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吧?」
「是!」我心裡一陣驚喜,盯著紫玉笛釵。
突然發現他正不動聲色地打量我,「這支笛釵,你從何處得來?」
我不安起來。他為何對這支紫玉笛釵這般在意?莫非他已經對我的身份產生懷疑?
那場燒死真真的大火……
我心中轉過千般念頭。「這是燕國公主賜予我的。」猶豫了半日,我決定還是繼續撒謊。
他微微蹙眉,「燕國公主?是那位前往回紇和番的公主嗎?」
「是。」
他沉吟片刻,又看向我露出袖籠的手。我手上長了不少凍瘡,青紫一片,夾著幾道血口,委實觸目。我有些窘迫,女子的手,本該是紅袖末端的一段神韻,或為柔荑,或為纖素,皓腕玉鐲,蘭花輕挑,它是女子的第二張臉。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他執起我的手。
我如觸尖針,忙欲把手縮回來,卻被他牢牢捏住,扯不出來。
「你……」
「你應該叫我大汗。」
有一個問題始終盤桓在心中,終於就衝口而出:「如果是你……攔住了我們,會殺公主嗎?」
他思忖片刻,微微頷首,「恐怕……也會。大周若與回紇連成一氣,於契丹十分不利。」
我的心底泛起苦意,微微湧起的希望也破滅了。
「你對公主,似乎很是忠心?」他的目光掠過我的臉。
我垂下頭,遮住淚意。
「很恨契丹人嗎?」他輕聲問我。
我咬緊了牙,「是。」
「也……很恨我嗎?」他的語氣溫柔,幾乎像是耳語。
我不防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準備好的唾罵之語竟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是僵硬地站著。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我腮邊垂下的髮絲。
「這也許真是天意……」他的手有些顫抖,把紫玉笛釵重新插在我髮間,「既是你心愛之物,還是戴著吧!」他像是在和我說話,又像是喃喃自語,看向我的眼神又似看向未知的什麼地方。
突然就覺得這樣的氣氛太過曖昧。
「去準備一下吧。」他溫和道,「今晚……要你侍寢。」
像被推入進最深的冰湖,徹骨的寒意和窒息悍然入侵,我這才驚醒過來,「什麼?」
他似乎沒看見我震驚的表情,低下頭繼續寫字。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連話也說不利索:「你曾說……不喜歡漢女……還說……更不喜歡……別人碰過的漢女……」那夜的情景,零零碎碎,在我腦中閃過。
他抬起頭,神色平靜,「我確然不喜歡漢女。但是……也許可以為你破例。」
「我不願意!」我驚怒交加,「我絕不會侍寢的!」淚珠毫無預兆地衝了出來,急速地墜落,像我此刻的心緒。
他的眸子驟然轉成了藍紫色,欺身向我靠近,「不願意……為什麼?侍寢之後,我可以納你為侍妾,令你成為天興宮半個主子。即使是契丹貴族女子,這也已是無上的恩典!你一個漢女,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扭身從他身邊逃開,卻險些被自己的裙裾絆倒。他伸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他,幾乎要把我的手腕折斷。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感覺自己已經接近瘋癲的邊緣。「別碰我!」我一邊往後退縮,一邊狂亂地怒罵著,「半個主子?呸!我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一瞬間,他那怒火中燒的眼睛似乎要把我熔成灰燼。他粗暴地把我拉到堅硬的胸前,雙手死死地卡著我的胳膊,把我舉起來。
「聽著,女人!如果這是欲擒故縱的把戲,那麼也已經玩得過火,因為我的耐心已經用完!」
「畜生!」我毫不示弱地說,「所有的契丹男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畜生!」
他突然放手,我跌倒在地。
門簾聲響,一人閃進帳內。我轉頭看去,是那日在大殿裡的素衣男子。我淚眼矇矓,他的容貌彷彿隱在水簾後,看不清楚表情。
