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秋之後,北方氣溫降得迅猛,過了八月十五,梧桐葉轉蒼黃,沿道柳枝蕭瑟,已頗有秋涼襲人的意味。八月二十一日,北帝御駕前往北陵營,漫天的明黃旗幟遮山映水,渾然一致地融入草木泛枯的伊闕叢嶺。
自鮮卑叛亂、慕容氏北逃以來,裴倫獨掌北陵營,握雄兵扼據險要,守護都城,深得北帝信任。早前得知御駕親巡的訊息,裴倫提前數日整肅校場、備陳龍帷。等到北帝登上高臺時,山河間鼓號鳴作,呼喝震天。將士們甲冑鮮亮,秋陽下遍目粼光滾動,席捲翻騰間猛如潮浪。眼前氣勢之捭闔雄壯,似乎能橫掃天地。司馬豫親政後還是首次近在咫尺地觀摩沙場風浪,仰頭青雲,俯首烽煙,激得他氣血上湧、心志勃發,不免對正硝煙迷亂的北方戰場更有了幾分從容進退的把握。
北方戰場自七月中旬以來已入僵局,慕容虔早前雖順利收歸幽、冀大部,卻在接壤幷州、青州的魏郡、濟北、東平三郡遭遇守城將士的激烈抵抗,雖血戰拿下濟北、東平二郡,但魏郡守城將領卻是身經百戰的令狐淳,一面與圍城的慕容虔虛與委蛇,一面依仗幷州軍需的源源接應,任鮮卑軍攻城一月,竟難佔魏郡一寸土地。而早前統領幷州軍的謝澈被北帝拿下入獄後,新任的幷州軍將領為苻氏家僕出身的大將薊衡之,此人既對苻景略忠心不二,又善調兵遣將,由他領兵以來,以幷州太行山脈為障,正式切斷了慕容虔與鮮卑西軍的供給線。
而鮮卑西軍一月前繞走天水,據漢興、陳倉兩關,連克扶風、武功、咸陽諸鎮,渡過涇水,與拓拔軒會兵涇陽,正待兵指雍州,卻被及時回防的趙王司馬徽大軍拒在馮翊以西。司馬徽帳下擁雍、涼、梁三州府兵,兵甲百萬,戰將無數,其中不乏善戰守城之輩。且鮮卑軍一旦陷入中原城池爭奪戰中,並不復先前橫騁蒼原的肆意驍勇,更兼東征雍州的路上有渭水、濟水、洛水橫淌於前,雖雙方皆不善水戰,然鮮卑渡水攻戰難,北朝據水守城易,一時兵滯渭水兩岸,與司馬徽鏖戰一月,難以擺脫眼前困局。
北帝司馬豫也是自這個月始得喘息的機會,先前鮮卑軍縱馬涼、梁二州,幾乎日克一城,慕容虔又在東方幽、冀二州橫行無忌,戰敗的訊息累日傳來,壓得司馬豫連呼吸都艱難。一道道諭令下達下去,卻不見絲毫收效,即便司馬豫在群臣面前再勉力支撐,孤寂無人時卻也忍不住質問自己:為何就逼迫得鮮卑逆反,進入如此的局面。
焚心之憂日噬一日,直到司馬徽困鮮卑於渭水的訊息傳來,司馬豫才放鬆了呼吸,尋到了一絲曙光。等這日看過北陵營的軍容,他心中更生底氣。操練後裴倫自得嘉許,便是隨駕的丞相裴行因其弟的功勞,回宮一路也頻受褒讚。
御駕抵達宮廷,已是傍晚,司馬豫在紫辰殿換了身便袍,正與明妤用晚膳時,黎敬輕步入殿,稟報尚書令苻景略求見。
司馬豫皺眉道:「前線又有戰報?」
「不是。」黎敬解釋道,「苻子徵從東朝回來了,東朝使臣隨他一起入的洛都,此刻也等在前朝。」
「東朝使臣?」司馬豫繃緊的面容這才一鬆,與明妤交代數句,往前朝而去。
前朝文華殿內,苻景略叔侄正躬身等候。見到司馬豫,苻子徵跪叩而拜,司馬豫揮手讓他起身,笑道:「你為朕求回了糧草,即便我朝暫不缺,卻也斷了東朝聯手鮮卑的後顧之患,阻止了東朝援兵北上的機遇。子徵,你可是功臣。」
「臣不敢受功,只求不負陛下所託。」苻子徵站起身,頭雖微微垂著,司馬豫卻在滿殿的燈火下看清了他一反往常的陰鬱目色,不禁一怔。還未詳問,一旁黎敬道:「陛下,東朝使臣還等在殿外。」
「宣。」
沈伊入殿時並非一人,司馬豫看著他身旁跟隨的副使,雖是長袍翩然的男兒裝扮,然五官穠麗深刻,卻分明是個異域的年輕女子。司馬豫聲色不動,安然受二人禮拜,這才言道:「這一路多賴沈大人看顧糧草,東朝援助之恩,朕不勝感激。」
