事嘲笑我!我羞得無以復加,索性就哭出聲來,「我很怕!」

我從未在他面前這般示弱。他的神色逐漸軟化,慢慢地又坐下了。我把頭靠向他肩上,誰知他竟「哎喲」了一聲。想到第一天侍寢吐了他一身,第二天又把他當作了別人,還咬破了他的肩膀,我怯生生看他,「你還為侍寢之事……生氣嗎?」

他惱怒地睨了我一眼,冷冽地說:「我氣瘋了,恨不得狠狠懲罰你。」

我坐直了身子,下唇抖動,眼內淚珠將落未落,「怪不得你再不來了。」

他突然托住我下巴,逼我看著他,「你……希望我來嗎?」

我垂下睫毛,對著他胸前的衣料說:「……人人都說你只納處子,得手便棄。我想你……不會再要我了。」一滴眼淚緩緩地滑下,恰到好處地掉落在他胸口。他看著我,原先冷淡的神色竟然溫和起來,似乎連嘴角也有些上揚。

突然手臂一緊,他已抱起我,坐到床邊的長榻上。我摟住他的脖子,「大汗惱怒懲罰,我無話可說,但是不能不要真真。」

他摩挲著我赤裸的手臂,右臂上赫然爬著當年在宮中救景昊時燒傷的痕跡。他捉起我的手臂,輕輕嘆了一口氣,「你身上的傷已這樣多,我又怎忍心再懲罰你?」

我抬起頭,睫毛上還凝結著一顆淚珠,「真的嗎?」

他替我拭去淚痕,「當然,傻瓜。」

我不信搖頭,「你之前還曾要把我……」

「不過是嚇唬你,再不會了。」他抬起手按住我的唇,打趣我道,「再說,你膽大包天,又倔強如牛,嚇不倒你。」

我帶著淚笑了,他緊緊地把我摟在胸前,讓我能聽見他強有力的心跳。

「我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們都醉在這沉默裡好一會兒,他才向我道:「我要出去一陣子,你留在宮裡好好休養。我不喜歡你這樣瘦。」

我傻傻地說:「莫非你喜歡肥的?」

他忍不住笑了,狹長的眼睛變得彎彎的,威嚴的容貌也柔和了不少。他貼著我耳邊輕喃:「不是,太瘦了晚上硌得人肉疼……」

我初時不明白他的意思,見他笑容古怪,好半天才領悟他語中調戲之意,頓時耳根燒得更燙,像浸在沸水中一樣,連目光也發直了。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這麼容易害羞。」

我想起他方才之言,突然就愁悶起來,「你是要去打仗嗎?帶我一起去吧!」

他沒料到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斂了笑容道:「行軍作戰好比刀口舔血,何況我為主帥,怎能帶著女子……」

我慌張起來,「那麼,你是要將我和律妃一同留在宮裡?」

他輕拍著安撫我,「你不要怕,她不會再傷你。」

我帶了哭腔說:「我是個漢女,還是個臨潢王四處搜尋的逃奴。這宮裡最卑微的奴僕亦可輕視我,更不用說是大汗的側妃……」

他眸中閃過痛楚之色,說:「你在這裡的事還不能叫兄汗知道,我暫時也不能給你什麼名分。但在我眼裡,你和赤珠是一樣的身份。明晚我就在天興宮設宴,叫宮裡人知道我看重你,不敢再對你不敬。」

聽他語氣,我知道要想扳倒述律赤珠實非易事,再多說又恐露出馬腳,我不由陷入了沉思。

「想什麼呢?」

聽到他的問話我才猛然回神,目光滑過牆上的仕女圖,「她是誰?為何也簪著紫玉笛釵?」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她是我父汗生前最寵愛的女人,也是一個漢女。可惜後來竟狠心離了父汗回周朝去了……從那以後,父汗再沒有一日快活過……他一直告誡我南橘北枳,待漢女再好,她的心也總系在故土。」

「所以,你一直不納漢女?」

他點頭預設。

我愣住,停了停才道:「那為什麼……待我不同?」

他認真想了半日,神情竟有些無奈,「我也很想知道。」突然手臂變緊,「你也很想回去吧!」

我未曾想到他會這樣問,一時竟像被戳穿了罪行的囚犯,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很久才意識到他探詢的眼神仍在我臉上徘徊。