耶律楚對這個進來的男子視而不見。他的臉陰沉到極點,「反抗本汗的人都只有一個下場。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清楚,三日後到我寢宮裡來,你便是我的侍妾,否則,就是一個死字。」
絕情的話語和粗暴的態度令我更痛恨他,「我死也不會屈服的!」
回到養傷的殿室,我癱倒在床上,任由淚一滴一滴從眼角滑下,洇入凌亂的髮絲,在枕上匯成一攤溼漉。
「你怎麼了?」阿君關切地問我。
我無力地搖頭。
她卻像知道什麼,憐憫地握著我的手,「等你想通,就沒有這麼難受了。」
三天……
噩夢不失約地再度侵襲,整夜讓我在過度的驚悸中時夢時醒。當寒涼的月色逐漸消沉,我突然憶起,今日是母后的忌日。
拿著好心的阿君給我的燭火和燒紙,我慢慢走向長河邊。
我曾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我曾以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四年了,血仇未曾雪,身卻已殘破……
長河滾滾而去,卻載不動,一腔愁緒和恨意……
紙錢撒向長河,逐波而去。燃起燭火,女兒不孝,只能這樣祭奠母親……
身後突然有人向我高喝。
我茫然回首。那個被耶律楚喚作赤珠的女子正站在不遠處,身邊站著數名侍女。她今日穿的是高襟黑底紅色陰紋外衣,更顯得濃豔潑辣,盛氣凌人。一個侍女正指著我大聲用契丹話喊著什麼,我雖早已會契丹語,但她語速太快,我聽不清楚,只能愣愣地看著她。
那侍女見我沒有反應,立刻怒氣衝衝地轉頭對著其他人說了句什麼,幾名侍女鄙夷地笑起來。那赤珠的眼神掃向我,濃麗如寶石流霞的雙眼閃過一絲厭惡。她突然以手捂鼻,做出要咳嗽的樣子。侍女們一聽,都看向我剛才燃燒紙錢的地方,小小的燭火還未燃盡,幾絲青煙嫋嫋升騰。
數人快步走到燭火前,作勢就要掐滅火苗。我忙上前擋住,「你們要做什麼?」
然而我根本寡不敵眾。燭火被掐滅,燒剩的黃紙被狠狠地踐踏,帶著黃土一齊被踢進長河。
我氣憤已極,轉身看向赤珠,「以強凌弱,以多勝少,算什麼英雄?」
她肆意地笑,盛氣凌人地向我走過來。赤珠身材極為高挑,居高臨下,瞟了我一眼,突然就揚起手來。
啪的一聲,我臉上已捱了重重一下,火辣辣地疼。她手上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尖角刮擦過我面上肌膚,帶出一道血絲。
「你一個淫賤的漢女,也配這樣和我說話嗎?」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冷,「還不跪下!」
幾個侍女衝上來,七手八腳地把我按跪在地。
那赤珠近身來,仔細打量了我一番,「一身妖氣,果然是個狐媚子!就憑你,也敢勾引大汗!」
我瞪著她,「你這般尋釁,是因為他許久不到你帳裡去嗎?真是可憐!」
她的粉臉頓時變色,雙目圓睜,伸手要掐我的脖子,卻又在半路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個冷酷的笑容,「你不就是仗著有幾分姿色嗎!今日我就把你的容貌全部劃毀,看你還怎麼狐媚!」她伸出小指,上面套著金絲玳瑁護甲,尖端閃著冷冰冰的寒光。
我驚慌失措地拼命掙扎,想要躲避那尖利的護甲。可是眾侍女牢牢抓著我,使我無法動彈。
「啊——」
就在護甲將劃上我面頰的一瞬,一個清冽的男子聲音響起:「律妃娘娘請慢!」
卻是那個素衣男子立在幾步開外,向赤珠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蕭史!」赤珠挑起秀眉,「你可不要來管本宮的閒事!」
我叫弄玉,而他,叫作蕭史。這世上真有男子叫這名字?仔細看他,腰間果然彆著一支碧簫。
那男子淡然一笑,「下官不敢。大汗使我喚這女子前去問話,正巧在這裡遇上娘娘……」
「大汗喚她?」赤珠嚷道。
蕭史深鞠一躬,「絕不敢欺瞞娘娘。」
赤珠憤憤地放下手,向周圍侍女使了個眼色,眾人放開了我。
她傾身到我身邊,帶來一陣濃烈的香風,「今日算你運氣!大汗面前若敢胡言亂語,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蕭史又向她鞠躬道:「多謝娘娘!」
赤珠帶了眾侍女,很不情願地走了。
直到她們的身影完全隱沒,蕭史才向我伸出一臂,示意我扶著他胳膊站起來,「下官來遲,累殿下受驚了。」
我身子一軟,跌坐在自己腳跟。
殿下!