「陛下言重。」沈伊施施然道,「東朝剛平戰亂,荊州正待重建,我朝陛下對北朝的求援現是有心無力,只能先遣微臣北送二十萬石糧草,以表達兩朝永世交好的情誼。」
這樣的託辭司馬豫自不願接,一笑不語,望著那個仍躬身站在殿中央的女子,言詞不掩疑惑:「這是?」
並不等沈伊介紹,那女子端然抬頭,明眸深遠,直視司馬豫:「柔然長靖,見過北朝陛下。」
「長靖公主?」司馬豫顯然不曾料到她是這等身份,微微一怔,看向苻子徵。
苻子徵薄唇緊抿,垂首難言。
柔然早前因鮮卑之故,與北朝百年宿敵,更兼苻氏所領幷州與柔然接壤,常有徵伐戰事,苻景略對柔然可稱深惡痛絕,一聽長靖的身份,忍不住在旁低聲叱責苻子徵:「為何讓柔然人與你同行,還帶入宮中?」
苻子徵望著沈伊冷笑:「東朝使臣說此人能解陛下之憂,我若阻止了,只怕大逆不忠。」
「與虎謀皮!」苻景略壓抑怒火,低喝道,「荒唐!」
沈伊在旁笑道:「苻大人莫急,且讓陛下聽聽柔然的誠意。」
苻景略深看他一眼,礙於他的使臣身份,不便嚴詞厲色,又看向御座,想要進言,卻見司馬豫變幻不定的莫測眸光,知其已心動,默嘆一聲,難再言語。
司馬豫望著長靖道:「公主此番前來,所謂何事?」
「我來求和,並代母皇求為北朝屬國,這是稱臣書。」長靖將手捧的錦盒舉至頭頂,遞與黎敬轉交司馬豫,「陛下應該知道,北朝與我柔然本無世仇,之前百年只因鮮卑之故兩國常有爭端,如今鮮卑既反北朝,那柔然與北朝便再無舊恨。半年前鮮卑攛掇柔然南部諸族裂我國土,長靖此番前來,求與北朝聯手,柔然百萬大軍甘為陛下驅使,願隨陛下破鮮卑、滅獨孤,只求奪回南柔然,至於鮮卑雲中、北漠等地,柔然不會染指,此後更不覬覦。」
司馬豫瀏覽錦盒中的書帛,微笑道:「不是朕不信柔然女帝的稱臣之心,只是百年來柔然人向來出爾反爾,難守誠信。此前歷代更不乏亂我朝政的前車之鑑,朕如今如何信你?」
長靖顏色不動,緩緩道:「鮮卑叛平之前,我將長居洛都,不離半步。」
這是自質於北朝的意思。司馬豫聽罷一笑,神色無波無瀾,倒是沈伊卻似乎沒有想到她是這樣的做法,望著長靖,一瞳笑意微微轉涼。
苻景略與苻子徵自然也驚訝,長靖為柔然儲君天下皆知,既是她自質於洛都,似乎也沒有再懷疑柔然誠意的必要,叔侄對望一眼,心知事至此已無轉圜,由此默然無言。
苻景略這夜宿職宮中,苻子徵獨自先回府中,到了內庭秋水廬,和衣仰臥在榻,渾身筋骨放鬆下來,不禁長長舒了口氣。因一路上被沈伊擾得煩不勝煩,此刻他閉眸躺在榻上,夜下四寂無聲,倒是閒適。正睡意微起,廬外卻起腳步匆匆,下一刻,門扇被人猛然推開。
苻子徵忙睜開眼,望著疾步走近後雙膝跪地的少女,怔怔一愣,站起身。
「子緋?」
眼前的少女比他走時更為瘦削,絳色衣裙乘著夜風而來宛若一縷無所皈依的孤魂。苻子徵俯身,欲將她拉起:「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苻子緋執拗不起,雪白的面孔上一雙漆黑的眼眸,盈滿其中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不住。她看著他,只是泣而不語。
苻子徵明白過來,嘆息:「你是為了他?」
苻子緋握住他的手,悽然道:「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求你救救謝澈。」
苻子徵澀然道:「我如何能救?」
「不,我知道你能救他。」苻子緋定定望著他,淚眸中滿是期待,「當年尚哥哥被那麼多人追殺,不也是你救下的嗎?