「不。」我虛弱地回答,恍若無聲,「我身子……既已給了你,一生便是大汗的人……」

他凝視我的眼睛,「你不想裴青了?」這個「青」字似帶著無限的埋怨。

我把頭埋在他胸前,「他既已娶了別人,便是斷絕了往日情分,我又何必苦苦留戀。」這話,大約是說服我自己的吧。

「我並不信你之言,但仍欣慰。」他抬手摩挲我的頭髮,「紫玉笛釵原是我耶律家傳之物,歷來是傳給正妻。到我父汗手中給了這漢女,如今,你又帶著它重回契丹……」

我越看那畫中人的眉目越像林夫人,「你見過這漢女嗎?」

他搖頭,「我那時還是幼兒,記不清了。」

我斟酌了半日,方才問道:「你母親,是漢人嗎?」

「不是,」他乾脆地回答,「若我是漢人之子,怎可在東丹為王。我母后蕭氏,如今還在上京。」

心中是失望的,但疑惑並未減輕。他與裴青,容貌怎會這般相似?

「他和我……很像嗎?」他竟也問了出來。

我仔細端詳他的容貌許久,柔聲說:「從前覺得很像,現在看來,是再不會弄錯了。」

神思恍惚間,他熱致的吻已覆上了我的雙唇……捉足解襪,抱體緩裳,星目迷醉,輾轉吟咹。他的索求這樣猛烈,我的身體還有些不能承受。

這一次耶律楚直到天亮才走。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免得難堪。他一走,我便喚來阿君,附耳向她說出了我的計劃。

「這樣的話傳出去讓律妃知道,她定會抓住大做文章,到那時夫人還如何在這天福宮裡立足?」阿君一臉惶惑。

我冷冷地說:「我只怕她不做文章。」

她不動,懇切地看著我,「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是。」我緊抓著她的手,「但大汗就要出發。我若不能把握機會,昨日之事豈不是前功盡棄,還白白與律妃結下仇。你想想,如今還有比這法子更毒的嗎?」許是過於激動,我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咳嗽起來。

「夫人!你——」阿君雙目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胸前,淒厲地叫道。

我低頭看見領口星點的鮮血,身子已是涼了一半,耳邊陣陣異響。

也許一年,也許更久,我的身體就要被牽腸散灼穿。此刻距我離開大周已大半年,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多。

「快去!你也是渤海人,別讓我再多說什麼!」我閉起眼,不願她看見我失神的雙眸。

安排佈置停當,只等夜晚到來。指間有不自覺的輕顫,我此刻好像又回到了大周宮廷,在宮嬪內眷的重重包圍中,直指炙手可熱、威震六宮的柳皇后。當年孤軍奮戰的我,縱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膽量,卻不知道,女人的床頭自有通向權勢與成功的階梯。

眼見時辰將至,宮人送來了賞我的新衣。唇邊綻起一個冰冷的笑,今夜,再來演出一場大戲,也許,還會一直演下去。

豔紅的窄袖左衽寬袍通體繡滿暗金色絲線,腰間以寬頻緊緊收住,顯得細腰不盈一握。寬頻上密密層層鑲嵌著各色寶石珠玉,身體一動便籠罩在一團絢麗的光芒中。長裙前拂地,後長而曳地尺餘,走動時露出黑色小短靴,鞋面繡著五色彩鳳,頂端是一顆紅豔似血的寶石。衣鞋皆堪堪合身,不由令人納悶。這樣華貴的衣裳,單是上面的金色絲線,沒有半月也是繡不成的。

濃墨般烏黑亮澤的長髮層層堆疊在頭頂,露出形狀優美的脖頸。衣上珠玉繁複耀眼,因此髮間只戴一枚珍珠琥珀金步搖。步搖上一百多顆大大小小的珍珠潤澤晶瑩,似鮫淚散落隱現在黑髮間,點點熒光。正中細巧的金片勾連鎖節,奉托出一顆巨大的琥珀,中間臥著赤金色神蛛。

耳上項間都不戴首飾。只一條鮮紅鞭痕忒地惹眼,自頸項內伸向臉旁。很好,就是要叫它扎痛人的眼。

打扮停當,侍女們上來收拾妝盒,一個個都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