他方才稱我「殿下」……
努力壓抑著驚異與恐懼。我內心似驚濤駭浪一般,臉上卻只敢現出茫然不知所云的表情,「奴婢名喚真真,大人方才叫我什麼?」
蕭史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此處不宜多言,隨我來吧!」
我也默默跟在他後面。漸漸離了王帳周圍,走到另一處規模頗大的群帳之間。轉過幾重大帳,我心中疑竇叢生。待啟唇相問,他已在一處帳門外停下,開啟帳門,讓我進去。
我尚未站定,他已拱手道:「下官拜見公主殿下。前日因情勢所迫失禮,望殿下恕罪。」
「蕭大人所言,奴婢可是一句也聽不懂。」我做出大驚失色之態,連連擺手。
他清俊的臉上流露出傷感的神態,「公主何必苦瞞我。為了尋找殿下,淮南王可是費盡心機,寢食難安。」
他這樣說出二哥景昊,我是真的暗暗心驚。然而情勢叵測,還需仔細計較。於是我故意不解道:「大人有所不知,和親人馬數月前在紫蒙川外遭遇契丹人,公主她……已被害……」
他垂首道:「怎不知道?耶律煬劫殺公主,全為報復他父耶律隆光被淮南王所殺。燒死所謂的公主後,為了向大周示威,還把燒焦的屍體特意送到周軍兵營,一時邊關大譁,朝廷震動。」
「大周宮廷內也知道了嗎?」我情不自禁就問他。
他點頭說:「當然,這是周朝奇恥大辱。此事一齣,各地徵契丹、雪奇恥的奏摺如雪片般飛往長安。」
我皺起眉頭,「蕭大人身在東丹,怎會知道這一切?」
他抬起頭,深深看了我一眼,才道出:「我為大周內應,密潛在契丹,已有很長時間了!」
他竟是大周內應?他又是如何認出我來?連串問題聚集在我心頭。
彷彿看出我的疑慮,蕭史慢慢向我道來:「公主燒焦的屍體被運到大周軍營,淮南王親自驗看。雖然屍體已焦黑一片,面目難辨,到底還是留下了一絲破綻……」
「什麼破綻?」我強忍住要蹦出胸口的狂烈心跳。
「殿下,」他看向我的脖頸,「恕臣斗膽,公主殿下現在是不是日日為皮膚痛楚而苦?」
我下意識地用雙手環抱住身體。這小小的動作落在他的眼中,更增幾分確定,「淮南王與燕國公主自幼一同生長於大周宮廷,他知道公主肌膚瑩潔如玉,嬌嫩異於常人。即使是上好的絲綢,亦會觸痛公主皮膚。因此,燕國公主貼身竟日所穿,都是從高麗特別進貢的彩玉雲絹……」
他竟能說出這般隱秘之事,我雙唇顫抖起來。
他繼續說道:「被燒死的女子身上,還有些燒焦的衣服殘片,都是尋常貢緞。那彩玉雲絹是以彩玉研成玉帛摻入雲絲織成,天性至寒,十分耐火,斷不會燒得毫無蹤影……」
「所以,淮南王懷疑公主其實並沒有死?」我接著他說下去。
「是!」他踱向帳內的書櫃,從櫃中暗格裡取出一卷小小的畫軸,「淮南王一面急報朝廷,為公主治喪,一面私下派人往上京東丹兩地查訪。小人也接到王爺的密令協助調查,因此得到了公主的畫像。」
他將畫軸抖開。畫上女子,杏眼明仁,兩頰笑渦,肌膚瑩白,弱骨纖形,端端與我真人一模一樣。
似春日暖陽,一霎時融盡所有冰雪。我心中百感交集,又如盲眼多年再見一線光明。二哥他,果然在苦苦尋覓著我?難道我這數月間日日苦盼之事,就要成真?
看著蕭史真誠的面容,我無法再偽裝下去,輕聲道:「蕭大人……若公主就在此處……淮南王何時救她出這虎狼之穴呢?」
蕭史神色凝重地看了我許久,沉沉退後一步,這次卻是莊重地給我深深一拜。
「大人,你這是……」我慌忙扶住他。
他喉結顫動,似極力壓制著內心激動,「臣斗膽請殿下忍辱……暫留東丹。」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憤恨道,「既然你說淮南王苦尋我,奈何又要我留在東丹!」
他雙目炯炯,我才發現自己已改口稱「我」,完全承認了公主身份。
蕭史拱手道:「殿下恕臣妄言之罪,微臣才敢說!」
我猶自氣結,「我現今不過一個逃奴,如何治你之罪?你快說吧!」
他說:「公主和親,所為何來?」
我道:「家國事大,燕國絕不敢忘。和親為聯合回紇,共敵契丹!」