「那不是我救下的。」苻子徵苦笑道,「是叔父救下的。」
苻子緋怔愣,直跪地上的身子慢慢頹軟,眸中最後一絲亮光也被抽盡。她周身上下再無氣力,身子歪靠在他身上,茫然道:「你都不能救,父親也不會放過他,那我該怎麼辦?」
「會有人來救他的。」苻子徵俯下身,將她扶起。
苻子緋盯著他,似信非信:「誰?」
苻子徵撫著她的雙肩,緩緩道:「東朝的謝太傅。」
(二)
八月二十八日,雍州永寧城外,三崤山脈高嶺成林、峰巖綿延,北上官道於此間最為狹吝難行。且時值北朝兵荒馬亂,雍州南部雖暫未受戰火波及,卻也早不復當日通貫南北、商賈不絕的熙攘繁華。
這日午後,由崤山通往譙郡的道上行人幾無,往日迎來送往的路旁酒肆這一整日只迎來了三位客人。好在客人出手也闊綽,只幾枚金銖放下來,也抵得上昔日一個月的盈利了。即便如此,酒肆小廝卻仍似貪心未足,奉上茶湯熱酒後,便又守在門口張望不住。
好在不負他所望,遠方駿馬疾疾馳來,遙遙便見一縷煙塵飛揚入天。
不一刻,馬嘶長鳴廬前,小廝眉開眼笑,忙上前牽住韁繩,低聲說道:「總管,少主正在裡面。」
馬背上的藍袍男子眉目冷肅,下馬後振了振衣袍上的灰塵,這才走入酒肆,左右環顧一眼,視線落在窗旁雅座的三人身上,面露喜色,大步走過去,躬身:「偃真見過少主,郡主。」他抬起頭,又對下首陪坐的人點頭致意:「沐大哥。」
沐宗微微一笑:「雲閣的眼線愈發天羅地網、無所不在了。」說著站起身,「我先去照看一下馬匹。」
等沐宗離去,郗彥看一眼偃真,抬手:「偃叔坐吧。」
偃真撩袍於下首坐定,看著二人,幾次三番欲言又止。躊躇片刻,他還是先將隨身攜來的數個密匣與一堆密封信帛放到郗彥面前,這才道:「這是半月來北方雲閣密報,少主不在,無人敢動。」
郗彥默然片刻,搖頭道:「偃叔,我已不再是雲閣少主了。」
「少主此言何意?」偃真急道,「莫非少主還是怪主公在東朝扣壓密函?主公也是迫不得已……」
「偃叔,你多慮了。」夭紹輕言打斷他,微笑著遞上一盞茶湯,「阿彥怎會怪雲伯父,他只是擔心如若仍與雲閣牽扯,怕會給雲伯父增添無謂的猜忌和煩惱。」
「若主公怕這些麻煩,九年前就袖手紅塵外了,何至於今日?」偃真勸道,「再者,雲閣密報機制為少主一手所建,當初花了那麼多心血,如今棄而不用,豈非可惜?我北上之前受主公之命,繼續跟隨少主。主公還讓我轉告少主,先前在東朝所為只為令少主避嫌於朝局變動,能及早脫身。他也知少主北上後為助鮮卑必然要籌措糧草軍備諸事,此事若無雲閣佐助,怕是寸步難行。」言罷,偃真離席單膝跪地,懇求道,「主公良苦用心,還請少主勿再推辭。」
見他如此,郗彥和夭紹不禁都站起身。郗彥俯身將他扶起,低聲道:「姨父待我之恩,我早無以為報。只是這次北方戰局水深莫測,一個不慎,只怕又如九年前一樣牽連滿族的厄運。你可以留在我身邊,至於雲閣密報,今後不必管,我自有其他途徑知曉各方動靜,糧草諸事雲中華伯父能夠解決,我只需輔助尚爭池奪地便是。」
「這……」偃真猶在遲疑。
「就這樣吧。」郗彥一笑定奪,又道,「今後也不能再稱呼我為‘少主’了,阿憬遲早歸名雲氏,偃叔以後稱我‘公子’即可。」
「是……公子。」偃真抱揖應下。
沐宗適時回來,四人再坐下閒聊了數句,便聯袂上路。
夭紹坐在馬車中,就著車簾薄紗觀望沿途山色,似隨意問道:「阿彥,我們是取道譙郡,西行菱冊道,直奔渭水與尚會合嗎?」
「不,」郗彥道,「我們西行許昌,再去洛都。」
「洛都?」夭紹聞言便知他的心意,轉過頭望著他,眼波澄澄處滿是驚喜,「我大哥他……」
「謝澈不僅是你大哥,他現在也是我的兄長。」郗彥拉著她坐到身旁,柔聲道,「若不先救他,你不能安心,我便也無法安心。」
「阿彥……」夭紹眉梢上揚,難抑溫柔笑意,又問,「為何要先去許昌?」
郗彥目望車外森森山巒,緩緩道:「北帝極為聰明,雖拿下大哥卻並不公開問罪,更不向天下表明他的身份,如此阿公就不能向北帝討人,更不能輕動落人口實。北帝如今以大哥為棋子,明則牽制阿公以控東朝局勢,暗則以阿公挾持鮮卑,如此一來各方動靜皆難,獨他進退從容。且如今大哥被困北朝深宮大牢,任誰都難以進出自如,更不論救人。」
夭紹疑惑道:「可是子野之前卻將晉陽救出來了。似乎是裴行的人幫的忙。」
郗彥道:「幽劍使再來去無影,裴行也無能耐從深宮救人。縱使他與尚另有密約,但以裴行處事之謹慎,鮮卑與烏桓一朝未分勝負,他便不會提前表明立場,送子野夫婦南歸,不過順手之勞罷了。」
夭紹不解:「那是誰助子野救了晉陽?」
郗彥淡淡揚唇:「北帝至今對晉陽的離去怒而不問,那必然是裴太后動了惻隱之心。」
「裴太后?」夭紹默默想了會,目中一亮,「憬哥哥曾和我說過,康王司馬堅久居許昌行宮。」
郗彥望著她,輕輕撫摸她的長髮,微笑:「孺子可教。」
然而事情並沒有預想中的順利。翌日傍晚,車行至許昌城外廣袤竹林,落日紅霞映著漫山青綠,不覺暖意,只覺素寒蔭目,秋涼侵體。晚風吹拂飛葉簌簌而動,山野寂靜中,忽起一縷嗚嗚咽咽的簫聲。夭紹聽著一怔,忙探頭車外,果見那襲白衣灑脫無忌,輕飄飄落在道旁樹冠上。
「伊哥哥!」夭紹滿心歡喜,讓沐宗停車,走下來朝樹上那人招手。
那人放下暖玉簫,眉眼疏朗,含笑望著她:「小夭。」他飛身而下,看到自她身後慢步下車的郗彥,臉上笑意更濃了幾分:「阿彥,許久不見了,還未祝你新婚大喜。」
郗彥一笑不語,看著沈伊,目中溫暖依舊。
偃真在旁涼涼道:「幾日不見,沈公子風采日盛,這站到樹上吹簫,想是要方圓百里的鳥獸都不能安生。」
「偃叔繆讚了,」沈伊笑得坦蕩,轉而又見過沐宗,道,「鮮見宗叔離開太傅身邊,今日在北朝相逢,倒是難得。」
沐宗對他淺淺頷首:「沈公子雖是一向神出鬼沒,但今日在許昌得見,沐某也很意外。」他話中有話,沈伊一笑置之,對郗彥道:「阿彥,能否借一步說話?」
「自然。」郗彥應下,對夭紹笑了笑,「你在此處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轉身,與沈伊往林中深處而去。
不辨走了多長的路,直到回頭時確信茂密竹葉擋住了那女子困惑不安的目光,沈伊這才停下步伐,望著郗彥,輕嘆道:「阿彥,康王一個時辰前已被送回洛都,他的隨身侍衛我也已說服北帝更換了人,你與尚之前於此的佈局已無用了。」
「如此。」郗彥卻無絲毫驚訝,神色波瀾不興,點點頭,「多謝你來告知,免得我們白行一趟。」
沈伊道:「事已至此,我會盡力保謝澈周全。」
郗彥淡淡一笑,不語。
沈伊卻疑心他做了孤身入虎穴的打算,皺眉道:「洛都如今早已是天羅地網,你若去奪人,只怕是有去無回。」
「我並不曾想去洛都硬奪人,北帝為穩戰局,會千方百計地讓大哥活著,我不擔心他的生死,我只擔心夭紹的牽掛從此難解。」郗彥平心靜氣地看著他,「倒是你,如今與狼為友,卻是要小心。」
沈伊苦笑一聲:「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自有你的立場和你的理由。」郗彥言詞緩緩,西天落日透過竹葉射在他的眸中,流轉之間是異樣晦深的顏色,「但我希望這個理由不是因為我,更不是因為雪魂花。那不值得。」
沈伊沉默良久,搖搖頭:「並非如此。」
「那便好。」郗彥輕嘆一聲。此情此景下,兩人心事各異,已難成往日暢談之歡,相對再無可敘,郗彥說了聲「珍重」,便轉身出了竹林。
(三)
由此也無北上洛都的必要了,再啟程上路,便是自許昌城外直奔西方。夭紹並沒有多問緣由,聽說康王司馬堅已不在許昌行宮,只愣了一刻,便道:「既如此,我們先去與尚會合,再從長計議。」她一絲也沒流露出失望與傷感,郗彥卻明白,她的擔憂已備勝以往,如此淡然,只是唯恐牽連自己心生愧疚。