「回紇狡猾,凡事逐利而行。如今契丹強大,回紇與契丹又是近鄰。為怕得罪契丹,未必會因公主和番而與大周真心連成一氣。渤海滅國之時就曾數譴使者往回紇求救,都不得相助。」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我一時語塞。
蕭史又道:「契丹日益強大,奪幽州,吞渤海,稱霸草原,怎會甘為周臣?大周臥榻之側,又豈容他人酣睡?兩雄相爭,必有一敗。幽州之失,公主之辱,大周怎肯罷休?如今聖上正秘密調集南面兵力。一場雌雄之爭,決不會太遠!」
遙想未來的這一場大戰!我不由說:「可惜,楚將軍亡矣。」
蕭史神色憂慮地看著帳內幽暗之處,「幽州之失,並未叫大周內許多迂腐官員清醒。他們蝸居長安,醉生夢死,還道契丹是粗魯蠻夷,豈不知契丹早已努力學習中原儒學治國之策。幽州之失,實非楚將軍戰之罪,而是大周妄自尊大之過也!」
他的憂慮感染了我,「這樣說來,大周與契丹再戰,竟無多少勝算?」
「確實如此!」他再次看向我,「但若殿下肯留下,效法西子貂蟬,與淮南王裡應外合,大周可增勝算矣!」
西子?貂蟬?我身體微一晃盪,「原來你竟是要我……委身於耶律楚嗎?」
他不語,復低下頭。
我狠狠轉身,不願看他,「你可知道,在紫蒙川,耶律煬如何殺害和親隊伍?你可知道,在上京,契丹人如何折辱漢女?你可知道,楚玉將軍之女,死得有多慘?你可知道,我……我……」往日之辱全都湧上心頭,我眼角的酸意無法抑制,「我怎能寡廉鮮恥,委身於仇人?」
蕭史突然低頭,以袖擦拭雙眼。難道他竟也在流淚?我正納罕,他已重新抬起頭來,一字一句沉痛道:「殿下受苦了……想聽聽下官的故事嗎?」
我忍住抽噎,以目光默許他。
「公主有所不知,下官是渤海人,父親原是渤海大將。契丹來犯,我父親在前線奮勇抵抗,殺敵無數。滅國後,契丹人憤恨,將我全家老幼盡皆殺害。唯一的妹妹被十多個契丹兵糟蹋,再用刀捅死……國恥家恨,無一日不折磨我心……」他顫聲說道,「蕭史並不敢以卑微之軀求公主留下,而是望公主因十二萬戰死沙場的大周將士而留下,因幽州城破被盡皆屠滅的滿城老幼而留下,因連年受契丹劫掠燒殺的邊關百姓而留下,因契丹逐漸強大而日漸不穩的大周江山而……留下!」
他說得十分動情,我亦愁腸百轉,半晌才慘然一笑,「我縱留下,又有何用呢?若我為男兒,可學荊軻,流血五步,伏屍兩具。又或者,暗送他毒酒,叫他一命嗚呼。」
他搖頭,「哪有這般容易?東丹宮禁森嚴,耶律楚其人狡詐警覺無比,若能除去他,小人還等到今日?再說,就算除去他,又能除去十萬黑鷹軍嗎?」他又道,「殿下可瞭解耶律楚?」
「嗯……冷酷……兇狠……殘暴……」我搜羅著最難聽的字眼。
「他是自封‘無上可汗’的耶律隆光全力培養的繼承人。耶律楚年紀雖輕,邊關卻無人不知。他十一歲隨軍上陣,十七歲已為主帥。攻取幽州、定州等地時,耶律楚所到之處,州縣紛紛望風而降。滅渤海之戰,更幾乎是他一人之力。他打仗時從不因循常理,佈陣詭異狡詐,尤擅長途奔襲,經常以少勝多。可以說,他是現今契丹第一悍將,而他所統領的黑鷹軍,也是契丹騎兵之精銳,可以說是契丹立國之本。有此人在,有黑鷹軍在,大周不能勝!」
耶律楚在戰場上的威名,我在上京時已略有耳聞。如今聽蕭史所言,看來確實不虛。蕭史微微嘆息,又道:「大周密潛於東丹內應甚多,但多被耶律楚鏟滅。留下少許,又無法進入內宮,不能為大周效力。只有我因原為渤海人,又有些音律才能,才千方百計得到他的信任,留於宮中。然而他對我也是防備甚嚴,無從下手。」
「所以,你想在女色上頭下手……」
他點頭,「女子枕邊親近,自有諸多好處。若是寵愛的女子,更不必說。耶律楚因年輕俊美,還是東丹之王,多少契丹貴族女子皆對他傾心不已。雖然他為人冷淡寡言,女子們卻更痴心,竟以曾入侍自矜……這也是契丹民風與大周不同之處吧!但他生性不喜漢女。自從數年前正妃死後,他對女人更加挑剔。侍寢必為處女,往往一夜便棄。所以即便我安插進人,也很快為他所厭……」
我有些厭惡,又有些疑惑,「那赤珠……」