過了譙郡,郗彥與夭紹棄車騎馬,日夜疾奔,兩日後便穿過菱冊道,抵達函谷關下。出此關外便是北朝軍隊屯營連綿的地方,守關將士戒備森嚴,許出不許進,因而沿途皆是背井離鄉東逃的百姓,獨郗彥一行徑自往西,倒是惹人注目。且過此關後便是雍州府軍精銳所駐的潼關,郗彥四人難以冒險,只得繞開函谷關,沿華山山脈往西南而去。一路夜行日歇,盡挑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中趕路,縱是如此,仍是越往西越難行。
等千方百計繞過了武關,前去的路上密林受阻、山前無路,四人面對數千北軍把守的青泥隘口,接連數日徘徊難出。
這夜偃真終於按捺不住,瞞著郗彥發出雲閣烈焰煙火,想孤注一擲召集北朝雲閣劍士,大不了拼死血戰奪下隘口,豈料煙火剛騰昇入空,便被沐宗的玄鐵長箭一把射了下來。
火光落入密林外的溪澗,紅焰擦著青巖墜入水中,將正在岸邊煮著羹湯的夭紹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見偃真驚訝著橫眉冷目瞪過來,沐宗卻先怒道,「還不至於到了那個地步。」
偃真冷笑:「沐大哥難道有更好的辦法?」
沐宗沉著臉,望向高崖。崖上那人青袍飛動,仍朝著西北方向佇立不動,似絲毫不曾注意崖下的動靜。
偃真只當他無言以對,便放緩了神色,勸道:「沐大哥,過了這個關口便是平原,我們只需疾馳一日,渡過渭水,便能到達鮮卑軍營。你我如今困在這裡進退不得,何不拼死一搏?這青泥隘口雖險,卻常年失修,便是趙王司馬徽也不曾對此地有過關注,且北朝雲閣的劍士我當初就已佈置妥當,只需一夜,明晨他們便會齊集於此。那幾千守兵並不是我們的對手。」
「難道你的焰火只能雲閣的人才能看到?」沐宗忍不住盯了他一眼,「若是近在咫尺的武關守軍趕過來,面對數萬大軍,雲閣劍士可能擋?雲閣縱有傾國的財富,怕也沒有傾國的兵力吧。」
偃真面色泛青,咬著牙道:「請教大哥的計策。」
沐宗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丟給偃真,嘆息:「就算我有通關的文書,奈何郗公子卻置之不顧。當前不是我與你較勁爭執,而是郗公子心甘情願被困在這裡的。」
偃真仔細看過帛書上所寫,驚道:「這樣混亂的時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沐宗目色有些複雜,慢慢道:「這封帛書出自何處,只怕正是郗公子忌諱的地方。」留下偃真在怔愣中若有所思,他轉身走到夭紹的身邊,詢問要不要幫忙。
「羹湯快好了,」夭紹微笑,「宗叔幫我叫阿彥下來吧。」
沐宗應下,正待離開,卻覺腳下猛起奔雷轟地,寂靜的山林也在瞬間被驟然而至躁動氣息點燃,驚得漫山休憩的飛鳥走禽在夜色下慌亂奔走。
「什麼動靜?」沐宗震驚,「難道青泥隘口有戰事?」
夭紹望著重又沸騰不止的羹湯,豁然站起,飄身直掠崖頂。郗彥此刻的目光早從西北轉向西南,夭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但見平原上火把飛動似龍蛇瘋舞,映照著奔騰鐵騎猶如墨色泱泱無界的潮水,帶著驚天動地的撼人氣勢,瞬間淹沒青泥隘口。
閃電般的突襲引發漫野狼煙,無月的夜色於此徹底燃燒。夭紹吃驚地看著青泥隘口下驍勇張揚得不可一世的軍隊,即便他們打著「獨孤」的旗幟,身著鮮卑軍的鎧甲,她還是一眼望穿他們的身份,不敢置信:「風雲騎?」
此前一路因郗彥決意不肯查閱雲閣密報,即便有謝昶飛鴿自東朝送來的幾封密函,得知的訊息卻也因南北來回的週轉而晚了幾分。雖則身在險境,西行經過的卻都是戰火未曾波及的地方,外界戰事如何郗彥並不曾刻意打聽,誰都不知道中原戰事如今究竟膠著到什麼地步,更不提一絲風聞風雲騎北上的動靜。
此刻望著身邊那人毫不動容的面色,夭紹恍然的同時卻是心起酸澀,輕聲問:「原來你事前一切就安排好了?」
郗彥關注著崖下戰事,不曾發現她的異常,頷首道:「是。」
夭紹垂首望了會烽火燎騰的戰場,轉身,獨自下了山崖。
她並不知道,於她和郗彥北上的同時,風雲騎也自荊州北上,過鮮卑軍已佔領的梁州,沿漢中直奔祁連山脈,佔子午谷,奪藍田,十日間攻下渭南大片平原,與鮮卑軍會合後,在此夜直奔青泥隘口。
正如偃真所說,青泥隘口雖險,卻常年失修,軍需裝備陳舊,且守在此處的多為老殘病弱,怎敵身經百戰的風雲騎?不過三個時辰,青泥隘口便奪下。郗彥四人到達隘口關門前,風雲騎大將褚綏正守在此處,望見郗彥忙單膝跪地,將青泥隘口守將的人頭扔在一旁。
「起來吧。」郗彥下馬道。
「謝主公。」褚綏起身,稟道,「北上車舟在關外皆備,鮮卑前鋒營的人已在藍田等候。」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封密函,遞給郗彥,「自荊州送來的。」
郗彥看過密報,皺了皺眉,將其揉碎,對褚綏道:「你領著風雲騎固守此處,若武關北軍來奪,據守不出,等鮮卑軍過來接城,再到涇陽見我。」
「是。」褚綏應下,引諸人出了關隘。
登車之後,北上一路不聞夭紹言語,郗彥這才發現她異常的沉默,與她說話,也不過短短數言應付過去,而後便又緊閉紅唇,不再搭理他。郗彥思前想後,不明所以,只得低聲詢問:「你是在生我的氣?」
「不敢,」夭紹嫣然一笑,「主公手握重兵,更能神通天下任意馳騁南北疆土。我豈敢生您的氣。」
郗彥終於明白是風雲騎一事的隱瞞讓她有了別的顧慮,只得道:「我並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難道是有意的嗎?」夭紹含笑問。
眼見她昔日對付蕭少卿的犀利言詞此刻都用在自己身上,郗彥才覺出蕭少卿此前苦不堪言下忍受的刁蠻,輕輕嘆息道:「夭紹,我只是習慣了。」
夭紹默然一刻,收了唇邊笑意,靜靜望著他:「我也不是無理取鬧,我只是想為你分擔。阿彥,此前要救大哥時,你說我的事便是你的事,為什麼到你身上,你的事我卻一點都不知道呢?」她忽然伸手,摸著他的額頭,柔聲道,「你一人想著那麼多事,不累嗎?若不分出一點讓別人承擔,腦中滿滿的都是算計和煩惱,還能裝得下我嗎?」
「能裝下。」郗彥莞爾一笑,將她的手牽到心口處,按緊,「但是在這裡。」
小小的不快在他的溫言軟語下輕易散去,精神懈怠下來,便覺連日趕路的疲憊漫身襲來,夭紹放任自己在車中安穩地睡了一覺,等到睜眼時,才知已是次日清晨,車馬已到了藍田。等候在此的鮮卑前鋒營將軍是段雲展,見過郗彥後,便開始與他詳細敘說當前戰況。
鮮卑前鋒營為拓拔軒所掌,一貫心高氣傲的他被北軍連月拒在馮翊以西,水戰寸步難行,攻城戰又是打得異常艱難,激得他脾氣日益見漲。段雲展笑說這段日子滿軍上下都不敢捋其虎鬚,唯有那位東朝來的軍師,常三言兩語便說得拓拔軒火冒三丈,指天發誓要練出一支水軍,更下定決心身先士卒棄馬登舟,然每每至水上不過一個時辰,便吐得臉色青白而出。
「水軍需長期訓養操練,短時間不可能見效。」郗彥道,「百年前天下大亂,烏桓鐵騎在北方縱橫無敵,想要南下一統天下,因無得力水軍,只能得被阻於怒江天險之外,這也才有今日的天下兩分。」
「是,」段雲展點頭,「主公也是這麼說。」
郗彥道:「北朝如今的水軍以青兗二州最強,如今正是雙方鏖戰水上的時候,司馬豫難道沒有調動嗎?」
段雲展道:「還未聽聞調動的訊息。」
郗彥沉默下來,對著案上地圖思慮深深。