「她全名叫述律赤珠,因美貌出眾,述律家族又很有權勢,人稱她‘上京第一美人’。她初時因其盛名,被耶律隆光納為侍妾。一年多前,耶律隆光又將她賞給耶律楚。耶律楚封她做了側妃,禮遇優渥。」
我想起赤珠方才所為,心中很是不快,向蕭史道:「既然他有這樣美人在身旁,我一個漢女,又如何效法西子貂蟬?」
蕭史卻認真地說:「其實,他對殿下您很是不同。」
我哼了一聲,表示不信,雙手用力絞弄著自己的衣帶,「是很不同。他不是要將我鐵鏈加身,便是要對我施以烙刑。前日你也親眼所見,他迫我侍寢,三日為期,以死相逼。」
蕭史微微搖頭,「他若真要逼殿下侍寢,隨時可以,何必三日為期。」
我微微一怔,有些迷糊。他接著說下去:「他這樣討厭漢女,卻冒險將殿下從上京帶回。他平日處事極為冷靜,鮮少發怒,而殿下卻連番使他氣急敗壞。況且,按著他平日性子,奴隸逃跑,他一個字也不會說,只做個手勢便將她殺了,而他那日卻在殿下身上大費周章……」
「這不過是他想進一步凌辱我罷了!」我恨聲道。
「還有更重要的,他從未向女人許諾要納她們為侍妾。」蕭史故意把侍妾幾個字說得很重。
我氣得渾身發抖,「如大人所言,我以堂堂公主身份屈身為賊寇之妾,還要對他感激涕零嗎?」
蕭史牢牢盯著我的眼睛,目光像要看透到我心底去,「請公主相信,以我長久以來對耶律楚的瞭解,他已對你動情。這是你我的機會,更是大周的機會!殿下若以國事黎民為重,留在耶律楚身邊,即使不能置他於死地,至少可以探得些機密!若將來兩軍大戰,殿下亦可借深宮之力,相助大周。但若公主不願,下官亦無話可說。三日後若有危險,蕭史拼了這條性命,也要保全殿下!」
我心亂如麻,又似耗盡了氣力,軟軟再不能言,腦中充斥的都是他的話。我已將死,況已失身,又何懼再次受辱?何況現在的我,還有其他法子嗎?若以此身真可為大周出力,也不算辜負使命。
思忖再三,心如刀絞。罷了!我狠狠咬牙,「就從……大人之言。」
侍寢前先要沐浴薰香,與大周后宮一樣。熱湯包裹住我的身體。水汽氤氳,一如我神思恍惚。憂傷,恰似那深不見底的水,投了進去,就沒了呼吸。
若沒有愛過一個人,我一定不會這般難過。
與青離別那一夜,他落在我額頭的那滴滾燙的淚,似烈焰灼傷我,如今又日日夜夜困擾我。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說得那樣鄭重,好像我們自己能做得了主。
雪白的狐裘,罩上我的身體。心痛得失去知覺,所以拒絕一切妝飾,只插上紫玉笛釵。攬鏡自照,鏡中人憂鬱失神,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恰如一朵開得過早的梨花,耐不住早春的清寒,夭夭凋落。宮女們手執燈籠,在前面殷勤引路。長長的石階,指向清晰而又不明的方向。裙襬拖曳,掠過的每一步,都是心碎裂的聲響。
寢宮外早有一干僕從等待,黑壓壓站了一地。我想起上一次看見有少女侍寢,並不曾有這樣大陣仗。奴僕們神色古怪,見我隨宮女而來,都伸長了脖子。他們大約比我更驚訝,東丹汗王竟突然轉性,寵幸一個漢女。
第二次來到寢宮,才看清殿門上高掛著黑底金色的牌匾,上書「龍泉殿」,筆法酣暢雄渾。立於匾下,這一刻,我無法抑制地希望,身體裡的牽腸散當場發作,而我立刻倒下死掉。
殿門突然從內開啟,光明向我直撲而來,照得我雙目發澀。
「請姑娘入殿!」是一句我能聽懂的契丹話。我以為一切就要來臨,渾身猛一顫,才發現殿內只有幾個宮女而已。
幸好他並不在。
額頭有一滴冰涼的汗珠滑落入脖頸,卻不覺得冷,才發現原來自己身上早已駭得涼透了。
龍泉殿數日前我方來過,今日更加亮堂。殿內深闊,四周熊熊的火盆烘得一陣陣潮熱。古拙的盆邊雕刻著只只黑色飛鷹,有的停駐,有的飛展,有的捕食,有的長鳴……從四面八方將在殿正中的我團團圍住,不得逃脫。
厚重的氈帳委地。宮女掀開帳幕,我一步步挪到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