段雲展也不敢輕易打擾,下了車,騎馬於前方引路。賓士一日,入夜時分到達渭水之南,一行人在水流最窄處乘舟北上,不過半個時辰便至北岸,再次換乘車馬,夤夜前往鮮卑軍前鋒營。
到達轅門前,軍師阮靳早在此等候,見到郗彥,忙迎上去,叫苦不迭地抱怨:「將我一人丟在烽火硝煙中炙烤數月,你倒好,在江左封官加爵、喜結姻緣,煞是風流……呃,夭紹也來了。」話說到一半,眼角瞥見馬車上飄然而下的瀟澈紫衣,阮靳忙斂收住浮誇的表情,落出長者的慈愛之色。
郗彥微笑,攜了夭紹以家禮見過阮靳。
「姐夫,」夭紹將一個小木箱遞給阮靳,「這是阿姐讓我帶給你的。」
阮靳開啟,見裡面盡是木骰棋子等物,連書信也無一封,怔了一刻,哭笑不得地長嘆數聲:「這個女子……」他搖搖頭,低聲問夭紹,「你阿姐……她好嗎?」
夭紹道:「阿姐很好,如今在鄴都陪著阿公。」
「那我就放心了。」阮靳垂眸一笑,收起木箱,又對郗彥道,「午後前方斥候報北軍營帳在馮翊之西推進了五十里,高陵城如今是狼跋族老守著,尚認為北軍動向是要奪下高陵,召集各路將領去了中軍。軒本要親自迎你,奈何事出緊急,不過他已去了一下午,此刻也該在回程的路上了。你與我先去他的帳中等候片刻,我另有事與你定奪。」
郗彥自然應下。
阮靳另命人將夭紹帶入早已備好的營帳。夭紹在帳中整理行李,想著當前的戰局以及風雲騎的北上,心中掛念一事愈見忐忑難安,又見帳中只剩她與沐宗二人,忍不住輕聲問道:「宗叔,你去過北朝深宮的牢獄嗎?」
沐宗猶豫了一刻,才道:「曾去過一次。」
「是救人嗎?」夭紹本不曾抱太大希望,卻見沐宗在遲疑中點頭,目中光彩驟盛,忙問,「救誰?」
沐宗慢慢道:「慕容華。」
夭紹皺眉,訝異:「我一直以為是柔然人救的他。」
沐宗冷笑著嘆息:「正因為那時有柔然人在外擋住明槍暗箭,我才能救出慕容丞相。」
「那麼,」夭紹屏住呼吸,像是怕驚碎心中那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一字一字問道,「深宮牢獄的地圖宗叔一定知曉?」
「不,」沐宗搖頭,「那牢獄築在十丈地底,裡面一片黑暗,且燭火不能燃,一點光亮便會引發無數機關暗閣。只能在黑暗中憑藉雙耳之聰,來甄別去向。」
「如此。」夭紹陷入沉思。
軍營不比他處,沐宗退出帳外後,夭紹草草洗漱,心想郗彥一時半刻不能回來,而自明日起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準備,便熄了燭火,先行就寢。將要睡著時,忽聞帳外馬蹄聲大作,震著身下的木榻嗡嗡搖晃,夭紹於半昧半醒的矇矓間,依稀聽到帳外諸人齊呼「主公」的聲音,腦中便清明瞭幾分。她下意識地睜開雙眸,坐起身想要下榻,手摸到外衣上繫著的那根暖玉雲篪,怔了一刻,又重新平躺下來,閉目緩緩睡去。
(四)
郗彥何時回帳的,夭紹在沉睡中,並不知曉,只知道一早起來榻畔仍無人,除了身旁被中未散的溫度外,別無他停留的痕跡。出了營帳,沐宗迎上來道:「郗公子和拓拔將軍去了高陵。」
「知道了。」夭紹並不多問,用了早膳,便央求沐宗陪她去偏僻處練劍。
沐宗見她以粗布緊緊蒙上雙眸,便知她心中打算,忙勸道:「郡主萬不可以身冒險……」
「宗叔不必多慮,」夭紹卻沒有給他多說的機會,「我只是想試試自己在暗處的應變能力。」說著,掌心一震長劍,劍鞘飛嘯脫落,刺入數丈外黃土,而三尺青鋒掠過秋陽下似挽起長天碧水,舞出一湖綿絕不斷的浪花,直向沐宗攻去。
沐宗暗歎無聲,她這樣凌厲奪人的攻勢,讓他連勉強應付也不行,只得提起精神與她對練。
對過數百招,依然這樣不鹹不淡的局面,除非自己攻去,否則沐宗那邊絕無動靜——夭紹心知沐宗的顧忌,正苦思讓沐宗放手一搏的方法,耳旁卻傳來一人走近的腳步聲。聽其步伐沉穩,呼吸悠長,功力應是深厚,且來人站在一旁觀望,並不離去,想來也是熟人。夭紹興起,一時自腰側抽出彩鞭,長揮那人的方向。而那人也不負她所望,衣袂掠過半空譁然一振,一面逃離她長鞭的力道所及,一面擋住她右手刺來的劍鋒。
「郡主……」沐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止聲,默默退出戰圈,任那二人你來我往。
來人輕功卓然,掌力渾厚,步伐更迭更是鬼神莫測。然而這些夭紹並不陌生,只當是郗彥已從高陵回來,心中高興,劍與鞭交相急刺,更無所顧忌地攻去。
然而畢竟實力相差懸殊,那人一旦回攻,勁霸的掌風震得夭紹虎口發疼,長劍自掌中飛脫。無奈之下,她回身以彩鞭糾纏住他的手臂,不妨他的衣袂拂過面龐,冷香入鼻,夭紹心跳滯了一刻,這才知來人不是郗彥。
恍惚的剎那,長鞭也被奪去,她的身子被他的力道所牽難以站穩,那人以手托住她的後背,握住她的手腕。冰涼的手指扳開她的手掌,彩鞭再度回到手中。夭紹怔了一會兒,紅唇抿了抿,而後輕揚。
「尚?」
她伸手解下矇眼的粗布,金光燦燦的秋日照得眼前一片昏幻。
昏幻之後,他的面容逐漸清晰,黑綾長袍襯著的華美顏色比之離別前更為冷毅。
他目光落在她的臉龐上,又移轉她佩戴腰側的雲篪,而後再度望住她的雙眸。
烽火間磨礪的眉目有著不可消磨的鋒銳戾氣,然而他望著她,含冰的鳳眸卻慢慢有了幾許溫度,微笑:「夭紹,許久不見了。」
這是山野開闊之地,日色沒有分毫阻礙地照著,於枯草連天的蕭條中灑下一地朗朗風光。兩人雖談不上久別重逢感慨萬千,然時過境遷,過往種種早已浮雲於如梭飛轉的世事中,彼此心中縱有牽掛,卻也如此刻的天地澄澈分明。
商之望著她手上的粗布,不解:「為何蒙著眼睛在此練武?」
「想看看自己在黑暗中反應如何。」夭紹將粗布纏在手腕上,不無失落地嘆息,「看來效果寥寥。」
「怎麼想起在黑暗中應變?」商之雖是問著夭紹,眼睛卻看了看不遠處的沐宗。
沐宗神色模糊站在日照光線中,朝他頷首揖禮,默默走到數丈外的山丘背處。
夭紹此時還不便對他言明心意,只含糊說了句:「我在軍中無所事事,心血來潮罷了。」她意圖轉移話題,含笑拿下腰間的雲篪,靠近唇邊簡單吹奏幾個音,對商之道,「你聽,每次吹到這些音律總是沉悶得很,既不如笛聲悠揚,也不如簫聲婉轉。」
商之指點道:「唇稍離雲篪兩寸,你再試試。」
夭紹按他的辦法再吹,音色頃刻明亮起來,便就此湊出一曲。而後迎上商之望過來愈見釋然的目光,她嫣然一笑:「尚,我還未謝你如此有心,贈予我們這樣的禮物。」
商之淡然微笑:「喜歡便好。」他想了一會,從袖中摸出一張令牌給她,「你若要練暗處的應變,在僻靜處與人對招,並非上上之策。若能蒙著眼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才可取敵於無形之中。」
夭紹知他多少已猜曉自己的用意,頰上不禁紅了紅。她看著令牌,雖不肯輕易放過求教他的良機,卻又在往日月出琴與宋玉笛贈送後惹出的萬千煩惱中踟躕。
商之一眼便知她的心事,說道:「我說的意思,是在極躁的環境中練出極靜的心神,如此才能在黑暗中不被他物牽引干擾,以此辨聽聰敏。軍中每日操練,你可在高處閉目凝聽動靜,等熟悉了躁動的環境,便可試著穿行軍陣。這枚令牌可通行軍中,將士們操練本不允外人旁觀,他們見此令牌也不會太為難你。」說到這裡,想著這女子頗有些偏執好強的性子,他還是囑咐道,「不過凡事都有循序漸進的過程,將士操練時更是刀劍無眼,切不可心急用事。」
「是,」夭紹這才接過令牌,端然抱拳一禮,玩笑地,「多謝元帥的指教。」
商之默然微笑,轉身拔了插地的長劍,入鞘還給她:「回營吧。」
中午二人一處用膳,夭紹在與商之的談話中得知慕容子野也在日前北上,至冀州鮮卑軍中為慕容虔分憂,不由高興:「子野既能北上,是不是晉陽身體已大好了?」